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
夜很长,风雪已经停了,月光不知何时从外面进来,照亮大半个门口。
虽然两人不需要任何照明也能洞悉万物,但桌上还是燃起一星烛火,与月色幽幽相望,独照半隅。
谢长安不知何时扯了纸笔,正低头唰唰写着什么,便听见祝玄光说了一句谢谢。
这声没头没脑的谢从何而来?
两人纠缠至今,可以说谢的地方太多了,但不必说谢的理由也更多。
“谢我当初没将李承影的肉身扔了,还是谢我在你与穷奇动手时及时赶到?”
她诧异侧首,烛光落下的半边分外莹润,眼睛却还是看着纸笔方向。
“又或者,总不会是突然想将我的姓氏叠音喊成昵称吧?”
祝玄光:“你与蜀山剑阁素无瓜葛,方才无缘无故点拨许见尘,是为了帮我了结昔日我去蜀山剑阁的因果,这声谢难道不应该吗?”
谢长安头也不抬:“不是,那只是因为我对蜀山剑阁这个名字很有好感,当年几次想去拜访,最后也没去成。若我没拜入赤霜山,后来跟着皇帝御驾西迁,说不定就成了蜀山剑阁的弟子了。”
祝玄光笑了一下:“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可是,堂堂帝君如此胡说八道,被人听见岂不堕了身份?”
谢长安:“堂堂上仙明知道答案,还非要穷根究底,更像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她说罢正好收笔,将纸移过来。
祝玄光原本开心的笑容在看见纸上内容时顿了一下,面露无语。
上面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赤霜山,祝玄光种下一垄白菜,以灵气浇灌。翌日,白菜死绝。
隔五日,又种白菜一垄,今番灵气减半,翌日,白菜死半,余一半五日后死。
又隔半月,祝玄光自东海归,自称带回东海灵液,可助灵植生长,唯恐白菜虚不受补,先用于涉云真人所种之灵芝。隔十日,灵芝死绝,涉云大怒,严令其不可染指灵芝。
祝玄光:……
他气笑了,指着纸上的洋洋洒洒。
“那时你都还未入赤霜山,难不成有天眼通?”
谢长安:“入门之后药童所言,涉云掌教也佐证确有其事。”
他面不改色否认:“没有死那么多次。”
那时的祝玄光在修炼上一日千里,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是千百年不世出的奇才,这样的天才对自己始终种不活灵植感到费解,难免生出越做不好越要做好的执拗。
自然,这种执拗在后来那场逆天计划,三次噬神镜重启,一个接一个的人在他眼前送命之后就逐渐消散了,那时的祝玄光,已经学会目送重要的人逐渐离去,包括自己的失败和万劫不复。
将谢长安的命留在棋盘上,变成唯一的变数和生机,也许是他剩余不多的执拗了。
修士的记忆素来很好,纸上详细列举了他在赤霜山到底祸害了灵植。
不止白菜,祝真人始终坚信不是他自己的问题,于是将其他人在药园种下的东西也一一尝试一遍,结果自然是可以预见的,旁人不敢像涉云真人那样大发雷霆,只好委婉问他会不会太累,要不要代劳。
剥离神魂之后,他的性情日渐淡漠,慢慢也不再经常踏足药园,也许偶尔还会去看一眼,但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认真执着了。
若不是谢长安将这些琐碎列出来,他几乎要忘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想及此,他心头微动,似乎有点明白对方为何要做这件看似无聊的小事。
纸上结尾最后一句——
是夜,祝玄光携白菜入神仙客栈,假称自己栽种,实则由农户手中购入。
“……你前面写了一大堆,就为了这最后一句吧?”
“这叫白菜账。”
谢长安不让他毁尸灭迹,眼明手快将纸夺过来。
“也是好事,说明你又重新有了凡心。”
“我的确是想自己种的,还沿途向农户请教过,去了他家,跟着学了好几日。”
甚至连浇水施肥的步骤都学了个十成十,简直称得上亦步亦趋,偏生他经手的那几棵白菜,明明即将收成,最后竟还是死了,连那农户也目瞪口呆,不知问题出在哪里。
最后在寒景毫不客气的嘲笑声中,祝玄光索性彻底放弃,直接从农户手中买了现成的。
谢长安也想笑,她摸着桌上用灵力保存,鲜活如初的白菜。
“或许是你浇灌的时候还是有一丝灵气流溢,凡物禁不住这样的滋润,何况只是几棵白菜。可你提着它来见我,不就是特意让我为你记一笔白菜账吗?”
“我本以为,醒来就能见到你。可是他们告诉我,你很早就走了,和戒真他们去修补虚空裂缝,于是我想着,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但就这么两手空空来见你,似乎也不大妥当。”
他的语调很温柔,可谢长安不知怎的,竟从中听出一缕隐藏得很好的深沉思念。
“这一路上我看见不少新鲜玩意儿,有凡间的玩具,也有修士的炼器,我起初买了不少,但后来又觉着,这些东西固然好,可应该都不是你最想要的。”
经历过长久的沉眠,祝玄光在赤霜山的冰棺里醒来时,赫然有种恍如隔世的迷惘。
这是他第一次,用了李承影的躯壳,两道分割已久的神魂彻底融合。
在上界时,他曾告诉谢长安,自己已经和李承影融合无碍,其实那不过是安慰对方的措辞,彼时肉身镇于泉曲,心魔横亘在两道神魂之间,时时刻刻兴风作浪,谈何安宁平静。
唯有在赤霜山的这次,他才能真真正正以祝玄光的身份,回溯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过往。
他的前半生,少年成名,问鼎天下,登峰造极,无出其右,修为、地位、名声,所有凡人与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全都唾手可得。
但他并没有过多沉溺在这些浮名云烟里,他参与到一个更为庞大而逆天的计划之中,将自己的性命都作为赌注押上去,自愿舍弃作为一个修士还很漫长的前程,所有张扬肆意都变成背负沉重前行的责任,最后再也容不下片刻安闲。
祝玄光很认真回想自己前半生的点点滴滴,每一段记忆都很清晰,包括他如何分魂削魄,如何一次又一次在噬神镜另一边看着他们去送死,可这些记忆越是清楚,色彩就越是凋零黯淡。
直到某一页翻过去,才渐渐有了颜色,像蘸了颜料的毛笔画出枝叶的生机。
他当初选择了谢长安时,绝无可能想到对方将会做到何等地步,也绝无可能预料到这盘棋会被她盘活。
他曾一度怀疑自己的选择,几次提示暗示,想要让她自己离开这盘棋,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主动走到棋盘最中央,反过来逼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但是,因为有了她,记忆中的色彩,才能再度鲜活起来。
这其中包括隐藏在他心底无法说出的隐秘,包括李承影那一段作为凡人的岁月。
他想得很出神,连谢长安不知何时托着腮在静静看他,都没有察觉。
最后,是祝玄光自己从记忆的长河中跋涉出来,对谢长安讲了自己刚才所想的那些事。
“后来呢?”谢长安问。
“后来,就是现在了。”他道,“我不必再去回溯。”
因为以后的每一页,都有她的存在。
谢长安也笑了一下,似乎明了他的未竟之意,又将手里的白菜抛过来。
手里的白菜被缩至指节大小,还变成玉石一般的材质,倒是适合保存把玩。
祝玄光玩笑道:“这是信物?”
你自己带来的,倒成信物了,怎么不说是嫁妆?两者融合之后,李承影的说话学了五分,祝玄光的内敛也学了五分,倒变成半温不火,欲迎还拒。
谢长安也哼笑一声:“你不是说你来时买了许多玩意儿,那些东西呢?”
祝玄光有点尴尬,他买了之后又觉得不合适,左扔一件,右扔一件,最后只剩一棵孤零零的白菜,只是这些患得患失发生在重明上仙身上未免让人难以置信,他自己也觉得不好启齿。
谢长安一言不发起身往外走。
祝玄光以为她生气了,面对穷奇也毫无波澜的心居然重重一跳。
“你去哪儿?”
对方头也不回,听声音倒不似有什么愠怒。
“我辛劳许久,又一路奔波,已经好久没流连过凡间了,听说山下城镇每逢初一十五都有早市,自然要去看看。”
狐狸在外面跳脚半天,内心早已对两人在里面说什么干什么演绎出无数版本,此刻好不容易看见他们现身,立马就要跟上——
下一刻,她的身形被定住,再也动弹不得。
祝玄光的声音随之飘入耳朵:“帝君智周万物,你与他好好相处请教,于你修为大有裨益。”
与此同时,一枚龙柏种子也落入狐狸怀中。
寒景:……
活了千万年的帝君还未来得及骂出从没在神仙身上用过的脏话,祝玄光的身形已经随着谢长安消失在眼前。
提前写完,提前更~
下一更,16号或17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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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第 37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