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黑土之下,古纹流转的微光忽明忽暗。
那股交织着庄严与阴冷的气息,如同沉眠万古的暗流,沿着阵纹脉络缓缓漫上来,贴着三人的肌肤游走。周遭依旧无风,天地静得能听见自己血脉流动的声响,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和地底遥远的震颤同频共振。
林岁攥紧短匕,指节泛白。他不敢随意调动墟力,生怕惊扰这片古老阵域里潜藏的东西,只压低声音,气息放得极轻:“那黑气,还在跟着阵纹蔓延。”
沈洛微微颔首,逆命神魂铺开,如同一张薄而锋利的网,顺着绵延的古纹向地底深处探去。寻常修士的感知会被阵道余威隔绝,可他不受规则桎梏,得以窥见更深层的景象。
繁复宏伟的封阵骨架之下,那缕死寂黑气如同藤蔓,缠绕在阵枢主干之上,一点点啃噬着原本澄澈的阵光。它并不狂暴,没有向外肆虐杀戮,只是安静地寄生、同化,和镇世之力长久共生,彼此撕扯,相持千万年。
“大阵当年,是慢慢被它从内部蚀垮的。”沈洛低声说道,声音压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不是外敌一击而破,是日久侵蚀,根基先朽,壁垒才跟着崩塌。”
顾妄缓步向前,目光扫过地面一道道隐现的纹路,那些纹路排布他在古籍残卷里见过无数次,可纸上记载的只有镇世之功,半字未曾提及这潜伏在阵心的暗疾。
“典籍全是筛选过后的记录。”顾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当年活下来的先辈,或是不知情,或是刻意掩盖了这件事。一旦传出镇墟大阵本身便藏有祸根,世间信念便会崩塌。”
以大阵镇墟,本是众生最后的依仗。倘若镇邪之物本身便孕育邪祟,那万千牺牲,从一开始就困在一个无解的死局里。
林岁心头一沉:“那我们寻到阵枢,又能怎么做?”
如果祸根就在阵枢本源,他们想要借阵道之力破宿命,无异于靠近毒源,稍有不慎,便会被这股沉寂万古的黑气吞噬同化。
“先见它全貌。”沈洛抬眼望向大地深处,“只远远揣测,永远破不开宿命的闭环。”
三人放轻脚步,沿着古纹延伸的方向继续向内。越靠近阵枢核心,地底传来的震颤越是清晰,沉闷、悠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眠之中缓缓呼吸。
地表的浮土渐渐变薄,大片古纹直接裸露出来,深褐色纹路刻在坚硬的岩基之上,边缘带着风化磨损的痕迹,却依旧线条凌厉,蕴藏着大道秩序。
不多时,前方地面出现一处巨大的凹陷。
那是上古阵枢的基座,方圆数十丈,岩台层层下沉,中心是一个幽深的圆洞,洞口萦绕着灰蒙的微光,正是阵眼所在。古老的力量从洞口源源不断向外溢出,那股正邪纠缠的气息,在此处浓郁到了极点。
站在崖边往下望,洞底幽深,看不见尽头,只有明暗交替的光晕缓缓翻涌,正金色的阵光与灰黑色的死气缠绕盘旋,如同两条互相绞杀的长蛇,在无尽黑暗里僵持。
“就是这里。”顾妄驻足在凹陷边缘,目光沉沉落向洞底,“旧世主阵枢。”
千万年前,无数修士在此倾注修为,撑起两界屏障;千万年后,此地只剩沉寂的对峙,浩劫的源头静静蛰伏于黑暗之中。
沈洛心口的古玉残片发烫愈发明显,逆命烙印轻轻跳动,像是在呼应洞底的两股力量,又像是在预警潜藏的凶险。他能清晰感知到,那黑气拥有自我意识,正隔着厚重的岩层,漠然地“注视”着闯入阵域的三人。
它没有立刻发难,只是静静观望,仿佛见过无数像他们一样,前来探寻真相的行者。
“它在等。”沈洛眉头微蹙,“它在判断我们,是猎物,还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寄生在阵枢之中的存在,智慧远超荒原上的裂墟兽。它懂得蛰伏,懂得隐忍,懂得借大阵的威名掩盖自身,静静等待合适的时机,挣脱束缚,彻底吞没残存的阵道,让墟域乱象彻底席卷世间。
林岁望着幽深洞口,心底生出寒意:“如果我们下去,会不会正中它的圈套?”
“不下,真相永远埋在黑暗里。”顾妄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身侧二人,语气平静却坚定,“宿命本就是旁人布下的棋局,我们既然走到这里,就没有折返的道理。”
戾风依旧沉寂,古纹在岩基上微微震颤。
洞底深处,一声极轻、极古老的嗡鸣悠悠飘上来,像是跨越万古的一声低语,不知是挽留,还是引诱。
沈洛握紧掌心墟刃,冷白微光缓缓亮起。
“下去。”
三人并肩,朝着旧世阵枢的幽暗洞底,一步步踏入这片埋藏了万墟浩劫根源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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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枢底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