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厚重的踏步声从狭长岩缝的黑暗深处缓缓传来。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岩壁轻微的震颤,碎石细沙从缝隙顶端簌簌掉落,整条狭窄通道都在跟着共振。那声音不似野兽狂奔的急促,沉稳、古老、带着沉寂千万年的滞涩,仿佛是深埋地底的远古存在,终于从长眠之中苏醒过来。
岩缝之内漆黑幽深,古玉碎片悬浮半空,漾开一圈温润金芒,堪堪照亮身前丈余的范围。光芒之外,是浓稠如墨、化不开的黑暗,所有视线、感知,都被这片死寂黑暗吞噬。
外界谷底墟蚀兽的尖啸、抓挠巨石的声响被彻底隔绝,整条岩缝安静得可怕,唯独那步步逼近的沉重启踏声,不断敲击在人心神之上。
沈洛勉强撑着岩壁站起身,肩膀撕裂的伤口阵阵抽痛,渗出的鲜血浸透内层衣衫。脖颈下方、锁骨位置,沉墟暗种的黑色脉络彻底蔓延至此,细密的黑纹贴着皮肉蜿蜒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与岩缝深处的存在产生一次微弱共鸣。
“不是墟蚀兽。”顾妄神色紧绷,灰色灵力悄然覆满周身,眼底戒备拉至极致,“墟蚀兽骨骼轻捷、动作迅猛,绝不会踏出这种沉滞古老的步伐。岩缝深处,是从万墟初开便沉眠在此的旧物。”
沈洛握紧灵气长剑,剑身银白微光摇曳不定。历经多层苦战、伤势叠加、灵力透支,此刻的他早已不在巅峰状态,可面对未知的前路,依旧只能硬起心神直面危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暗尽头,隐约浮现一道挺拔僵直的人形轮廓。
它伫立在光芒边界,周身裹着厚重陈旧的灰黑色古袍,衣料腐朽却不曾散落,边角凝着千年不化的墟霜。躯体僵直挺拔,一动不动,唯有脚步机械沉重,一步步踏碎黑暗走来。
待古玉金芒照亮它全貌的瞬间,沈洛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一具保存完好的远古古尸。
皮肉没有腐烂干瘪,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质感,肌肤肌理僵硬如石,双目紧闭,面容平静安然,看不出狰狞凶相。可它周身萦绕的厚重墟气,却浓郁得骇人,远超荒寂裂谷所有墟蚀兽,甚至不输残垣古城的枷锁囚灵。
最让人震颤的是它的脖颈。
一圈漆黑深邃的枷锁纹路,牢牢烙印在古尸颈间,纹路样式、黑气流转,与城主府莲花池的枷锁囚灵、千年前古玉虚影之中的少年枷锁,完全一模一样。
“也是枷锁囚灵。”顾妄低声开口,语气凝重,“但它比古城那具更古老、更完整,是万墟初代守印尸灵。长眠于裂谷岩缝,镇守通往第六层的隐秘通路。”
初代守印古尸,专门镇守承载沉墟暗种之人的必经之路。
它不是随机游荡的诡祟,是被万墟本源刻意留存下来,专门等待沈洛的存在。
古尸走到金芒边界,骤然止步。
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一双眼窝纯粹是死寂的墨黑,深邃空洞,直直锁定前方的沈洛。下一秒,它脖颈的枷锁纹路骤然亮起浓郁黑雾,整片岩缝的墟气瞬间狂暴翻涌。
它没有立刻进攻,只是静静凝视沈洛,像是在辨认血脉印记。
片刻之后,古尸僵硬的面部肌理微微颤动,发出沙哑破碎、跨越千年时光的低沉喉音,音节晦涩古老,是早已失传的万墟古语。
沈洛听不懂言语,却在听见声音的瞬间,脑海深处自动浮现出释义。
【后继者……持印归来……宿命轮回……】
万墟本源的意志,借由这具初代古尸之口,再度传入沈洛识海。
温柔、悲凉、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宿命威压,一遍遍告知他,这是千年轮回的定数,是血脉印记注定的归途,挣扎无用,反抗徒劳。
脖颈、锁骨、肩头的暗种黑纹疯狂沸腾,顺着血脉经脉疯狂窜动,与古尸颈间的枷锁遥遥共鸣。两股同源的万墟本源之力在狭窄岩缝里交织缠绕,形成一道无形的锁链,牢牢捆住沈洛的气息。
他四肢骤然一沉,身体像是被千斤禁锢之力压住,脚下几乎难以挪动半分。
“不要被宿命说辞动摇!”顾妄立刻察觉沈洛状态不对,跨步挡在沈洛身前,浑厚灰色灵力轰然炸开,冲散周遭缠绕的禁锢墟气,“它在用千年残念篡改你的认知!它是被操控的守尸,它的宿命,不是你的宿命!”
顾妄的灵力专门克制万墟残念与枷锁之力,灰色气浪冲刷而过,沈洛身上的禁锢感瞬间松动几分。
就是这短暂的间隙,沈洛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宿命无力感,抬眼直视前方的初代古尸。
千年前的少年被迫沉沦,化作枷锁囚灵;千年后的守印古尸长眠此地,生生世世被本源操控镇守通路。它们都是牢笼的牺牲品,是轮回的棋子,绝非他的结局。
“我不是归来。”沈洛声音清冷坚定,穿透岩缝的死寂,“我是破局。”
话音落下,他手中灵气长剑银光骤盛。哪怕灵力透支,哪怕伤势沉重,此刻依旧斩出最凌厉的破煞剑气。
铮——!
银白剑气笔直破空,直击古尸胸前凝聚的厚重墟气核心。
初代古尸双目墨黑深瞳骤然一凝,周身黑雾暴涨,僵硬的手臂骤然抬起,枯石般的手掌直面抓向劈来的剑气。手掌与剑光相撞,没有炸裂的轰鸣,只有沉闷的气浪震荡席卷整条岩缝。
剑气溃散,黑雾翻涌。
古尸纹丝不动,防御力远超所有遭遇过的墟祟。
紧接着,古尸踏步上前,动作依旧机械僵直,抬手便是一记厚重掌印,裹挟千年沉淀的墟压,镇压而来!掌风所过之处,岩缝空气冻结,金芒扭曲,所有浮动的微光尽数被吞噬。
顾妄不敢大意,双掌齐推,灰色灵力化作厚重屏障横挡在前。
砰!!
掌印重重轰在屏障之上。
透明的灵力屏障瞬间布满裂纹,顾妄身躯巨震,脚步在狭窄岩缝中连连后退两步,嘴角再度溢出淡红血迹,内伤被彻底牵动。
“它靠枷锁印记锁定你,只要你暗种还在共鸣,它就会无限追踪、永不放弃。”顾妄压下翻涌的血气,语速极快,“普通攻击无效,必须打断它颈间枷锁与你暗种的共鸣!”
沈洛瞬间了然。
这具初代古尸本身就是枷锁力量的载体,它的力量根源,就是与沈洛血脉暗种的同源共振。只要共鸣不断,它就有无穷不竭的墟力,不死不灭。
沈洛垂眸看向掌心悬浮的古玉碎片。
玉体之内,金墨交织,残留着千年前少年最后的反抗意志。当年那人剥离血脉印、封存反抗念,为的就是等待后继者打破轮回枷锁。
此刻,古玉轻轻震颤,主动贴合沈洛掌心,源源不断挤出最后纯净的金色本源,顺着指尖涌入沈洛经脉。
金色纯净力量,与暗种的漆黑墟力、枷锁的禁锢之力,天生相克。
“顾妄,帮我牵制它三息。”沈洛沉声开口。
“好!”
顾妄不再保留,全身灰色灵力彻底爆发,化作层层叠叠的灰雾,死死缠困住上前的初代古尸。灰雾侵蚀古尸周身黑雾,干扰它的动作,强行拖住它的身形。
三息,仅此三息。
沈洛闭合双目,摒除一切杂念。
他主动压制周身躁动的暗种,将古玉涌入的纯净金光,尽数汇聚于自己锁骨处共鸣最剧烈的黑纹之上。以玉之净光,逆冲万墟枷锁同源之力!
嗡——!
金光自沈洛锁骨处轰然迸发!
耀眼的澄澈光芒穿透岩缝黑暗,硬生生斩断他与初代古尸之间无形的共鸣锁链。
远处被灰雾牵制的古尸身躯骤然一僵,颈间闪烁的枷锁黑雾瞬间黯淡大半,空洞的墨黑眼底,第一次闪过一丝错乱、茫然。
共鸣,断了!
就是此刻!
沈洛骤然睁眼,手持长剑,身形如掠影前冲,借着金光破共鸣的间隙,剑身灌注全部残余力量,一剑笔直刺向古尸颈间的枷锁纹路裂纹处!
那是所有枷锁囚灵、所有万墟印灵,唯一的致命弱点!
剑光穿破黑雾,精准入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岩缝。
古尸颈间厚重的黑色枷锁纹路,瞬间裂开密密麻麻的蛛网细纹,千年禁锢之力瞬间崩毁大半。
初代古尸僵硬身躯剧烈震颤,周身浓郁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空洞眼底的死寂光芒飞速黯淡。它再也维持不住站立姿态,身躯缓缓僵直倾倒,周身残存的墟气一点点溃散成虚无。
最终,重重倒地,化作漫天细碎灰雾,彻底消融在岩缝黑暗之中。
岩缝之内,所有压迫、所有共振、所有宿命禁锢的气息,尽数消散。
只剩下古玉温柔的金芒,静静照亮空旷的通道。
沈洛脱力半跪在地,长剑拄地,大口喘息。强行用金光逆冲暗种共鸣,几乎抽空了他最后一丝灵力,锁骨处的黑纹黯淡蛰伏,不再躁动发烫,却也没有彻底消退,依旧深深扎根血脉。
它被暂时压制,从未根除。
顾妄缓步走来,气息紊乱,脸色苍白,却终于松了一口气:“断了共鸣,破了守印古尸的镇守,这条岩缝通路,彻底通了。”
二人抬眼望向岩缝深处尽头。
黑暗散尽,通道末端,隐隐透出第六层墟域独有的苍茫冷光。
通往万墟第六层的路,终于在重重死局之中,被他们亲手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