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就返校是林瑾行的提议。
拥有一个天才男朋友的生活确实很别具一格。
陈嘉伦发现自打认识林瑾行以来,就没有过过一个超过十天的长假,不是夏令营就是暑研,不是在准备比赛就是在卷预习进度,而他居然习以为常了,归因起来,可能得益于对象是林瑾行。
比起林瑾行的聪明,他更能感受到林瑾行那种极度的专注和乐在其中的沉浸,重点是这个人还能逼着你跟他一起沉浸,因为他随便抛个问题就能硬控你两小时,不管你是否乐在其中。
你没写完的报告他能随时接上你的思路继续写,但他的思路却没那么容易接住,哪怕你已经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你也要不断追赶才能跟他保持相对同频的思考节奏。
他会在你品尝佳肴的时候突发奇想地跟你讨论在某篇文献上刚看到的某个学术争议,你要立刻抛弃低级的味蕾享受,迅速切换到学术脑模式。
对数据几乎过目不忘的他会在你游戏玩得正 high 的时候,忽然想起某组数据的疑点,你要迅速回忆起相关的实验细节。
这个过程你不能有半点迟滞,一但你的前摇时间稍微多两秒,他会立马甩过来一堆学术升级包。
当你好不容易提出一个自以为很创新的点子并且开始沾沾自喜地做起顶刊梦的时候,他转头就能发你一个链接,告诉你距离独创性还缺一台时光机。
他是如此地喜欢欣赏你无语的表情,当你质疑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在你身上寻求精神快感的时候,事实上,他对生理快感的索取也毫不含糊,让你不禁怀疑思考深度与荷尔蒙浓度是不是呈正相关。
当然,事后你必须要记得毁灭证据,养成出门随手倒垃圾的好习惯并向家人合理地解释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勤快。
如果某个用过的四方形小包装袋不见了,你就要对你的房间开展一轮地毯式搜索,当你怀疑它连同床单一起被你扔进了洗衣机,而勤快的舅妈已经打开了洗衣机盖准备晾晒床单的时候,你必须要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把她这项家务抢过来——
虽然过程相当惊险,但从此你也养成了不乱丢乱放的好习惯。
吃不消的不可描述运动让你不得不找点事,消耗他那投放在你身上的过于充沛的精力,好在学东西极快是他的特长,打麻将是过年必备节目,如果他说他不会,你只需要甩给他一个“x·AAA y·ABC DD(x,y∈N, x y≥1)”的公式,他就能立刻上手。
几局之内他还能通过观察别人的打法,琢磨出公式以外的胡牌法以及不同胡牌间的含金量并学以致用。
但这类离散估算的牌类游戏并没能让他着迷,等他搭建出牌型组合概率密度和后续抽牌期望收益的数理模型,这项活动就对他丧失了吸引力。
而他真正的兴趣是如此的令人费解,他热衷于让你教他开电鸡,学会后就开着个破电鸡乐此不彼地到处瞎转,并主动承担去市场买菜打酱油等一切需要骑电鸡的活动。
而如果他觉得假期太无聊,只想拉着你在实验室里来一场关于做实验跑数据的浪漫约会,你也要屁颠屁颠地收拾行李赴约,不能有半点懈怠,因为你要跟他申同一所学校的Ph.D,这是你亲口说过想要的未来。
更可恶的是,他甚至还比你更像一个哥哥。
收拾完行李后,临走前,林瑾行拿出了一个利是封递给陈嘉欣。
陈嘉欣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她不过随口一吹的水,这位天真的帅哥居然还真就这么当真了。
长款的利是封被塞得很饱满,厚厚的一沓,压根不用打开看,在红包“含金量”全国垫底的湾区,这简直就是个巨形红包,足以抵陈嘉欣好几年的利是总额。
陈嘉欣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像卖保健品得逞的骗子,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陈嘉伦赶紧拦住林瑾行:“你怎么还当真了,你也太好骗了吧,她就是跟你开玩笑的!”
但林瑾行显然没有当开玩笑:“拍拖利是和封口费。”
智商和脸同时在线的帅哥已经是赛级物种,比赛级更稀缺的是,这位还是个缺心眼又眼神不好的,陈嘉欣受之有愧——倒不是因为觉得太多了,而是有愧于自家表哥压根不值钱,至少不值那么多钱。
但她推脱不成,林瑾行就直接放在她书桌上,她只好激动地收下了,很会说话地说:“谢谢表嫂,啊不,表……表……”
她“表”了好一会,实在“表”不出个合适的称谓,让她当场造一个词也太为难她了,于是只好放弃了称谓,但还没等她激动完,就听林瑾行继续说:“还要考个好大学。”
陈嘉欣:“……”
这句可以不用加的,帅哥。
去机场的路上还是陈嘉伦负责开车,林瑾行打了个电话给张叔叔,让他晚点来机场把车开回家。
电话挂了后,手机又响了一声,林瑾行下意识以为是张叔叔发来的,结果发现响的是陈嘉伦的手机,发信人是一个他们之前在课题组认识的,刚去了加州留学的学长。
学长的信息显示在屏幕顶端:“这个不太好找,人家都是拿来收藏的,不缺钱不会卖,主要是四个月的时间比较紧,就算能找到价格也很不友善,我先帮你问问吧。”
林瑾行问:“浩明师兄帮你找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个周边,”陈嘉伦随口岔开话题,“话说你怎么这么容易被勒索,随便说一下你就给那么多,你的钱也太好诓了吧,怎么也不给我一点呢?”
林瑾行认真地想了想那个场景:“那不会很奇怪吗?”
“哪奇怪了?”
“不觉得很像……”林瑾行顿了顿,还是没能说出那个字眼,“没什么。”
陈嘉伦却已经根据他的反应联想到了:“你想说嫖资是不是?”
林瑾行笑了:“那可是你说的。”
陈嘉伦无奈:“嫖资是按次收的。”
林瑾行:“你的意思是我要按次给?”
陈嘉伦发现自己在越描越黑这种事上简直天赋异禀,但并不妨碍他接梗接得飞快:“其实你有永久白嫖的特权。”
林瑾行大笑了起来。
这个话题就这么不经意地掀过去了,一直到六月中旬,林瑾行才知道陈嘉伦拜托师兄找了什么。
那阵子他们都在忙着期末复习、准备竞赛项目和论文实验,加上林瑾行本就不爱张扬,于是陈嘉伦没有像其他热恋情侣那样大动干戈地给男朋友策划生日节目。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享完一个小蛋糕后,他神秘地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纸袋递给林瑾行,祝他二十岁生日快乐。
林瑾行打开纸袋的时候,陈嘉伦已经退开了半步,打开了手机录像。
大概是为了弥补林瑾行没有成长相册的遗憾,陈嘉伦这一年给他拍了特别多照片,林瑾行一瞬间觉得自己比校长剪彩还隆重:“有什么好拍的……”
“快拆,”陈嘉伦催促道,“我可太期待你的反应了,要是送个别的,我才不会录下来,你都不知道你有多难被讨好!”
这话让林瑾行觉得很冤,因为只要对象是陈嘉伦,其实他就很容易被讨好,然而他看了这个大尾巴狼一眼,手上动作一顿,感觉这话里可能还憋了个大恶作剧。
据说这些搞飞设的,给别人的惊喜都特别“有火花”,前几届就有位奇才为了追求同组的女神,把生日惊喜做成了一架火箭动力滑翔机模型,点火演示时直接点燃了实验台的绝缘布,差点把实验室炸了。
以陈嘉伦的性格,这种事他可能还真干得出来!
林瑾行一言难尽地问:“不会是要点火的吧?”
“看了你就知道!”
直到层层包装被揭开,金色的线条像星图一样镌刻在深黑的底纹上,林瑾行愣了一下:“…Voyager?”
官方发布的旅行者一号金唱片的限量纪念版非常精美,包括三张黑胶和一本资料册,还附赠一张印刷版的金唱片复刻图,包装极有仪式感,当年发售时就被瞬间抢空,二手市场都难得一见。
“你哪里找来的?”林瑾行轻声问。
陈嘉伦眉眼一弯,林瑾行符合他预想的反应让他很开心,好像他自己才是收礼物的那个似的:“反正不是义乌生产的。”
他只字没提求国外学长帮忙留意,自己又在好几个论坛里蹲点几个月,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全新未拆封且愿意出手的卖家,对方居然坐地起价,于是他不仅把奖学金和新年收的利是钱全部搭进去,还把未来两个月的生活费削成了几根光缆。
如果林大少爷不接济他,他得吃两个月的咸菜拌饭,虽然陈燕也不会让他吃咸菜,但是他就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向家人伸手。
林瑾行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他不擅长礼物,自然也不擅长应对这类被认真对待的情境,被人这样细致琢磨喜好的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不适应的,又是难以言喻的。
处理复杂情绪的方式依然还是回避,林瑾行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着资料册,那些是从地球向宇宙深空发送的内容,就像是一封全人类版本的情书,同时也是他收到的一封另类的情书:“你怎么不自己收藏?”
“我不喜欢你这么问,”陈嘉伦像只没骨头的猫似的,懒懒地把下巴搁在他的肩锁骨,跟他一起看资料册,“而且我觉得它跟你更配。”
“是因为我很……”林瑾行在大脑检索了一会,罕见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中文词,“geek吗?”
“唔……”陈嘉伦退开了几步,托着下巴仔细端详了他一会,“别的不好说,但就脸而言,你一点都不geek,其实我觉得你想表达的应该是nerd。”
林瑾行翻完一遍,把资料册和黑胶唱片妥帖地装回礼盒放好。
“其实……还有另一个方面,你既不geek也不nerd,”陈嘉伦忽然凑了回来,随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伸手朝他某个部位探了下去,他们身高差不多,这个动作做起来特别顺手,陈嘉伦顺着他的耳廓落下一个轻吻,语气慢条斯理,却藏着恶劣的温柔,“不过这点只有我知道就行了。”
林瑾行没能说话,因为陈嘉伦在他反制前忽然收紧了指节。
陈嘉伦嘴角勾起一点坏笑,带着一点少年气,像是发生了什么特别好的事情,贴在林瑾行耳边低声说:“我喜欢你刚刚的表情!”
平放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不知道被谁的手按灭,陈嘉伦坐到桌面上,将身前人拉了下来,亲吻、纠缠。
林瑾行其实很记仇,陈嘉伦也是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这个事实,因为这个人在到达某个瞬间前故意停了下来,逼迫他流露出直白的恳求,然后用同样恶劣的温柔,在他耳边说:“我喜欢你现在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