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纪事 第49章 第 49 章

那个棕黄色的物体逐渐显露出了身形，连江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头体型颇为壮硕的公鹿，它拖着沉重摇晃的身躯，极其艰难地向前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吃力。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它的左后腿已经断了，一截森森的腿骨刺眼地裸露在外，仅仅靠着皮毛勉强连在一起，软绵绵地拖在身后。它头上那对巨大的鹿角晃了晃，把头顶上的积雪抖落下来一些，纷纷扬扬地洒向四周。公鹿费力地昂起头颅，两只又大又圆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连江。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鼻孔不断开合，喷出了两股白色的雾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真是一头漂亮的公鹿。

连江握着木棍，不太愿意攻击它。它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如同黑曜石一般的双眼深邃而清澈，让连江想起了海玥的眼睛，也是这般的乌黑明亮。望着这头受伤的鹿，连江的内心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怜惜，他沉默片刻，缓缓往旁边挪动了几步，打算绕到另一个方向去，不再打扰它。

那头鹿耸着鼻子，在四周反复探寻着。它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闪着戒备的光，谨慎地扫过周围，落在连江身上时却停了下来。

完了。

突然想起来被拴在木棍上的小鹿，连江不由得心头一紧，掩饰般地干笑了两声。

然而，公鹿的目光却骤然变得凌厉而充满威胁，它死死地盯住连江，示威般地晃了晃头上那对粗壮的鹿角，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发动攻击的姿势。

对不起了。

连江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手腕猛地一甩，一枚巴掌大小的水弹便脱手而出，划破了空气，精准地砸中了公鹿的右眼。公鹿猝不及防，吃痛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闭上了那只眼睛，壮硕的身体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而微微一顿。连江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停顿，在它闭眼的短暂间隙里接二连三地丢出了数把水刃和水弹。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掏出了小刀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浑身肌肉绷紧，已然做好了上前攻击的准备。然而，就在他蓄势待发，即将冲上去的刹那，那头公鹿在他的连番攻击之下，似乎终于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踉跄起来，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声响，颓然地倒在了雪地上。那双眼睛也缓缓地闭了起来，再无任何动静。

连江见它倒地不起，一点动静也没有，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他在离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先是观察了片刻，确认它没有动静后，才弯下腰，屏住呼吸，伸出手指轻轻地探向它的鼻尖，确认它已经彻底没有了呼吸。

连江有些惋惜地拍了拍它的鹿角，随后掏出来一根绳子，动作熟练地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拴在公鹿粗壮的脖子上，打了一个结。就这样，连江手里的树枝一端拖着小鹿，另一端拖着公鹿，他咬紧了牙关，用力拽着树枝往回走。

终于回到了小屋前，被他放出来的大胖狼和小狐狸立刻甩着尾巴兴奋地围着两头鹿打转。连江没有立刻进屋，他用力拍了拍身上的雪，靠在门框边举目眺望着前方，等待着海玥和河一回来。

海玥发现了一头曾经在山坡上见过的黑色动物，她一手紧紧地拽着它的尾巴，另一只手搂着一个黑色的物体，气喘吁吁地走了回来。

河一的怀里满满当当地抱着一大捆刚刚捡来的树枝，这些树枝几乎要从他的臂弯里溢出来，看起来沉甸甸的。他拴在腰上的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头小鹿的脖子，从另一个方向慢慢地走了回来。

三个人在门口互相展示了一下各自的成果，随后在海玥的催促声中钻进了小屋。

把带回来的几只动物随手丢进角落里，海玥回到门边，从门缝里探出头去，仔细的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用力插上了门闩。紧接着，她快步走到火堆旁，叫两人过来。

“这附近还有人。”海玥说着，把一直在搂在怀里的黑色东西递给了两人。

连江和河一接过来，惊讶地发现那竟是一件沉甸甸的毛毡大衣。两人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意外，两人原本还以为那是海玥找到的其他动物。

毛毡大衣被缓缓展开，连江和河一比划了一下，发现这显然是一个高大男人的衣服，无论是肩宽还是衣长，都明显比他们穿的衣服要大上许多。这过于明显的尺寸差异，让这件来历不明的大衣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是一个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连江用手指摩挲着毛毡那厚实的边缘，指腹不经意地蹭过了几道略显粗糙的针脚，那痕迹并不平整，看起来像是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微微翘起的线头像是一截被冻僵的草茎。

两人看向海玥，眼里带着疑惑与询问。海玥迎上他们的目光，开口道，“这件衣服是我在那个东西的旁边发现的，”她指了指带回来的黑色动物，“我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她停顿了一下，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继续补充道，“当时我看周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就先带回来了。”

她走过去，伸手探进毛毡大衣的内侧衣兜，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把钥匙。指尖碰到那冰冷的金属的瞬间，海玥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那股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仿佛是一缕细小的雪水渗进了皮肤。

这是一把挂在一条色泽深沉的棕色皮绳上的钥匙，泛着因岁月流逝而显得有些暗淡的金色光泽。它被精巧地雕刻成了一段自然弯曲的树枝模样，枝干的每一处转折都栩栩如生，甚至还有几片脉络分明的叶片附着在枝杈之间，在叶片和枝干交错的细密缝隙里，隐约可见岁月长久以来沉积下的黑色痕迹。

“不知道是哪儿的钥匙。”连江和河一低头注视着那把钥匙，它静静地躺在海玥的手心里，透出一股神秘而陌生的气息。

那钥匙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握在手里微微发沉，看起来比较贵重。连江和河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钥匙，他们也只见过寻常样式的钥匙。两人看向海玥，却见她也同样摇了摇头。

“我在蚌城也没见过这样的钥匙。”海玥说着，捏住那根系在钥匙上的皮绳，从掌心里提了起来。她看着它在空中左右摆动，眼里也满是好奇。

“说不定，这就是传说中能打开宝藏的那把钥匙呢。”河一突然开口。

他想起小时候从母亲那里听说过的龙与宝藏的故事。在那个神奇的故事里，沉睡的巨龙看守着深埋在地底的稀世珍宝，据说能打开那扇大门的就是一把金色的古老钥匙。

连江无奈地摇了摇头，河一对这个故事总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着和迷恋，小时候就总是拉着自己，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扮演着故事里的角色。他拿过那把钥匙掂量了一下，又对着光仔细端详了几眼，便还给了海玥。海玥把钥匙放回了毛毡大衣的口袋里，想着之后见到大衣的主人时一起还回去。

连江和河一两人把大衣里里外外的几个衣兜全都摸索了一遍，除了这把钥匙以外，衣兜里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两人穿在身上比划了几下，发现实在是不合身，干脆丢到了一边。

大胖狼却十分高兴，那件厚实的毛毡大衣变成了它的毯子，它在上面惬意地打了个滚，用嘴叼起大衣的一角，慢慢拖到了火堆旁。在海玥的帮助下，它和小狐狸一起把大衣铺平，舒服地趴在了上面。

“说不定这附近还真有人呢。”连江的目光落在大衣上，带着几分犹豫缓缓说道。在这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外，怎么会有这样一件衣服凭空出现在这里？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一动，原本笃定这座山荒无人烟的想法也跟着开始动摇。

正在伸手烤火的河一突然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了上来。他抬头看向窗外，只见夜色正一点一点地加深，逐渐吞没了周围，他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在那越来越浓的夜色里，似乎站着一个高大模糊的影子，隔着远远地距离凝视着自己。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眨了眨眼睛。当他再次看过去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他原本因为龙与宝藏的故事勾起来的兴奋随着那个影子的消失，仿佛被浇上了一盆冰水，迅速被熄灭了。

这一定是错觉，河一晃了晃脑袋，不自觉地往连江的身边靠了靠。连江没有说话，只是把火堆拨得更旺了些。他们这一路跋山涉水，从来没有遇见过外人。眼下，这个念头的突然出现，就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一般，荡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他似乎也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仿佛真的有什么人，正站在某个视线难以触及的角落里，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海玥看着两个人逐渐紧张的模样摇了摇头，她想了想，开口安慰道，“别太紧张了，也许是那些动物偶然从山底下什么地方叼上来的衣服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将目光落到了那件大衣上，从这件大衣的尺寸上来看，它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体型远比他们三人都大得多的男性，这种体格，似乎不太像是普通的蚌族。她对这片区域并不熟悉，或许，山脚底下真的有如此高大的蚌族生活的村庄，只是他们没有发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