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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息片刻,通过旁听他们说话,李绯已经差不多对这几人的来历底细有数了。
讲故事的瞎子叫江简,来自长夜天,据说此界无日无月,终年幽暗,故名长夜,也唯有这样的地界,才能出江简这样的瞎子修士。
掌心翻覆,百无聊赖玩转金球的少女叫唐眠,来自金阙天,此界无草无木,以金为水,以金为山,灵药灵草悉数掩埋在金沙之下,其人也多以机关造化,五行炼金见长。
李绯如今走过不少地方,也早非当年懵懂无知的雏鸟,一看对方手上的金球,就猜测那应该是某件防身法器,而非寻常玩具。
假寐的男人是许见尘,来自碧云天蜀山剑阁,听出身也知必是一名剑修,也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齐生境大圆满,他对江简讲的长夜天逸事不大感兴趣,故而一直假寐养神。
不久之后,碧云天将会有一个斗法论道盛会,不少修士千里迢迢从诸天赶去,若李绯没猜错,在场这几人,应该也是为此而去。
碧云天在诸天中不算出彩,只因出了千万年来第一位凡人出身的帝君,从而也被赋予诸多光环向往,此番盛会,不少人应是抱着兴许能一睹帝君风采的念头,即便看不到帝君,到帝君昔年修道之地瞻仰一二,说不准会有什么机缘际遇。
李绯也是众多将要从此地去百战推山会的人之一。
信风天较小,出的大修士也不多,但它毗邻碧云天,许多修士从别处而来,会选择途经此地,略作停留休憩。
但她不是为了去瞻仰什么帝君故地,纯粹只是因为这样的盛会对散修来说殊为珍贵,就算最后进不了前十,能赢下几轮比赛,也能得到些许灵药灵石的奖励,运气好点的,可能还会被某宗某派的前辈看上收入门下,届时就可摆脱散修命运了。
至于方才那名妩媚妖修突然化出原形投入来客怀抱,李绯没能探知两人姓名,只看出她们必是旧识,而且交情颇深,因为来客顺手抄起狐狸就走到另一处窗边坐下,两人交谈时还筑起结界屏障,隔绝外人倾听。
李绯也没兴趣去偷听人家故交叙旧,她只要确定对自己没有威胁,便能稍稍放松,略作休养,这一路风尘仆仆,她消耗灵力过度,已是有些撑不住了。
若是去了碧云天还遇见追兵……
忧虑在心头一闪而过,李绯依旧选择前往碧云天,那是她翻身的宝贵机会,绝不容错失,即使有风险也是值得的!
“那个绿衣服的女修一双眼睛贼溜溜老盯着这边,肯定不是好人!”
趴在谢长安怀里的狐狸刚结束久别重逢的撒娇,就开始迫不及待告状。
“还有那个凡人,方才你进来时,看了你好几眼又好几眼,必然不安好心,待我去教训一下他!”
“绿衣女修气息略显急促,周身灵气也不稳定,因是马不停蹄赶路所致。距离百战推山会还有日子,能让修士如此急迫匆忙,必是出了什么事,要么被人追杀,要么要去救人,从她这修为来看,应该是前者,所以难免草木皆兵,打量我们只是为了确认我们是不是追兵而已。”
谢长安拧住狐狸耳朵,没有用力,对方却哎哟哎哟叫起来。
“还有那个凡人,他也知道自己身处修士之中,心有警觉不安,再看你是妖修,不多瞧几眼才怪,你这爱告状的毛病该改改了。”
狐狸喊冤:“我这叫防范未然,怎么是爱告状了!你现在有了李承影,就开始喜新厌旧了!”
谢长安:“真要说新旧,你才是新。我之所以能踏上修仙之路,悉皆源自于他。”
狐狸开始耍赖:“我不管,这次也是我先找到你的!”
谢长安:“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
仙凡大战之后,狐狸也受了伤,虽然有丹药,但还是得静养,可她那性子如何是能静养得住的,回照骨境没多久,又找到折迩,撺掇他去修罗天,彼时折迩因谢长安言出法随,诸天灵气均衡,修为境界有了难得的突破,哪里肯四处浪费光阴,直接就在照骨境闭关,不管狐狸怎么喊也不回应了。
玉催没法子,只好独自一狐跑到修罗天,与同为妖修的纪梧桐厮混些许时日,后者同样要闭关,便介绍了些妖修给她认识。彼时的修罗天因魔族实力大损,蜗居一隅不敢再出来,加上其它地界的修士来往修罗天,凡修与魔族的情势逆转,人修妖修由此逐渐恢复兴盛,凡人也渐渐敢在地面上生活,又因修罗天疆域远比碧云天辽阔,其中魔域诡谲,森罗万象,变化多端,玉催跟一干妖修前往秘境,玄奇经历自不赘述,但其中跌宕起伏,连她这种不爱修炼的人,也被迫境界成长,阴差阳错突破了原先的逍遥境初阶,达到中阶。
这个时候,差点乐不思蜀的她才想起百战推山会将近,心道谢长安说不定也会回去故土看一眼,这才急匆匆从修罗天赶回来。
如今诸天之间有传送法阵,供修士使用,往来更为快捷方便,不过每次使用需要付出的代价不菲,狐狸原本打算直接从修罗天回到碧云天,却因中途所用法诀出错,被误传到南界法天的夕拾天,她舍不得再耗费灵石,索性从夕拾天慢慢到信风天,再准备从信风天回碧云天。
能在此遇见谢长安,实属意外之喜。
狐狸索性在对方怀里滚了一圈又一圈,蓬松大尾巴在对方身侧一拍一拍,时而缠住手腕,眉眼弯弯,从嘴筒子里哼出嘤嘤嘤自以为悦耳的小调。
“你不是去寰极天修补裂缝了吗,为何会在这里?”
帝君身份在真正熟悉的故人之间,只是平添喜悦而非疏离,正如狐狸无数次对自己当年慧眼如炬押对宝跟对人的得意。
谁能想到当年孑然一身的鬼修会走到后来的位置,正如狐狸一开始也只是想找一个靠山方便自己狐假虎威,她决然没有料到自己也能修到被人称呼一声大修士的境界。
“信风天有一味灵药名地月,可弥魂补灵,安神定魄。”谢长安道。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了,”狐狸哀哀怨怨打断,“肯定又是给那短命鬼找的,早知当日我在赤霜山就应该先把他的躯壳砍成八大块,让他还不了魂!自来只见新人笑,谁闻旧人哭,小狐狸,你好命苦呀!”
谢长安对这种腔调显然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抽空扫了四周众人一眼,又落在狐狸身上。
“你也是察觉这里不太对,才隐藏了修为的?”
在李绯眼里,狐狸没构成威胁,那自然是狐狸进来时压制了修为的缘故。
谢长安亦然。
行走在外,她特意将修为压到齐生境中阶,因为大修士毕竟还是少,出现难免要让人猜测来历,境界太低又容易遇上势利之人,若将原本仙人修为亮出来,那更是动辄引起瞩目,低阶修士也就罢了,大修士不难猜测出她的身份,无疑平添麻烦。
如今这般,出入自在,甚得她意。
狐狸嘿嘿一笑:“我在山下看见这客栈就察觉不对了,明显有法阵压制,像有人故意在这里挖了个坑,也不知谁是坑里的猎物,而且这坑挖得还挺有难度,非大修士以上看不出来,说不定就连逍遥境初阶都看不出来,还得是我这种中阶以上的才行!”
“不止。”
谢长安指尖探出,抹向窗棂,指尖染上点点金光,几不可见,随即又消散无形。
“这里头还有无有境修士。”
狐狸两只耳朵登时都竖起来了。
“无有境?那岂不是都能够着大罗金仙境界了!是仙人插手?”
她语调急促,但细听就能辨认,这里头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
“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两拨人先后布下的两重法阵。”
谢长安捻了捻手指,金光消散之后,却另有一层淡淡银辉,抹之不去,她有点意外,最后居然还用上了五成灵力,才消除那层银光。
“这两拨人应该素不相识,彼此也没有关系,无有境那个先布下法阵,逍遥境中阶不知法阵存在,又新加一层,导致双重阵法。只是不知他们冲着谁而来,是针对一个人,还是几个人。”
“即便是上仙,见了你不也得俯首称臣?”
狐狸兴致勃勃,镶嵌在狐脸上的两只眼睛分明写着看好戏不嫌事大。
“首先,”
谢长安点上她的额头。
“诸天灵力均衡之后,能修到无有境的,不一定是仙人,当时仙凡大战,诸天之中,也有不少隐修并未露面,来者我未必认识。”
狐狸不甘示弱,待要反驳,马上被圈住嘴筒子,只剩下呜呜声了。
“其次,当日我将乾坤法剑的灵气分出去时,就已经放弃用它来增强己身,这次修补天裂又消耗不少,如今入不敷出,灵力只得七八之数,对方若只有一人,也许还能打个平手,若是数人联袂,我未必有胜算。”
狐狸扭动挣扎,却忘记自己最近吃胖了,下半身踩了个空,直接连尾巴在半空悬挂,上半身还不死心扒着谢长安的大腿,看上去颇为滑稽。
只是在她的挣扎下,嘴巴上的束缚终于松开了。
“可是你不用打啊!你只需要亮明身份,谁敢不从?你就召来天兵天将,只要一声令下,不说那些上仙,即便是普通仙人,只要过来两个,对方不就立马甘拜下风俯首帖耳了,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帝君就该如此威风凛凛才是!”
“我平日就让你少看那么多传奇话本,你不听是吧?”
又软又厚的狐狸耳朵被拧起来,手感还真不错,她没用几分力,狐狸就哎呀哎呀直叫唤,深得表演精髓。
但谢长安敛了笑,神色一严肃,狐狸强装起来的气势就弱了许多。
她虚虚窥了对方一眼,小声道:“你是不知道,如今诸天灵力大增之后,许多原本飞升无望的修士,一跃成为大修士,他们对待凡人,也与当日仙人看待修士别无二样。碧云天有你在,又因仙凡有别,凡人无法轻易察觉修士存在,尚还好些。可在别的地界,就拿五霞天来说好了,我听折耳根说,有个原本灵气瘀滞,无法修炼的修士,因灵气均衡而受惠,不仅拜入宗门,还利用宗门威势,屠了昔日仇家满门,连老幼妇孺都未放过,此事因那逃走的唯一幼童后来得到漫古今台援手,越闹越大,如今已经演变成两个宗门之间的恩怨了。”
狐狸见谢长安似乎听得很认真,那几分心虚也变成告状的义愤填膺。
“还有些不知好歹的人,在背地里说,帝君根本就不应该让太多人得望仙途,凡人贪得无厌,得到越多,只会贪图越多,最后徒增世间纷争。不过你放心,只要让我听见,说这些话的人通通都被我狠狠教训了!”
“玉催。”
谢长安居然破天荒喊了她的名字,狐狸不觉高兴,反倒乖巧正襟危坐。
“哎哟,咱们什么关系,你怎么突然连名带姓喊人家,弄得怪不好意思的,帝君有何吩咐,只管说就好了,柔弱小狐狸哪里敢抗命?”
狐狸一边斜眼偷看,一边跳到旁边矮凳上,两只前爪立在身前,尾巴绕过来盖在爪子上。
谢长安:“如果没有遇见我,你会是什么样的?”
狐狸轻轻啊了一声,还当对方因为自己出手教训凡人而不快,听见是这样的问题,就放松了几分。
“我大约,还是待在照骨境吧,若没有你,朱鹮那家伙和那些妖修应该也还在,照骨境依旧乱成一团呗!”
谢长安:“我是说,你原本只是为了存身之地,选择暂时依附强者,方才选中了我,你我之间,源于各取所需的利益,而非什么深厚情谊的缘法。”
“住口住口!”狐狸急了,爪子恨不得上去捂住她的嘴。“明明是我一眼就相中你是明主,哪来的各取所需,没有所需,全是情谊!”
“你听我说。”
谢长安一笑,捏住她的爪子。
“你只是在日久天长之中,也生出一丝同生共死的情谊,方才对我慢慢改观,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尚且如此,何况凡人?”
狐狸:“可我是妖修啊,天生薄情寡义,人为天地之灵,岂能与我一样?”
“妖能化形,便有了人心,人同此心,无有不同。我曾见过无数人心,有自诩情深,却在自身性命攸关面前放弃挚爱的凡间皇帝;有明明已经是修士,天下大乱也与他无关,却宁可放弃自身仙途,去刺杀天子的周昕;有因为满门被灭,就也要让整座长安城陪葬的李恨天;还有赤霜山那个活在同门口中,原本前途无量,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任赤霜山掌教,却主动帮同伴殿后牺牲的天才裴则音。”
她徐徐开口,缓缓道来。
“这些人中,有自私自利者,亦有大义为先者。纵然自私者多,大义者少,可哪怕一千个,一万个人里,只有一个裴则音、周昕得到仙缘,那我也觉得,将乾坤法剑里的灵气散布诸天,是值得的。”
“可是,”
狐狸迟疑,也有些困惑。
“并非人人都像你这样无私,如若有朝一日,我是说,可能很久很久以后,如果还有另一个人,因为你的举措得利,又一步步走到你的位置,再想着统御四方,恢复尊卑森严的诸天法则,你所做的这一切,不就白费了吗?”
“玉催,你要知道,从来没有一件事,一个人,一种制度,是可以永恒不变的,即便当时千好万好,随着岁月流逝,也有可能变幻无穷,平生波澜。人心可以一念成魔,事情自然也可以由好变坏,就连当年盘古开天,将混沌辟为苍穹大地,令生灵得以安乐,也不会想到后来诸天分界,点仙谱横亘仙凡之间的走向。”
谢长安手指轻动,一撮火苗从指尖燃起,橙黄泛蓝,又化出一朵莲花形状,颇为可爱。
狐狸忍不住手贱去拍,却被烫了一下,连忙缩回,毛茸茸的爪子使劲挥了几下,才将毛发上的火苗挥灭。
“我也无法料到千万世之后的事情,我所要做的,不过是留下一个火种,日后循环往复,必也还有修为悟性在我之上,愿意为诸天生灵奔走之人。我相信,会有的。”
她说罢,拿起方才伙计送来的粽子。
此地没有端阳节,但亦有在午月吃粽辟邪的习俗,粽叶被打开,里面是煮得黏糯软绵的糯米与豆沙,香气扑面而来。
狐狸对甜粽没兴趣,伸爪去扒拉另外一个,却是排骨肉粽,还有卵黄,这可对了胃口,哪怕已经辟谷的大修士也按捺不住口腹之欲,两只爪子直接都上手了,毫无仪态可言。
“事已至此,先吃粽子吧!”
她狠狠咬下一大口,差点把骨头也吞进去。
另外一头的瞎子修士江简也正说到他上回入秘境的经历。
“当时我们一行人走入一间屋子,同伴突然就发现四下俱暗,灯火全灭……”
话音方落,四周陡然陷入黑暗,连外头星月也被乌云遮蔽,里里外外,当真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色深渊里了!
粽子节假期快乐宝宝们,本来说要写到见面,但内容太多了实在写不完,还是先发上来吧,陪大家过过节
长安跟狐狸讨论的,其实就是革命的永续性和保鲜期的问题。在大结局之后,有人执意悲观认为长安所做,不过是一个新的循环,从而否定这种题材的一切变革,就像很久以前评论区就有人说,长安搞这些有什么用,累得要死最后还不是又会回到起点。
但如果所有人都持有这种态度的话,我们现在其实也许不可能坐在这里写文看文,长安的回答,其实也是对她自己初心的回答。
评论区“景允”宝宝的一篇长评,也提到了这个制度的问题,说得就很好,推荐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
下一更大概21号或22号吧,希望能写到见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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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第 3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