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林瑾行一大早就去高校做一个讲座,回到研究所已经是下午,刚放下文件,就收到许主任通知,说让他来办公室一趟,有事情交代。
林瑾行在空荡荡的办公室等了好一会,没见到人,刚想发个信息问问,就听到了主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他一抬头,比许主任高出大半个头的陈嘉伦正跟着主任一起进来,冲他露出一个十分熟悉的笑。
林瑾行:“……”
果然被那群老油条猜中了。
许主任交代林瑾行的任务原本并不是带新同事,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主任先是给林瑾行介绍了一遍陈嘉伦,然后又向陈嘉伦介绍了林瑾行:“这是咱们室的林瑾行,是所里的高轨卫星长寿命控制课题最年轻的技术负责人,往后大家都是同事了。”
陈嘉伦很应景地伸出手说“多多指教”,林瑾行也只好跟他握了握手。
许主任并不是陈嘉伦的直属上司,没看过陈嘉伦的详细履历,只收到人事的通知说这是总体那边扔过来先熟悉分系统工作流程,逐步参与型号任务,于是他顺口一问:“对了,小陈哪里人啊?”
陈嘉伦:“广东。”
“哎哟,这可巧了,咱们小林也是广东的。”办公室里一共就三个人,只有主任兀自唱着自己的独角戏,兴致勃勃地热情串场:“你俩还是老乡啊!小林是特区那边的,小陈呢?”
不管多么离谱的情境,陈嘉伦都能一本正经地融进去,他完全不负许主任的热络:“那可真巧啊,我也是特区的!”
就这样,虽然此特区非彼特区,但因为“老乡”的原因,帮忙带一下新同事的任务就莫名其妙又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林瑾行头上。
陈嘉伦冲林瑾行眨眼的时候,林瑾行确认这家伙是故意的。
主任真正交代林瑾行的任务是航展讲座的文件刚走完流程,让他认真准备一下,上头很重视。
林瑾行其实很能理解上面对这次航展异常重视的原因,但他不喜欢这类任务带来的关注,他受到的关注越多,他越不想被人关注的东西就越不可避免地被拉出来。
然而他刚一抬嘴,许主任就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先堵了回去:“你形象好,人家是拿着照片过来指名了要你去,这也是上面的意思,是为了提升咱们的公众认知,为集体着想一下。”
他说着,稍微压低了声音,“我刚收到消息下一轮副研评选名单里有你,这是很大的破格,不要辜负,公开讲座都面向青少年,意义摆在那,会影响多少孩子的未来,工作嘛可以匀一下,这不是小陈来了嘛,小陈是海归博士,以后是要挑大梁的,他帮你分担一点,小陈也多辛苦下。”
说到最后两句话,主任又刻意放大了声音,以确保该接收的人能听清。
就这么短短几句话,不仅说服人做事,不管林瑾行图的是什么都没法拒绝,还把两个人都夸了一遍,简直是人精。
但时间有时候是个很奇妙的东西,陈嘉伦莫名想起那年大学开学前,航展的科普模块更新后,他给林瑾行发过一张某个小男孩在科普区驻足的照片。
按时间算,那个小男孩如今也上大学了。
不知道他考上了哪个学校,又选了什么专业,是否还记得自己年少时曾在某个科普屏幕前短暂地驻足,这一驻足又是否有影响或坚定过他的什么志向……这些都已经无法考证,但许主任确实就在不经意间拿捏住了那个十八岁的林瑾行。
陈嘉伦的忽然到来打乱了林瑾行原本的工作计划,林瑾行不得不对接下来的工作重新排期。
主任给陈嘉伦安排的工位就夹在方苒和梁萧的中间,陈嘉伦很快跟几个同事打了招呼,刷了一个十分扎眼的存在感。
因为在面试时就打过照面,又都是自来熟的性格,陈嘉伦几句话就跟梁萧聊开了,林瑾行提个流程的功夫,就听见他们聊到了梁萧的小儿子就读的小学,从片区的学区房价走势、学校的师资力量,再到打算什么时候转到这边的附小云云,这些家长里短的话题,陈嘉伦接得头头是道,而林瑾行甚至都不知道梁萧有两个儿子。
但他知道陈嘉伦对那个片区和附小什么压根不熟,这人纯粹瞎聊。
“帅哥帅哥,”方苒趴在工位隔板上问陈嘉伦,“听说你拒绝了NASA的机会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留在那边发展?”
陈嘉伦微笑:“我喜欢国内的环境。”
方苒嗤他:“少来了!”
陈嘉伦无奈又坦诚地一摊手:“家人都在国内,我一个人在那干嘛。”
“家人?”嗅到八卦气息的梁萧又凑了过来:“哪种家人?你结婚了?不对,你资料不是未婚吗?”
陈嘉伦惊讶:“这你都注意到?”
“未婚的帅哥美女会注意,不帅不美的未婚已婚离婚都不会注意。”
“你面试那天我们就讨论过你,说你履历很亮呢,应该压根没时间谈恋爱吧。”
陈嘉伦原本料想这类单位的人事氛围可能会比较复杂,没想到林瑾行身边的几个同事看起来都挺二的,于是十分惆怅地说:“这点还真是,那年我刚坐上飞波士顿的航班,有个人特意赶在飞机起飞前叮嘱我要‘好好读书,不要净想些有的没的’,为了不辜负期望,我不敢不努力啊,所以疯狂地卷项目、卷实验、卷顶刊、誓要卷死隔壁的阿三哥,即使能早一年毕业,为了攒成果发刊我也硬要卷多一年,不然哪有脸回国见人啊!”
林瑾行:“……”
这事是彻底过不去了吗!
陈嘉伦刚被人问到是谁叮嘱他‘好好读书’,林瑾行就走过扣了扣他的桌面直接把人叫走了。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陈嘉伦忽然想起什么:“学校论坛里的帖子你真的删了吗?什么时候删的,就上次在拍摄基地的时候,你带的那个课题的研究生,我觉得他还是知道啊。”
林瑾行说:“就是在那天见到你之后才删的。”
陈嘉伦联想起他们在拍摄基地相遇的那天,林瑾行在会议室外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当天晚上他就从那两个学生口中得知论坛崩了,终于恍然大悟:“你真是未雨绸缪啊,我还担心我吹牛太过了,别人回头一查就不好了。”
“你也怕吹牛被戳穿?”林瑾行侧头看他,“你知道这里多少校友吗?”
“一般校友不会这么无聊,好吧上次那个学生除外,但我怀疑他是对你图谋不轨,”陈嘉伦看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赶紧跟上,“我们去哪?旷工吗?”
“厂房,对接伺服机构的单机测试,带你熟悉一下流程,以后你会常去。”
“好的,林老师,”陈嘉伦又虚心请教,“我可以问个白痴的问题吗,我是不是要走个流程什么的?你刚刚用电脑是不是在走流程?”
“帮你走过了。”
去厂房的路上是陈嘉伦开车,车窗外是深秋的阳光,天气难得干净清透,他们一路聊了很多,聊天气,聊大学同学,聊某个期刊上行星引力参数计算的修正争议,也聊林瑾行手头上的工作。
陈嘉伦这才真正了解到林瑾行这几年的日常,刚才跟同事闲聊里他大概知道了一些,近年凡是航天领域的大工程,从探月到探火,从月样返回方案到近火精准捕获方案,林瑾行都深度参与了核心模块,刚才主任和同事们的寥寥数语只是林瑾行工作中的冰山一角。
这其实很符合陈嘉伦对林瑾行这些年的想象,陈嘉伦说:“这样也挺好的,连以后两个人一起上下班的理由解决了,只要有人好奇,我们都可以说是在合租一个公寓。”
林瑾行笑了一下。
陈嘉伦看他心情不错,忽然话题一转:“其实,你真不要跟你爸沟通一下?”
林瑾行还带着笑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果然找过你了?”
“是啊,”陈嘉伦惆怅地说:“一开口就说给我三千万,条件是永远离开他儿子,但我正义言辞地拒绝了,我说你儿子是个多金帅气的死心眼,我比较喜欢长期投资,好好傍大款长久下来能得到的肯定比你这个老男人给得多。”
林瑾行本来就很反感林祥枝直接找陈嘉伦这件事,还是没绷住,被他逗笑了:“你想多了,他没有三千万的现金流,顶多给你一堆垃圾股。”
”……好吧。“
车在一个红绿灯前短暂地停下,陈嘉伦侧头看着他,认真地说:“我没有要帮他说话的意思,我只是想问你,你在德国的时候,他让你买的药是治什么的,给谁吃的,你爸肯定不缺能帮他代购的人,能让你特意跑一趟大概率是急着要用的,这瓶药除了变相地救了你,还救了谁,你有问过吗?”
林瑾行看着他,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陈嘉伦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