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覆压墟山,整片天地彻底沉入浓稠如墨的幽暗。
洞外的墟力暴动已然抵达顶峰。
狂风卷着漆黑雾霭疯狂肆虐山野,呼啸声尖锐凄厉,如同万千亡魂在暗处嘶吼咆哮,撞击在崖壁之上,炸出一阵阵沉闷震响。整座墟山持续震颤,岩壁缝隙不断簌簌掉落碎石细沙,细微的震感顺着地面蔓延入洞,让这座临时避难的岩洞也随之轻轻摇晃。
浓稠的负面墟气铺天盖地笼罩四野,腐蚀山石、侵染草木,带着能腐化神魂的阴冷戾气,在山间肆意流窜。这是残墟旷野每夜必然降临的浩劫,也是无数墟兽、低阶虚影最活跃的时刻。黑夜的墟山,远比白日更加凶险百倍。
岩洞之内,寂静得压抑。
两组人依旧泾渭分明,各自守着一方角落,无人再开口说话,唯有绵长谨慎的呼吸声轻轻交错。洞口三人牢牢把守出入口,兵器未曾离手,眼底盛满深夜独有的凝重与戒备。经历无数次夜墟暴动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剧烈的墟暴最容易催生异变。
哪怕岩洞隐蔽安稳,也未必能绝对避险。
沈洛靠在冰冷岩壁上,微阖双眼,凝神调息。
体内灵力依旧虚浮紊乱,经脉被逆命烙印持续拉扯刺痛,每一次周天流转,都会伴随着细密的酸胀钝痛。那种痛感扎根神魂深处,不剧烈,却连绵不绝、无休无止,像一道永远无法结痂的旧伤,时刻提醒着他们逆命之人的代价。
失去古玉庇护之后,所有的墟气侵蚀、规则排斥、命数反噬,都再无半点缓冲,尽数由肉身与神魂硬生生承接。
他能清晰感知到,洞外汹涌暴乱的墟气,正隔着岩层不断渗透进来,丝丝缕缕阴冷刺骨,试图钻进皮肤经脉,腐化心神。若是寻常行者,在这般持续侵蚀下,意志稍有松懈,便会被墟气浸染,神智沉沦,最终沦为无智墟影。
好在他与顾妄身负双枢血脉,肉身神魂本就远超常人,纵使逆命被天道摒弃,骨子里的本源底蕴依旧在默默抵御侵蚀。
身侧,顾妄始终未曾闭目调息。
他背脊笔直倚着岩壁,眼眸半睁半敛,清冷目光沉沉落向洞口三人,看似松弛静坐,实则周身神经紧绷到极致,五感全开,牢牢捕捉洞内每一丝细微动静。
黑夜最易生暗鬼,绝境最易起歹心。
对面三人看似安分守己、静心休整,可顾妄清楚,这份平和只是暂时的假象。
三人伤势沉重、灵力耗竭,入夜墟暴封山,无法移动赶路,只能被迫共处岩洞。一旦待到凌晨墟暴减弱、天光将亮未亮、人最疲惫松懈的时刻,便是最容易滋生杀机、出手掠夺的时机。
墟途之上,从没有永远的安分,只有永远的利益。
弱者的安稳,永远建立在强者的懒得动手之上。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洞外狂风嘶吼不止,山体震颤不息,黑夜像一张无边无际的黑网,牢牢笼罩整片死寂墟域。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那名短发少女忽然轻轻蹙眉,低声咳嗽了两声。
她手臂上缠绕的纱布早已被血水彻底浸透,伤口在深夜浓郁墟气的侵染下,隐隐发炎溃烂,丝丝缕缕黑气顺着伤口钻进皮肉,让她本就虚弱的气息愈发紊乱。
“撑不住?”一旁的年轻男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语气却又无可奈何,“药只剩最后一份,队长还要用来压内伤,我们没得用。”
少女咬着唇,轻轻摇头,声音细弱沙哑:“我没事,扛得住。熬过今晚,到墟栈就有补给了。”
话虽如此,可她微微颤抖的肩头、发白的唇色、紊乱的呼吸,都藏不住身体的透支与痛苦。
带队的黑衣男人闭着眼调息,闻言并未睁眼,只是淡淡出声,语气冰冷克制:“忍一忍。墟气蚀伤,现在用药也没用,只会被墟气快速冲散,白白浪费物资。到墟栈再彻底处理。”
三人的对话极轻,却一字不落传入沈洛与顾妄耳中。
沈洛眸光微动。
他看得出来,这三人确实已是强弩之末。刚经历兽潮死战,身负重伤,物资匮乏,灵力枯竭,在这片凶险残墟之中,早已是岌岌可危的状态。
若是孤身一人,恐怕根本撑不到天亮。
可即便如此,他们眼底深处的掠夺与戒备依旧未消。弱者的善意廉价且无用,唯有实力,才是墟域唯一的话语权。
就在洞内再度陷入沉寂之际。
洞外呼啸的狂风之中,忽然混入了一丝异样的细碎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石落、不是墟兽远嚎,而是——利爪刮擦岩石的刺耳锐响。
唰、唰、唰。
断断续续,贴着岩壁缓缓游走,声音极轻,却穿透狂风轰鸣,清晰传入洞内。
顾妄眼眸骤然一睁,漆黑眼底寒光乍现,周身气息瞬间凛冽绷紧。
“有东西过来了。”
他低声开口,语速极快,语气凝重。
洞口三人瞬间警觉,原本松弛的身体猛地紧绷,齐齐握紧手中兵器,眼神锐利地望向洞口漆黑的灌木缝隙。
夜色笼罩的山林,彻底看不清任何景象,唯有无尽黑雾翻涌,可那细碎的刮擦声,却越来越近,贴着岩洞外侧的岩壁,缓缓绕行,似乎在探查洞内动静、寻找入口破绽。
“是夜巡墟兽?”年轻男子喉间微紧,低声问道。
“不像。”黑衣领队沉声摇头,眼神极度凝重,“普通墟兽不会这么谨慎,不会刻意隐匿动静、探查埋伏。这东西有灵性,懂试探,在摸我们的底。”
残墟旷野的深夜,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成群疯冲的低阶墟兽,而是独居、聪慧、擅长潜伏偷袭的高阶掠食者。
它们耐心、狡诈、隐忍,擅长借黑夜墟暴的声响掩盖行踪,蛰伏靠近猎物,等到洞内众人松懈的瞬间,骤然发难,一击必杀。
洞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摒住呼吸,连最轻微的气息都尽数收敛。
原本互相戒备的两组人,此刻被外界未知的危险强行捆绑在同一方狭小囚笼里,暂时放下隔阂,共同警惕着暗处的杀机。
刮擦声停在了洞口正外侧。
一瞬间,整片山野仿佛彻底死寂。
狂风依旧呼啸,山体依旧震颤,可那诡异的声响彻底消失,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众人紧绷过度产生的幻听。
可所有人都清楚,那东西没走。
它就蛰伏在洞口黑雾之中,静静蛰伏、默默窥探,等待最佳的突袭时机。
沈洛心脏微微收紧,指尖悄然攥紧。
他能清晰感知到,洞口外侧盘踞着一股阴冷粘稠的气息,不狂躁、不暴戾,却深沉死寂,带着狩猎者独有的耐心与冰冷,死死锁定洞内鲜活的生灵气息。
它在等,等洞内有人心神松动、等有人贸然出手暴露破绽、等深夜极致疲惫降临。
“不要主动出击。”黑衣领队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夜色太重,视野全无,贸然冲出去只会落入伏击。守住洞口,屏住气息,它摸不透我们人数与状态,不敢轻易强攻。”
众人纷纷点头,死死守住阵型。
时间,一秒一秒艰难流逝。
极致的压抑笼罩整座岩洞。
你看不见敌人,摸不到杀机,却清晰知晓死亡就近在咫尺,隔着一层薄薄的灌木与黑暗,静静与你对峙。这种未知的恐惧,远比正面厮杀更磨人心神。
沈洛的神魂逆命烙印,在此刻忽然剧烈灼痛一下。
猛地一瞬,他脑海闪过一丝强烈的危机感——危险不止在外,亦在在内。
他侧眸余光微扫,看向洞口那三名行者。
夜色昏暗,人心难测。
若是外头的凶兽迟迟不退、僵持不下,耗到凌晨天光将亮,陷入绝境的三人,未必不会生出“献祭他人、保全自己”的歹念。
绝境之中,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他们本就戒备深重、物资匮乏、身负重伤,若是被凶兽死缠不休,彻底走投无路,唯一的出路,便是将洞内最弱的人推出去吸引凶兽,为自己博取生机。
而此刻灵力枯竭、看似最好拿捏的他与顾妄,便是最有可能被牺牲的猎物。
沈洛心头微凉,不动声色,轻轻靠近顾妄半寸,二人肩头微靠,无形之中,羁绊相连,气场合一。
顾妄似是瞬间读懂他的心思,眼底寒光更深,气息愈发沉稳冷冽。
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将短刃调整至最佳出手角度,身形微移,看似依旧退守角落,实则已然封死对方暗中突袭、背后发难的所有角度。
外有诡兽蛰伏窥伺,内有路人暗藏歹心。
一座小小岩洞,今夜竟成了双面绝境。
洞外狂风怒啸不息,黑雾滔天,杀机沉沉。
洞内人心暗流涌动,戒备丛生,明暗难辨。
短暂的共处安宁彻底碎裂,层层危机,悄然笼罩。
他们挣脱了天命牢笼、熬过了逆命重罚、走出了虚妄荒城,却终究逃不开这万墟绝境里,最原始、最残酷的生死博弈。
长夜漫漫,危局初生。
无人能预知,天亮之前,这座深山岩洞之中,会迎来厮杀,还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