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这么打断林祥枝说话。
但林祥枝一点都没生气,反而抬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很纵容又无奈地语气劝说道:“瑾行,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每个人都要向前看,小时候外公外婆怎么教你的,好好说话”
“别碰我,”林瑾行拿开他的手,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有资格提他们。”
他看了一眼陈嘉伦,有那么一瞬间,陈嘉伦觉得他是想要自己跟他走的意思。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再去靠近林瑾行,但在理智权衡之前,他已经本能地做出反应。
结果他刚一动,就被陈燕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瑾行闭了闭眼,没有再看任何人,像是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直接摔门而出。
在陈嘉伦的认知里,林瑾行是个情绪很稳定的人,从来没有这样发过脾气,林祥枝却说:“就是发点脾气,让他自己一个人消化一下吧,没事的,都长那么大了。”
陈嘉伦不知道说什么,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可他却觉得喘不过气来。
明明前几天他们还在风车山上约定未来、接吻缠绵,他还因为差点控住不住声音,狠狠地咬在了林瑾行的肩膀,如果林瑾行今天穿一件宽领的衣服,甚至还能看到他留下的牙印。
而昨天他们还在电话里聊到很晚,从未来学校的学术项目谈论到怎么在异国他乡做肠粉。
现在他们却已经被隔在一条被狗血伦理强行划出的深沟两端,连触碰都变得奢侈。
林祥枝和陈燕还在说什么,陈嘉伦一句也没听进去,他不顾陈燕伸手想拉住他的动作,直接打开门追了出去。
不管林瑾行有多少理由恨他,不管他们之间被定义成什么关系,他都不能让林瑾行就这样一个人走了。
电梯一路到达一层,林瑾行却早就不见了。
旋转玻璃门外是一个喷泉广场,广场对面是沿海最大的奢侈品高端商业轴线,主干道上车水马龙,连着临海的城市公园,大家都放假了,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却始终没有林瑾行的身影。
“瑾行现在应该恨透你们母子了,”林祥枝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也恨透我了,你满意了吧?”
“说得好像他本来就不恨你似的,”陈燕说,“你是想要他喜欢你还是想让他走一条离经叛道的路?”
“好吧,你赢了,”林祥枝看着她,“不过如果你想跟我结婚,我倒是不介意。”
陈燕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但林祥枝却太熟悉她这样的表情:“你就是这样,要强要得不留余地,当年你亏得底裤都快没了,我借你钱,都说了老情人就算了,你非要连本带息一分钱算得清清楚楚,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费劲心机都要把儿子的抚养权攥在手里,何必呢,你不喜欢我这款风流倜傥的,那其实跟着钟飞好好过点安稳不折腾的日子不也挺好”
陈燕瞪了他一眼,钟飞赶紧举手投降,“好不说不说,你就是这样,你儿子比你好相处多了,啊不对,现在也是我儿子了……”
陈嘉伦在喷泉前撑着膝盖喘着气,掏出手机打开置顶的对话框,输入了又删除,删除了再输入,还是不知道应该发什么过去,最后斟酌半天,发了一句:“你去哪了?”
可是他等了很久,林瑾行都没有回复,只等到了陈燕打来的电话,让他去车库上车回家。
林瑾行其实没有去哪。
他刚才走得太急,手机忘在了楼上,也没有开车,沿着海湾公园走了一圈后,风把脑子里的嗡鸣一点点吹散,却没给他任何答案,最后他只能原路折返。
但刚才的房间已经空了,只剩下服务人员在收拾。
经理见到他,立刻迎上来,把手机递给他:“您可回来了,林总让我转交给您,说您肯定会回来的。”
“谢谢。”
林瑾行解锁手机,看见置顶对话框里那条半小时前的消息,于是问经理:“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多小时了吧,车牌扫码离场挺久了。”
那天陈嘉伦跟着陈燕回到镇里,才知道陈燕和林祥枝的事其实并不是秘密。
更让他崩溃的是,亲戚们不仅知道这件事,而且没太大的意外,陈嘉伦问了一遍,从他们口中证实了林祥枝说的都是真的,林祥枝和陈燕在省城读书时就谈过恋爱,分手之后,陈燕嫁给了钟飞,林祥枝攀上高枝。
陈嘉伦想起第一次见林祥枝时,他还有点惊讶于林祥枝对他家附近的交通还挺熟,现在想来不是因为生意人的见多识广,而是林祥枝以前就来过。
他拖着脚步推开院门,看见正在捣腾花草的舅父。
“舅父……”
“哟,回来啦,”舅父放下工具,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问他吃饭了没有,又喊舅妈去厨房张罗煮面,陈嘉伦莫名鼻子一酸,又很快稳住表情,赶紧说自己不饿,认真地问:“我爸是谁啊?”
舅父一愣,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陈燕这种性格就不是跟兄弟姐妹倾吐情感秘密的人,但他的迟疑很快在陈嘉伦眼里成了某种默认的三缄其口。
“你是谁的儿子都不重要,”舅父安慰他,“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啊。”
陈嘉伦苦笑,这句话却让他更难受了。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他无法改变,无论是陈燕,还是钟飞,他都没有那种孩子对父母的强烈依赖,对他而言,从小一起生活的舅父舅母更像真正意义上的父母,小时候他甚至天真地问过“为什么别人叫爸爸妈妈,我叫舅父舅母?”把大人们逗得直笑。
他早就不是会纠结称谓的年纪了。
可陈燕却忽然把他盯得很紧,不让他回镇上住,不给他用车,一日三餐必须一起吃,去应酬也要把他带上。
可笑的是,在陈嘉伦最需要这些关爱的年纪里,它们没有出现,在他早已经不再索求的时候却以这样密不透风、近乎窒息的方式被迟到地补偿了回来。
陈嘉伦不知道有什么好盯的,他是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很快就要回学校,甚至可能还会出国。
陈燕难道要像陈曦师姐的父母那样,让他在令人喘不过气的监视里成为下一个陈曦师姐吗?
陈嘉伦跟一群叔叔阿姨吃了一顿又一顿的饭后,发现陈燕和林祥枝的朋友圈重叠度还不低。
年初一那天,他陪着几个相熟的叔叔阿姨打麻将,那些人知道他是竞赛保送的,有个叔叔一边摸牌一边随口问:“老林那个宝贝儿子也是你们学校的啊,听说是个天才,高中就进国家队拿金牌的,你们是同一届的吧?”
陈嘉伦还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听人提起林瑾行,他不太想接话,但不接话又太没礼貌,只敷衍地应了声:“嗯。”
“啧啧,”那个叔叔打出一张牌:“一下子出了两个天才,老林这什么基因,吃糊!”
那天的午饭连同晚饭,陈嘉伦都没什么胃口。白天他靠着麻将桌勉强转移注意力,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在麻将桌上吃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糊,但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脑子还是乱成一团浆糊。
如果陈燕歇斯底里地反对,陈嘉伦反而能没什么负担地硬杠到底,打不了被打死。
但陈燕不是那样的人,她只是用最歹毒的事实,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你们不能在一起”,堵住了他的所有决心和力气。
这其实还不是他最怕的。
他和林瑾行这几天都在刻意回避这件事,微信上的交流只停留在吃饭、晚安、毕设进度,讨论起学术问题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剥离掉情侣的身份他们依旧是彼此最默契的搭档。
但其实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地绕开某个雷区,小心翼翼,生怕一旦触及,过往那些美好和甜蜜就会被炸得粉碎。
陈嘉伦点开置顶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文献讨论后的“晚安”。
他们彼此的微信备注一直没改过,还是刚认识时备注的全名,依然并没有像很多情侣相互喊亲密昵称,反而都觉得越亲近的人叫全名就越像是一种低调而专属的占有。
但陈嘉伦不知道这种占有的专属时间还有多久,那些他们曾经计划过的很久很久,他们以为来日方长的计划,此刻都悬在了半空里。
他试着琢磨着林瑾行的想法,但琢磨了一会后,很快就不敢再琢磨下去了,只好再次强迫自己分神,点开校园论坛,发现他和林瑾行国赛答辩的帖子下居然还有新的跟贴。
陈嘉伦一路拉到最新回复,原来是有人爆料他们是真情侣,引起了一轮新的八卦,才把帖子顶了上来。
尊重多元文化基本已经成为了众多顶尖高校的政治正确,同性公开谈恋爱并不稀奇,陈嘉伦和林瑾行都不是爱宣扬的人,但被问到也不会否认,亲近的同学们也确实都知道这回事。
陈嘉伦并不介意这些真实的爆料,只是默默地在几条夸林瑾行的评论下点了赞。
林瑾行的信息就是在这时候跳出来的:“在家吗?”
陈嘉伦关掉评论页面,回了个“嗯。”
对面秒回:“我在靠近江边那个门。”
陈嘉伦像是不识字似的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紧接着,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拎外套、换鞋、冲出门,一气呵成,总共不到五秒。
电梯迟迟停在高层,他干脆转身冲向楼梯间,一路往下跑,心跳得很快,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一个人。
林瑾行站在路边的紫荆花树下,灯光把人影拉得很长,明明周围很吵,傍晚还下了一场雨,树叶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可只要林瑾行站在那里,整个画面就像被隔开了一层,干净又安静。
陈嘉伦跑了一路,在这一刻却不自觉地慢下脚步,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喜欢的人的画面里,停在林瑾行面前。
谁都没有开口。
短暂的沉默和对视后,陈嘉伦忽然不管不顾地伸手抱住了他,像是把所有委屈、犹豫和失控全部一股脑地砸了进了这个拥抱里。
尽管他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拥抱林瑾行,他只知道林瑾行有足够的立场恨他。
陈嘉伦在这个带着决绝意味的拥抱里艰难地下了决心——
如果林瑾行推开他,他也可以尽量不再纠缠,不是因为他能轻易放下,正是因为太喜欢了,他已经占据了林瑾行的整个大学时代,占有着林瑾行很多的第一次,应该也要知足了吧?
可这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很快就在他闻到林瑾行领口那股熟悉的洗涤剂味道时彻底崩塌。
极度的不舍在熟悉的气息里疯狂滋长,不争气地化作涌上眼眶的热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