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墟诡声 第27章 同命之契

漆黑的墟源黑雾如同泛滥的墨潮，在壁垒星海之中疯狂扩散。

所过之处，无数漂浮的银白神魂光点被黑雾包裹吞噬，原本璀璨流转的点点微光，一个个黯淡、熄灭，消散于虚无。每熄灭一处光点，沈洛的虚幻身影便会随之透明一分，他残存的意识也会被剥离一部分。

外部的裂缝还在持续扩张。五道守墟遗影不停撞击缝隙边缘，可如今内外同时承压，壁垒本身的结构已经摇摇欲坠。守墟者恪守守护封印的指令，一边抵挡夹缝外侧涌来的零星墟煞，一边拼命修补裂痕，可墟源的力量太过强横，修补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

失去锚点碎片的庇护，顾妄肉身直接暴露在壁垒内核狂暴的规则之下。

神魂被无形力量反复碾磨，脑袋阵阵眩晕，浑身皮肉之下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小臂旧伤再次崩开，血色的细碎血珠漂浮在光海之中，又被周遭流动的力量搅散。全靠沈洛从封印本源里挤出的一层薄薄光膜勉强吊着性命，这层防护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破碎。

沈洛半透明的虚影剧烈摇晃，肩膀、腰腹多处位置已经化作镂空的虚无，大量光点不停从他身上剥离，汇入身后浩瀚星海。

“不能再僵持下去。”缥缈破碎的意念在顾妄脑海之中回响，“墟源借由我们制造的缺口不断施压，再拖延，壁垒彻底崩塌，万墟的灾难会重新降临人间。”

他此刻的内心充满无力。献祭之时，他已经做好永远消融于壁垒的觉悟。可他万万没有料到顾妄会不惜性命闯到此处，两个人困在封印核心，进退皆是死局。

放走顾妄，自己便要独自承受墟源全部冲击，神魂碎片会被黑雾一点点蚕食，到最后连这点残存意识都会彻底泯灭；若是顾妄留在这里，两个人一同消亡，封印依旧会破损，人间同样难逃浩劫。

没有两全的选项。

漫天光海翻涌，被黑雾侵蚀的区域越来越大，黑暗浪潮距离二人所在的位置，正在步步逼近。

顾妄强压住神魂撕裂带来的眩晕，目光扫过整片星海。

亿万个神魂光点，一部分是维系封印的力量本源，一部分是沈洛个人的记忆与意识碎片，二者如今已经深度交融，密不可分。想要把沈洛完整剥离出来，就等于直接拆解封印本身。

可他留意到一处细节。

那一缕从现世一路被护在袖口，跟随他穿过疗养院、闯过夹缝，最终飞入星海的银色残光，此刻正悬浮在距离虚影不远的地方。那是献祭瞬间挣脱出来的碎片，它不属于壁垒强制分配的封印力量，是沈洛主观意念挣脱规则留下的自留碎片。

那一小块碎片，没有和封印牢牢绑定。

一个大胆，近乎赌上一切的想法，在顾妄心底缓缓成型。

“双枢血脉，不止只有你一人。”顾妄的意念沉稳传递出去，目光紧紧盯住沈洛摇摇欲坠的虚影，“献祭的本质，是以双枢的生命本源作为锁。不是必须完完整整，由你一个人全部承担。”

沈洛涣散的意识微微一震。

他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自古以来，每一次墟劫终结，都是一名双枢以自身全部，化作壁垒完成封锁。古籍记载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两个人共同承担封印的先例。

“行不通。”沈洛立刻否定，意念带着慌乱，“双枢血脉世间仅此一脉，我是最后的继承者，你并没有完整的双枢本源。强行分担，你会被壁垒规则直接撕碎。”

“我没有完整双枢，但是我可以献祭我的神魂根基。”顾妄直视那道虚幻的少年影子，“我不求完全代替你脱离，我要和你共担这份枷锁。将一部分封印负荷转嫁到我的神魂之上。”

如此一来，沈洛不必独自一人承载整座壁垒的重压。他的神魂碎片便可以有一部分，从封印的绑定之中解放出来，凝聚成型。封印依旧存在，人间不会遭受墟祸，只是这份沉重的宿命，将由两个人一同背负。

代价无比惨烈。

一旦缔结这份同命之契，顾妄的神魂将会永久和壁垒绑定，他再也无法回到现世过上普通人生。他的灵魂一部分会永远留在此处，受两界力量冲刷，寿命、神魂都将被壁垒不断消耗。

相当于主动踏入牢笼，和沈洛一同囚禁在这片星海。

沈洛的虚影剧烈颤抖，无数光点簌簌脱落。

“不值得。”断断续续的意念满是抗拒，“你本可以回到现世好好活下去，不必落得这样的结局。我当初选择献祭，就是希望活着的人可以安稳度日。”

“如果活着，却要永远看着你彻底消散，那样的安稳对我毫无意义。”顾妄没有丝毫动摇，“从闯入废弃疗养院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要么我们一起寻出路，要么一同覆灭。我不会独自回去。”

说话之间，远方墟源的黑色浪潮又向前吞噬一大片星海。

漆黑雾气已经近在咫尺，冰冷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部分黑雾的边角已经扫到外围光膜，光膜瞬间滋滋消融，变薄一大截。时间已经所剩无几，没有多余时间反复争辩权衡。

外面，裂缝的扩张已经抵达临界点，守墟遗影拼尽全部力量封堵，灰白色的身躯不断出现裂痕，它们也在被墟源的力量不断损伤。

顾妄不再等待沈洛的劝说。

他缓缓闭上双眼，摒弃心中一切杂念，主动撤掉身上仅存的微弱灵力防护。

壁垒内核那狂暴的规则之力瞬间毫无保留席卷上来，剧痛如同万千利刃穿刺神魂，顾妄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冷汗混着血液漂浮在空中。他主动敞开自己的识海，放任自身神魂向外舒展。

以自身神魂根基为祭品，向着整片光海，发起缔结契约的意念。

“以我神魂为引，共承墟锁，同命相系。”

无形的意念波动响彻整片壁垒星海。

悬浮一旁的那一缕游离的银色残光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华，化作一座流转银纹的虚幻法阵，盘旋在顾妄与沈洛虚影的中间。这一缕残片本就承载着沈洛的执念，此刻成为缔结契约的媒介。

沈洛望着他决绝的模样，虚幻的眼眶泛起微光。他清楚阻拦已经没有意义，如果此刻强行推开顾妄，只会瞬间引爆内外冲突，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万般情绪最后化作一声无声叹息。

漫天星海的银白光点随之旋转涌动，一部分维系封印的力量被重新分流。

沈洛调动自己残存的意识，配合那座虚幻法阵。

银白与属于顾妄灵魂的淡金色微光交织缠绕，两道神魂的一部分，被法阵牵引，相互交融、连接。

剧烈的冲击炸开一圈环形光浪，席卷整个壁垒内核。

顾妄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感觉自己灵魂仿佛被生生割裂一半。一半神魂留在肉身之内，另一半神魂根系，被牢牢锚定在这片壁垒星海之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几乎将他的意识彻底冲垮，眼前一阵阵发黑。

而另一边，沈洛身上，有大片原本被死死锁死在封印机制之中的神魂碎片，从沉重枷锁之下松脱开来。

无数四散飘零的光点，向着他的虚幻躯体飞速汇聚。

原本到处镂空、随时会溃散的虚影，一点点变得充盈、凝实。透明的肢体渐渐填上光芒，五官轮廓越来越清晰。虽然依旧不是血肉躯体，可已经不再是摇摇欲坠随时会消散的幻影。

同命之契，缔结完成。

封印的重担，被一分为二。一部分依旧留在沈洛身上，另一部分，牢牢嫁接在了顾妄的神魂根基。

就在契约完成的一瞬间，原本疯狂向内侵蚀的墟源黑雾，遭遇了壁垒骤然暴涨的抵抗力量，黑色浪潮猛地停顿下来，向外缓缓退去。

外部正在疯狂扩张的巨大裂缝，也开始缓慢收缩。五道伤痕累累的守墟遗影见状，立刻全力输出力量，配合壁垒修复缺口。

岌岌可危的封印危机，被暂时压制住。

可代价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顾妄缓缓睁开双眼，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银灰流光，那是壁垒烙印在神魂之上的印记。他能够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灵魂与这片无边星海时时刻刻相连，壁垒的伤痛、墟源的躁动，都会源源不断反馈到他的感知之中。他再也无法彻底脱离此地。

沈洛站在他的面前，身影凝实了许多。少年眉眼清晰，只是周身依旧泛着半透明的微光，还不能生成真正血肉。

危机只是被暂缓，不是彻底消除。

墟源并未被消灭，只是暂时被击退，它依旧蛰伏在万墟深处，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进攻。同命契约只是解了燃眉之急，两个人依旧被困在壁垒之内，没有真正逃离的办法。

星海之中，黑雾缓缓退向远方，留下大片已经永久熄灭的光点残骸。

“我们活下来了。”沈洛缥缈的意念，这一次终于连贯完整，他看向身旁同样身负枷锁的顾妄，语气复杂，有庆幸，也有沉甸甸的愧疚，“但是从此以后，牢笼，变成两个人的了。”

顾妄抬手，指尖轻轻碰向沈洛虚幻的手背。指尖依旧会穿透过去，可这一次，能够感受到微弱的温度共鸣。

“牢笼也好。至少不再是你孤身一人。”

光海翻涌，银辉流转，两个背负着世间墟劫宿命之人，被困在分隔现世与万墟的巨大壁垒之内。

现世人间依旧万家灯火，普通人全然不知道方才险些降临的灭世灾祸。

但在这片无人知晓的壁垒星海，属于他们漫长而艰难的抗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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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同命之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