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陈嘉伦特意提前出门,在约定好的时间到达口岸停车场后,却发现林瑾行和司机已经在这等着,这让他反倒十分不好意思。
陈嘉伦让陈嘉欣坐副驾,自己跟林瑾行坐在后排。
林瑾行对他的行程安排完全没意见,打完招呼,就把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昨天没睡好吗?”陈嘉伦轻声问。
林瑾行闭着眼说:“做了点梦。”
随地大小睡确实是林瑾行的标配,陈嘉伦之前有好几次问他,得到的答案都是没睡好、做梦之类,于是他没有再打扰,打开手机录像,记录国家级超级工程的壮阔景致。
天气极通透,两侧是一望无边的海,车仿佛行驶在天际线上,在经过一个弯道的时候,肩头忽然一沉。
陈嘉伦转过头,林瑾行的头歪在他肩上,已经睡着了,他稍一低头,林瑾行身上的那股清新洗发水味便暧昧地萦绕过来,避无可避。
陈嘉伦持着的手机一歪,镜头天旋地转,画面从车窗外的海天一色变成座椅真皮。
司机的视线在后视镜里跟他对上,笑了一下:“你们关系还挺好的。”
陈嘉伦刚才听林瑾行叫他张叔叔,说话语气就像跟跟家里长辈说话一样随意自然,感觉司机跟林瑾行的关系挺好的,应该是相处多年知根知底的,陈嘉伦跟他闲聊了几句,然后把话题稍稍往林瑾行身上带了一下:“瑾行好像经常都睡不好。”
可惜张叔叔十分有职业操守,不会多延伸一个字:“他以前就这样,上车就睡。”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林瑾行几乎睡了全程,一直到中环,他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带着未散的困意抬起头:“到了?”
他的侧脸被衣料压出一道浅痕,从侧脸一直延伸到嘴角,陈嘉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道浅痕落到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差不多了,做梦了吗?”
“嗯。”
“什么梦啊?”
林瑾行一如既往地不知是敷衍还是不想说:“忘了。”
到达场馆后,陈嘉欣俨然已经把 “护驾” 任务抛到九霄云外,每个应援摊位的小礼物都想要收集,没有浪费两个免费劳动力,指挥着他们帮忙排队领手幅和发箍。
免费劳动力之一的林瑾行用刚注册的软件关注了一堆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账号,刚拿到了不知道用来干什么的卡片,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敲了敲。
他一转头,就被一个发箍扣在头上,紧接着“咔嚓” 一声撞入某个镜头里。
发箍上两边分别缀着两个大拇指,中间是一个巨大的粉色蝴蝶结,粉嫩又搞怪,林瑾行伸手去摘,陈嘉伦就笑着阻止:“诶别拿下来啊多可爱啊!”
那场演唱会唱的里大多都是冷门歌,陈嘉伦算不上粉丝,纯属是被陈嘉欣拉来瞎凑热闹的。
论体验,这场演唱会在他听过的为数不多的场次里也实在算不上出众,歌单过于偏门,他喜欢的没几首,七月的天气又闷又热,热风和呼吸混在一起,他们坐的位置也不算好。
可偏偏这一场却成了他往后许多年里最特殊的存在。
究其原因,大概是因为返场的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时,台上的歌手就笑着打断了所有私语:“这首歌送给每一个心里装着人的你,也许你现在身边热热闹闹,有人陪你一起跟着节奏摇晃,也许你只是一个人来,但心里藏着个没说出口的名字,但不管怎样,别把期待都留给明年今日,眼前的光、身边的人、这一刻的心动,才是最该珍惜的。”
欢呼声像浪涌一样,陈嘉伦看了一眼林瑾行。
林瑾行看着舞台,那种专注跟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力学平衡难题的专注没什么区别,好像跟这场热闹无关,又好像完全融入了热闹里——这是林瑾行特有的技能,别人总是分不出他是真融入还是抽离地收纳着眼前的一切,亦或是单纯在走神。
就在陈嘉伦怀疑他又在走神的时候,林瑾行忽然转过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陈嘉伦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第几次做这样的事,也更分不清这个动作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他忽然抬手,指尖触及林瑾行耳侧那片温热皮肤的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的动作。
陈嘉伦摘下黏在他耳侧的一小片闪纸:“早知道不帮你弄了,让你闪一路。”
陈嘉欣拍了很多照片,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演唱会一结束,她就一股脑地全部打包传给陈嘉伦。
车龙还在排队进隧道,林瑾行一上车又开始闭目养神,头靠在车窗那一侧,冷气吹得他的刘海轻轻晃动,陈嘉欣转过头刚要说话,被陈嘉伦“嘘”了回去。
他总算发现了,林瑾行只要不是在学习,就很喜欢睡觉,好像天生就很缺觉似的。
等车子驶出隧道,手机恢复了信号,几百兆的照片才全部传完,陈嘉伦一张张从后往前翻,都是陈嘉欣拍下的各种角度各种表情的近距离的偶像,直到他划到了一张特别的。
照片拍的是观众席的灯海,但镜头也恰好把他和林瑾行框了进去,陈嘉伦怀里抱着一个滑稽的写着城市名的灯牌,林瑾行贴在他耳边说话。
哪怕在震耳欲聋的声效里,林瑾行依然不习惯大声嚷嚷,说话时就贴得特别近,拍摄角度看起来就像是林瑾行在亲他。
陈嘉伦回想起来,那时候应该是他问林瑾行最喜欢哪首歌,林瑾行对他说“shall we talk”。
而他也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笑意居然这么明显明显,因为当时林瑾行说出这个歌名时,他很想回答一个“yes”,一想到林瑾行对这种烂gag一定很无语,他就忍不住笑。
而他当时也确实这么做了,林瑾行的反应也确实没让他失望。
陈嘉伦不再一张张翻看,直接浏览缩略图,快速定位有关于林瑾行的画面。
有关于林瑾行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两个人一起被框进取景框里,只有一张很特别,拍的是一个公交站牌,站牌旁边的林瑾行穿着白色T恤戴着黑色棒球帽,是他们初遇时的模样。
烈日明亮刺眼,林瑾行低着头,帽檐遮住了眼,只露出鼻梁和下颌线,像是一幅被人随手勾勒出的速写。
陈嘉伦最后挑了几张拍演唱会的发朋友圈,把真正喜欢的那几张上传云空间,同时转发给了林瑾行。
发送的前一瞬,他又犹豫了一下,总觉得有几张照片由于构图缘故看着有点暧昧,而特意发暧昧照片的意图就更加暧昧了。
可他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特别想看看林瑾行的反应。
可惜林瑾行并没有如他所愿,微信都没有瞄一眼,一直睡到了下车。
酒店是林少爷定的,面向整个中环,陈嘉欣单独住了一间,两个男生倒没那么讲究,一进门,同时把背包随手一扔,往标间里的两张床上一倒,一致瘫得像死机。
陈嘉伦被陈嘉欣使唤了一整天,连朋友圈的点赞和评论都没精力看了,死机了一会,才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先冲凉吧。”
林瑾行本来昨晚就没睡好,疲惫地把手臂搭在额头:“你先吧。”
谁都使唤不了谁,干脆一动不动了。
过了一会,率先受不了的林瑾行艰难地爬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挣扎了片刻,又速战速决地洗了个澡,胡乱擦了一下头发,裹上浴袍,又倒回了床上。
水汽散尽,睡意反倒更远了。
他把廊灯拧到最暗,微弱的光只够勾勒出房间的轮廓,不至于打扰到熟睡的人,两张床靠得极近,他侧躺着,视线就不可避免地落在对面那张脸上。
林瑾行对“好看的皮囊”一直没有太具体的概念。
审美总是费劲的,他喜欢一切经过时间验证的基本款,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他觉得人是理性的个体,不是需要被欣赏的形状,每个人的长相、衣着,以及一切外在特征都和动物毛色一个性质,是辨认个体的标志而已。
但这个模糊的概念,似乎在这个瞬间被轻轻触到了形状。
白天的陈嘉伦神采飞扬,眉眼里盛着亮堂的笑意,但睡着时,那份光就收了起来,眉峰自然垂下,五官的线条因此更深,静态的安然与白日的锋芒交叠在一起,显出一种林瑾行以往没注意到的、格外罕见的反差。
不不,严格来说,应该是更早一些的,从他翻阅校园墙的时候,这个原本模糊的概念其实就已经成型了。
而陈嘉伦就是在这时候睁开眼的。
林瑾行头一次把大脑放得这么空,甚至连愣怔都慢了半拍。
陈嘉伦并没有睡熟,他就是听着林瑾行洗完澡出来,再等了一会,确认他不需要再用洗手间,再打算起身去冲个澡,没想睁开眼才发现林瑾行安静下来后并不是在睡觉。
他直觉有些事正在超出他的预料,而关于这样的预料,他发现自己原本还不够大胆。
其实他们最好都重新闭上眼,装作只是半梦半醒间的错觉,将猝不及防的暧昧隔绝在意识之外。
但他们都没有这么做。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面对面侧躺的姿势,视线在半空中相撞,谁也没有先躲开,仿佛在等待一句顺理成章的话。
林瑾行显然不会主动打破沉寂,哪怕他喜欢《shall we talk》,于是陈嘉伦只好先talk:“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林瑾行轻轻地“嗯”了一声。
也许是累了,这声“嗯”听起来有种莫名的温柔,足以把那些原本就不安分的心绪搅得更冲动。
陈嘉伦问:“刚才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你想的是谁?有具体的人吗?”
林瑾行不答反问:“你呢?”
陈嘉伦:“是我先问的。”
“重要吗?”
“很重要。”
林瑾行眼睫垂了一下,没接话。
他的少年时代忙着跟梦魇抗争,紧接着又跟物理度过了一整个青春期,连高中同班同学都认不全,别人在爬树抓鱼的时候,他换了一个又一个的心理医生,别人在为谈恋爱而耽搁成绩的时候,他在集训准备国际赛。
他看起来比别人沉静干练,其实比大多数同龄人少了那个阶段,所以他没有经验,不管是应对还是主动,都会让他不知所措。
但这一刻太安静了,也许是夜色太温柔,又或是深夜放大了所有感官,让理智的神经在缓慢的温度里逐渐失效。
林瑾行忽然坐了起来,摁亮了床头射灯,从地上捡起背包,摸索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陈嘉伦。
盒子用绸缎丝带精心扎好,像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陈嘉伦先是愣了一下,由于经验匮乏,一时没搞懂这是什么流程,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给他的手信。
细致地拆开后,他得到了一枚太阳投影盘。
巴洛克风格的雕刻,掌心大小,指针是可折叠的小小三角片,收起后像一枚精致的怀表,盘面精确到每一度角,刻着十七世纪的钟点划分与日期校准线,圆形铜盘边还有一小句铭文:
“Et in arcadia ego.”
——即使在乐园,我亦在场。
陈嘉伦不认识拉丁文,但他认识盒子上的英文:“伽利略博物馆?”
“嗯,”林瑾行说,“博物馆那边有一个纪念品店,出售一些本土工匠手作的仿古仪器,他们说刻着拉丁文的是纪念款,适合当手信。”
陈嘉伦记得,那时他们隔着时差在微信上聊天,林瑾行拍了浑天仪,六分仪,古早望远镜等各种天文仪器展品照片给他看,说自己在伽利略博物馆。
陈嘉伦当时还说更喜欢佛罗伦萨的港译名“翡冷翠”,因为粤语念佛罗伦萨太奇怪,而聊到最后,林瑾行说没有手信。
他差不多能想象林瑾行在纪念品店里浏览着一个个商品架,脚步放得很慢,心里默默盘算着为一个同为空天专业的男生挑选一个怎样的礼物既能让对方喜欢又不会显得“太过了”,一边觉得太刻意,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送出去,于是在微信上回复着那句“没有”,一边又接过店员包装好的盒子,妥帖放进背包里。
陈嘉伦低声问:“那我可以当你回答了吗?”
林瑾行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回荡在月光洒落的房间里,明明很重,但又是无声的,他扣在床单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被陈嘉伦轻轻握住了。
陈嘉伦在后来的很多次回想起接下来这个动作,都从不觉得自己是出于冲动,原因是他确实早就想这么做了,在林瑾行说给他带了手信的时候,在林瑾行去篮球场看他打球的时候,在林瑾行答应他看演唱会的时候。
甚至在很多很多更早的时刻,他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试探着贴上林瑾行的嘴唇。
林瑾行没有躲,像是在等待着他的靠近,也像是在等待着自己的默许。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百万夜景的暖黄光影勾勒出他们交叠的身影。
嘴唇传来的触感比想象中要奇妙,那一瞬间触觉改变了过往的定义,温度在交握的指缝间蔓延,林瑾行未擦干的头发沾湿了陈嘉伦前额的发梢,他们都是第一次接吻,没有任何经验,全凭本能在靠近,但两个人都温柔得过分。
对林瑾行来说,性别反而是不需要太纠结的层面,因为整个爱情本身都是秩序之外的东西。
他淡漠地维系着跟这个世界的表层联系,把真正的自己放任在物理、精确与数据构成的世界里,他在其中如鱼得水,游刃有余,安全且自洽,他用公式抵抗梦魇,用逻辑消解恨意,他不会轻易被情绪牵扯,他既不渴求爱也不需要被爱。
直到陈嘉伦这个不确定的变量莽撞地闯进了他的课题里,把他一切趋于稳态的秩序彻底搅乱。
所以陈嘉伦很快就发现了,林瑾行在这方面很空白,空白到等着他去一点一点地写满。
而没比林瑾行好到哪去的他,也同样在等着被林瑾行写满。
反正他们会有很多很多的交集和时间,多到陈嘉伦完全不会觉得未来是个有边界的东西。
最后一句歌词:在有生的瞬间能遇到你,竟花光所有运气,到这日才发现,曾呼吸过空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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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