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伦最后还是带走了那只公的小金毛,走了专门的宠物托运通道,陈燕开车送他去机场的路上,对他说:“我转手了两家店,你要是在北京买房,首付应该也是够的。”
“买房干什么,你自己留着吧,我以后应该都在北京工作,很多时候没那么方便回来,”陈嘉伦顿了顿,又问,“还是你想去北京住?”
“我去那干嘛,一个人都不认识。”陈燕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就像前几天西餐厅里那件外套一样,只是这回,关心与让步的位置对调了角色。
从家里去机场的路并不长,过去好几天都容纳不下的关心太过僵硬,在不到三十分钟的车程里显得更加仓促而拘谨,最后再度不可避免地滑向了沉默。
临下车前,陈嘉伦还是叹了口气:“不是说颈椎不舒服吗,顾不了的那些店就交给别人了吧,有空跟朋友一起去去旅游,做做理疗,打打麻将不好吗?”
陈燕愣了一下,她颈椎不舒服也就是最近的事,也不知道陈嘉伦是从哪里得知的,但她的语气依旧像神色一样平淡:“习惯了,哪天不忙就感觉整个人都要废了。”
陈嘉伦还想再劝一句,她却先打断:“快去吧,这里不能停车,到了发个信息,住的地址也给我发一下。”
林瑾行是在一个星期后才回到的,刚一推开门,一团小金毛就上了发条似的冲过来,尾巴摇成一个扇面,先在他裤腿上蹭了一圈毛,又咬住他裤脚死拽,精力十足,林瑾行顿感不妙地揪住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看了一下。
得,一屋子三只活物,没一只是母的。
陈嘉伦的大笑声从客厅传来:“我觉得公的特别活泼可爱!”
林瑾行只觉得一个家里闹腾的活物一个就够了:“绝育吧。”
“你也太坏了吧!”陈嘉伦接过小金毛,拎着它的后颈把它拎在空中,戳着它湿漉漉的鼻子说,“看你的林爸爸对你有多狠!”
林瑾行心里微微一动,刚想把他拉过来,目光扫到桌面上的电脑屏幕,界面上正铺着一幅三维建模图,主体是个造型奇特的盒子,周身标注着乱七八糟的参数与标识。
“看我设计的,自动洗狗机,”陈嘉伦一本正经地仿佛在展示什么重大发明,“虽然,还很粗糙,不过原理不复杂,调控水流和气流,还能根据狗的体型动态适配,狗进去转五分钟能完成洗吹,等我把降噪模块加上,再买个3D打印机打样,不知道有没有人做过这个,说不定还能申请个专利呢,我们的公司可以做这个业务……”
出差算一个小别,他们像很多热恋中的情侣那样叨叨絮絮地分享着彼此生活里很多不值一提的日常琐事,林瑾行听着他久违的不着边际,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
他们依然住在同一屋檐下,养了狗,依然有着很多共同的话题和交集,除了没在美利坚,现在的生活好像跟他们曾经畅想过的未来也没差太多。
在陈嘉伦问那边有什么特产的时候,林瑾行拉开了行李箱,从叠好的衣物中间取出一个高轨卫星模型给他。
那是那边航天科普基地的文创商品,巴掌大一个,做工却很精致,主体泛着哑光的金属光泽,完美复刻了真实卫星那种工业质感,太阳能帆板甚至可以像真的那样展开。
林瑾行一句话没说,陈嘉伦却已经心领神会地明白了他这些天忙了什么。
那是几年前升空的一颗高轨卫星,新闻曾报道过它造价高昂、覆盖范围极广,也报道过不久前那场由太阳风暴引发的导航紊乱,但新闻没有说,它曾在那场风暴中偏离轨道,历经半个月才被拉回正轨得以继续服役,最终免于被备用星替换的命运。
在信息的浪潮里,公众对它的惊险经历一无所知,所有偏离与复位、背后的心血与攻坚,甚至连那曾短暂出现的导航紊乱的日子,都将在光速流转的网络中迅速被遗忘。
但总有人记得。
陈嘉伦摆弄了一下能展开还能折叠的太阳能帆板,夸张地赞叹:“孤陋寡闻太久,祖国已经这么高科技了,太阳能帆板还能折回来。”
林瑾行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放松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看着他摆弄着这个模型,听他说:“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去医院体检的时候——”
这个开场白让林瑾行的思绪突然飘回了刚进研究所,第一次参与型号任务的时候。
那时型号团队在发射场的试验基地里封闭了整整一个月,任务圆满完成后,大家回到单位的第二天,有位同事就兴奋地分享了一个好消息,说昨晚一回到家,老婆就告诉他怀上了,据说开场白就是这句话。
于是林瑾行下意识联想:“怀了吗?”
陈嘉伦毫不脸红地接梗:“戴、、套了哪能怀。”
这话说得就像不戴套就能怀似的,林瑾行笑出了声,掐了一下他的腰窝:“你要点脸!”
陈嘉伦一边闪躲一边反击:“是你先不要脸的!”
两个人再一次幼稚地打闹了起来,最后林瑾行没站稳直接倒在了沙发上,陈嘉伦也被他拽了下去,两个人又连同沙发上的抱枕一股脑地全部滚到地毯上,毛仔兴奋地扑腾过来加入游戏,湿漉漉的鼻子刚要凑到林瑾行脸上,就被陈嘉伦拎住后颈把它提了起来:“嘿,这是我的,你舔完我还能亲吗,走开走开!”
林瑾行笑得不行,扣住他的脖颈把他压下了来了,两人的鼻尖亲密地蹭过,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的时候,陈嘉伦却忽然停住了,神情很认真地问:“等等,我想问你个问题,如果我们没有什么亲缘上的那层关系,只是单纯的取向问题,组织会怎么看?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也是这样吗?”
林瑾行听他把研究所形容得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思想僵化的环境,觉得好笑:“别人就算是也不会告诉我,不过一般年纪大了一直单身不结婚的,旁人应该也会往这个方向猜,而且组织不会干涉个人婚恋自由。”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也不能太出格,怎么这么问?”
陈嘉伦本来话到了嘴边,却忽然犹豫了。
他想到了林祥枝,林瑾行和林祥枝的关系本来就很不怎么样,陈嘉伦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有所缓和,但他听林瑾行说之所以错过空难,是因为当时帮林祥枝买一种急用的药,单从这件事上看,这对父子的关系好像也还行。
陈嘉伦不敢确定,林瑾行一旦知道了真相,会不会亲手掐灭这来之不易的融洽,这段本就隔着血泪与阴影的父子关系会不会就此滑向不可逆转的深渊。
但陈嘉伦讨厌被安排的感觉,推心置腹,他觉得林瑾行需要知道这件事,也相信林瑾行会处理好这件事。
大概是他愣怔太久,林瑾行把他压了下来,从嘴唇吻到下巴,又流连到脖颈,最后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不知是在抗议他不合时宜的走神,还是把他的走神解读为别的含义:“其实你……要是后悔了,我允许你随时抽身。”
陈嘉伦不知道他是怎么在这种情境下还能说出这种话的,用力捏住他的下巴,沉下脸说:“我说了,不喜欢你说这种话。”说完,他报复似的回吻过去,力道凶狠而缠绵。
林瑾行没能说话,只能在放纵的**里放任自己沉沦,心底却有个声音在自私且心安理得地叫嚣:我给过你退路了,不止一次,是你自己不要的。
然而下一刻,他探到陈嘉伦的后腰的手忽然被扣住了。
陈嘉伦原来也很记仇,林瑾行是直到这一刻才发现的,因为这人故意在他几乎要彻底沉沦的时候,恶劣地打断了所有旖旎:“我之前接到政审那边的电话,她说没有查到我和你爸的亲缘关系。”
林瑾行的思维跟着**一起断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