王城纪事 第52章 第 52 章

海玥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铺在沙发上的那条破旧毛毯的边缘，指尖忽然触到了一根从接缝处脱出来的深褐色线头。她下意识地用食指和拇指捏住那根线头，开始轻轻地、一圈接着一圈地向外拉扯。那根线仿佛没有尽头，从毛毯上被抽了出来，在她的腿上渐渐变成了一小团粗糙的线团。

连江和河一两人正里里外外地忙碌着，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那几张兽皮收进屋里仔细叠好，那硕大的鹿角也被仔细地切成了数个小段。连江记得鹿角能强筋健骨，对身上磕磕碰碰的红肿损伤也有缓解作用，于是，他给每个人的行李里都塞了几小段处理好的鹿角，又找来一块干净的布把剩下的包好，放到了小桌子的底下，心里盘算着如果以后还有机会再次回到这里的话，再取走它们。

海玥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原本涣散的眼神逐渐有了焦点。她漫不经心地捏起腿上的毛线团，随手一抛，那团柔软的线球便划出了一道轻巧的弧线，落到了趴在火堆前打盹的大胖狼面前。线团咕噜噜地滚了几圈，稳稳地停在了它的鼻子前。大胖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好奇地凑上前嗅了嗅，开心地用鼻子顶着线团，然后叼起它兴高采烈地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屋子。海玥的目光追随着它圆滚滚的背影，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拍了拍手，起身走向了正在一旁忙碌的河一和连江。

河一看着那几张被他们叠好放进行李里的兽皮，不由地想到了那张已经消失不见的鹿皮。他感到有些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转过目光看向正在一旁收拾鹿角的连江，低声问道，“你说，那个人今晚还会再来吗？”

连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他把最后一段鹿角轻轻放进布包里，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门，望向对面的雪堆，语气平静地说道，“谁知道呢。”

河一带着一丝好奇地问道，“你说，我们可以和他沟通吗？”

海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和担忧，“据我听闻，雪族人的性情相当暴躁，如果他认定我们偷了他的东西，你觉得会怎样呢？”

河一侧过脸，目光扫过海玥那带着浅浅笑意的眼角，低声嘟囔道，“本来还想着问问他宝藏在哪里呢。”

连江闻言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们连他究竟是不是雪族人都还不知道呢，你现在更应该担心的是，如果我们在外边遇到他了该如何应对才好。”他的目光扫过外边那正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眼里不禁流露出一丝忧虑。

河一耸了耸肩，“那只能希望雪神娘娘能保佑我们一路平安了。”

大胖狼叼着那个褐色的毛线团，和小狐狸一前一后地跑回了海玥的身边。它们乖巧地蹲下来，仰起毛茸茸的脑袋，尤其是大胖狼，不停地摇着大尾巴，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期待，直直地望着她。海玥被它们这副模样逗得不禁莞尔一笑，伸手从大胖狼的嘴里取出了那个被咬得有些松散的毛线团，用力朝着远处空旷的雪地掷了出去。两个毛茸茸的身影像离弦的箭一般，迫不及待地追着那滚动的球飞奔而去。海玥看着它们逐渐跑远的活泼背影笑了笑，“你要知道，雪神娘娘可从不保佑雪族以外的人。”

河一听了，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不过，”海玥顿了顿，敛起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他今天晚上再来的话，我们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被打再说。”

深夜时分，房间里一片静谧，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睡梦之中，屋外断断续续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卧在床下的大胖狼抖了抖耳朵，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睡在窗边的海玥被这动静惊醒，她轻轻拍醒了身旁还在熟睡的连江，两个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便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挪下了床。

两人慢慢挪到了门边，侧身把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外的动静。与昨夜完全不同的是，这次的动静听起来格外沉重、拖沓，似乎也不只有一个人，这让他们不安起来。海玥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下意识地牢牢握住了悬挂在腰间的长剑剑柄，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猛地从那道狭窄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像是一条滑腻冰冷的蛇一般，缠上了她的脖颈，那寒意瞬间穿透了皮肤，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打了个寒噤。她强忍着不适，眯起双眼再次贴近那冰冷的门缝，竭尽全力向外窥探。借着外面雪地的反光，她勉强辨出了一道异常高大的模糊黑影，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雪地中央，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海玥蹙着眉看向连江，而连江贴在门缝上的眼睛却骤然缩紧。他敏锐地察觉到，那个人在这样寒冷的空气里，竟没有像他们一样，呼吸间呵出一阵阵清晰可见的白雾，仿佛是一尊冰雕，沉默僵硬地立在寒冷的夜里，甚至看不清他的胸膛是否有起伏。他竭力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对方的面容，判断他是不是雪族人，然而那人却似乎被一阵浓重的雾气笼罩着，只有一团模糊朦胧的轮廓。连江疑惑地看向海玥，却在转眼间注意到，那个影子似乎向前无声地挪了一步。连江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毫不犹豫地迅速把门缝合拢。

可就在门缝即将合拢的刹那，一截如同枯树枝一般的手指突然从缝隙间探了进来。那青灰色的手指微微向内卷曲，指节处布满了褶皱，带着一丝寒意和几片雪花，探向了门内。紧接着，那指尖缓缓地刮过门框边缘，发出了令人窒息的声音。

还有别人！海玥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地反手拔剑，用尽全力砍了下去。然而，带着寒光的剑锋只是险险地擦过了那指尖，贴着门板落了下去。

连江见那手指缩了回去，立刻毫不犹豫地用力将门板向前推去，迅速挂上了门闩。几乎就在门闩落下的同时，门外便响起了一阵沉闷有规律的叩击声，仿佛有人正缓慢地敲打着门板。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海玥和连江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人站在门板的一侧，身体紧绷，做好了随时攻击的准备，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仿佛随时会被推开的木门。贴在窗边的河一紧紧抓着大胖狼的尾巴给自己鼓气，贴着窗户小心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什么都看不见。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海玥和连江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带着迟疑和警惕，谁也不敢轻易打开门。他们的目光转向窗户的方向，那里同样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河一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抓着大胖狼的尾巴不敢松手，另一只手紧握着小刀，刀柄也已经被他手心的冷汗浸湿。此时此刻，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会有想要和外边那人沟通的念头。

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想着那个青灰色的手指，河一的心底猛地一颤，感觉有一股寒意正顺着他的脚腕爬了上来，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去，发现了造成这异样感觉的源头，原来是大胖狼，正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他的束缚，救出自己的尾巴。这个家伙正在用冰凉湿润的鼻尖，不停地蹭着他裸露在外的脚踝。

河一赶紧甩了甩腿，松开了大胖狼的尾巴。

获得自由后，大胖狼立刻用两只前爪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大尾巴，委屈地呜咽了两声。它心痛地挪回床边的大衣上，低下头仔细地舔着那被河一拽得杂乱的毛发。

海玥和连江贴着门的两侧，全神贯注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生怕错过一丝声响。直到那声音完全消失，过了片刻，门外传来了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过了许久，确认门外彻底恢复了平静，两人才松了一口气，互相点了点头，交换了一个确认安全的眼神，然后才转过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完全没有人影，海玥探头左右仔细地张望了一番，最终落在了窗外的雪地上。她发现了雪地上多出来的两个脚印，并没有靠近窗户的迹象。看到这一幕，海玥心中微微一紧，随即收回视线，轻轻地舒出了口气。

“看来已经走了。”

河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可是这个脚印和昨天的那个不太像。”

刚呼出的一口气卡在了喉咙里，河一和连江同时靠了过去，连江伸手比划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确定地说道，“的确不一样，看起来比昨天的脚印小了一些。”

河一倒吸一口冷气，“难道……还有别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脚印，手紧紧抓着身旁连江的胳膊，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泛白。连江没有抽开手臂，他垂眸扫了眼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袖子，又抬眼望向窗外那两枚并排的脚印。

“要不要出去看看？”海玥突然开口提议道，“没准还有别人呢。”她握着剑的手朝门外指了指。连江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便转身打算跟她一起往出走。

河一下意识地用力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拒绝，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抓紧了跃跃欲试地海玥和连江的衣袖，用尽全力把他们往回拽。

“等天亮再说！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