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金发的少女坐在钟楼上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曙光是太阳的轻骑兵,积极地开疆拓土,她看着灰色的王都,咬了一口饼干来吃,她知道这口大钟的铜绿上不知道被什么人写下了一行字。
“汹涌怒涛的全部海水,也洗不掉一个受命于天的君王顶上的圣油。”
她知道昨天夜里他们抓住了那个逃犯,将他关押在这里的地牢里,她不禁有些遗憾,本想着可以自己亲手抓到那个人,向他询问一点事情。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个金发青年,然而她好像错过了这个机会,不知道贤人们是否会同意她和那个人见面,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贤人们给了她一册编年史,据说里面有那个人的生平,那个叫做吉尔伽美什的人的生平。
她读了读,语句很平淡普通,里面似乎有些缺漏和前言不搭后语,她将书本放在膝盖上,看着远方,白色的鸟在晨曦里展翅飞起,天高云淡。
吉尔伽美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贤人们详尽地复述了他的罪行,从不敬神衹到横征暴敛,侮辱所有的处女,她翻着纸页晨风吹在脸上,钟响了起来,悠长而寂寥。
这就是她人生的颜色。
她从钟塔上下来之后准备去用早餐,被告知了晚上可能会有一个小型的庆功宴,来祝贺在大家的合作下成功重新抓获了那个大逆不道的罪人。
她吃了早餐,耳边是年长女伯爵的教导,建议她在晚饭开始前先吃一点面包,这样可以在大型宴会上少吃一点,这样会给人的感受更好。
阿尔托莉雅自幼习武,至少在饭量这方面完全没法和正常女生相比,女伯爵经常委婉地建议她注意一下食量,贵族们可不喜欢胡吃海喝的现象。
她吃着面包,思考着自己也许应该去做点什么,也许是因为刚刚捕获吉尔伽美什的缘故,所有的人都忙了起来,向上天报告或者安排着看守的工作,教师们给她留了日常的学习任务之后就匆匆离开了。
她将课本翻了翻,合上了,她想自己也许应该去看一眼那个人,否则心里总像是有一只小兽在无形地抓挠。
吉尔伽美什被关在城堡的地牢里,阿尔托莉雅知道那个地方,它很深,需要通过长长的黑暗的台阶一直向下,火把在墙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黑影,安静地连呼吸声都可以清晰可闻,阿尔托莉雅在警卫换班的时候混进了第一道门,然后慢慢地向下,没有发出一点生息,也没有拿火把,她的手摸着墙壁上厚厚的潮湿的青苔,感受着深度。
她听见前面有一点人声,大概第二道守卫要到了,她侧身立在阴影里,看着士兵抽着烟管,抱怨着下面实在是太冷了。
她提起气撑着两边的墙壁爬到了走廊的顶端,在士兵的视觉死角中钻了过去,台阶变得更加逼仄,也更陡峭,然后她看到了一口井,挂着绳梯的井。
她看见悠远的黑暗中,有猩红色的火光。
竖井下有人,金发的少女从绳梯上下来,看见了投在墙上的长长的黑影,她似乎能分辨出那颇具特色的衣冠,应该是八位贤人中的几位。
“神明的使者下午就会到达,然后明早你就会被他们带回去。”其中一位贤人开口说道,阿尔托莉雅藏在阴影里,看了过去,那个金发青年坐在铁栏的后面,金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折射出明亮清冷的光泽,他的手脚都被绑着,双手被反绑在椅子后面,然后被粗壮的铁链拴住,钉死在地板上,双脚则被同样的铁链锁着,更加残忍的是穿过锁骨的铁索,阿尔托莉雅知道重刑犯会被穿透肩胛连成一串来押运,这个金发青年的双肩都被铁链贯穿,从锁骨上方扎进去,从肩胛下方拉出来,血珠似乎已经凝住了,黑色沉淀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他懒得直视几位贤人,目光投向了空无的黑暗。
“如果你能交代你的财宝埋藏在哪里就再好不过了。”一位贤人说道,而金发青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兴趣。
“如果你不想说倒也没什么的,”贤人平淡地说,召唤旁边的士兵过来,“每个小时砍掉他一根手指好了,神明说过,需要他是活着的。”
“吉尔伽美什王,”他慢慢地说,“神明之所以还容许你活着,是因为你活着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但是如果你用以为他们效劳的手指被砍掉的话,恐怕之后的事情就不会那么有趣了。”
金发的青年微微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们一眼,阿尔托莉雅感觉后背的寒毛似乎森森地竖了起来。
她感到了危险,不折不扣的危险,仿佛被什么顶级掠食者注视着的危险,好似一呼一吸都被锁定,都是对他的冒犯,骄傲的飞扬跋扈,不容置疑而不容置喙。
“悉听尊便。”吉尔伽美什开口说道,比贤人故作镇定的语气要更平静,而士兵的手停在了离刀一寸的地方,贤人们交头接耳,放弃了这个决定。
“真不懂您逃回来打算做什么,”另一位讥讽地说,“这里已经不是您的国度了,没有人记得您的名字,您的一切都被神明的绝对意志所抹去了。”
“看着您这么可怜的样子,还真是有趣啊。”他笑着说。
金发青年跟着笑了起来。
似乎有血呛进了气管,他一边笑一边咳嗽着。
阿尔托莉雅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可能不会持续太长时间了,自己也许应该脱身了,她在偷偷地往回走的时候听见了贤人们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却能清晰地听见那个金发青年的笑声。
入夜的时候庆功宴如约而至,阿尔托莉雅见到了神明的使者,他们向她问好,并询问着她最近的进步,阿尔托莉雅很少参加宴会,她看见桌子上放着透明的玻璃杯,整齐地折射着灯光,上面堆满了美味精致的食物。
是她很少见到的,而神使看上去并不惊喜也不在意,他拿起了一个苹果,在半空中抛接着玩弄着,和阿尔托莉雅吹嘘着他能同时这样玩五个。
也许神衹天生没有铺张浪费的概念,毕竟人类一直用最考究最精美的东西来供奉他们。
他拿过了一块点心吃着,他似乎很喜欢和阿尔托莉雅搭话,和她抱怨着这个点心的成色,并且吹嘘着神造美味是怎样一种存在,坏心眼地看到少女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液大笑了起来。
“你们可不能饿到我们的唯一继承人啊。”他笑着说。
宴会上,他们闲谈,聊着最近人类的收成,吃吃喝喝,享用着美酒和新鲜水果,阿尔托莉雅听着他们商议着今年的供奉,关于女神官的讨论。
“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抓住了那个家伙。”神使带着几分醉意说,“我们都觉得他能多逃一段时间呢。”
贤人们也有了几分醉意,双方胡乱地聊着天,阿尔托莉雅隐约听出了些关于吉尔伽美什的事情,听上去他是个即使忤逆神明们也不舍得毁掉的存在,同样也意味着相当棘手,阿尔托莉雅没有想过会是一场这样的宴会,贤人们叫来些美貌无比的女神官,他们的杯子里装满美酒不停地倒进喉咙里,女神官为他们捧着酒壶,和他们随意地说笑着。
阿尔托莉雅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东西,她很困了,但是庆功宴还没有散场的意思,她虽然曾经几夜不眠为了猎杀祸害庄稼的野猪,但是她觉得这样的通宵似乎没有什么太多的意义。
然而教授们示意她不要离席。
酒宴一直喝到了天明时分,神使说着将罪人带来,神明准备的囚车已经到了城堡的门口,他可以直接返回神界了,贤人们吩咐将吉尔伽美什押解过来交付给神使。
阿尔托莉雅站了起来,想着这场糟糕的应酬终于到了尾声了,自己大概可以去睡一觉了,等到送走了那个囚徒。
然后恢复自己平淡如死水的生活。
金发的囚徒被押了上来,沉重的铁链被拖在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有血液脏污了华贵的地毯,神使站在另一侧打着哈欠,笑着说就算是你在神界呆了二十年,现在也不过是普通人两天就可以抓回来的水平啊。
阿尔托莉雅看见了什么东西在清晨的阳光下闪了一下,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兔起鹘落之间,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猩红色,似业火也似血液,像是王冠上沾染了数千奴隶的性命的那块暗红色的鸽血红。
是吉尔伽美什的眼睛。
少女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什么冰冷沉重的东西勒住了,金发青年的呼吸吹在她的耳后,挂在手腕的铁链在少女纤细的脖颈缠绕了一圈,直接终止了她的呼吸。
她拼尽全力才汲取到一点空气,她发觉自己被整个搂在了那个金发青年的怀里,对方只有略微一用力,就会把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拧下来。
而吉尔伽美什,大概是完全做得出那种事情的人。
“唯一继承人。”她听见吉尔伽美什笑着念出了这个单词,“看来这二十年你们也是全无长进啊。”
弓箭手的手指停顿在箭壶上,而骑士的剑也没法出鞘。
傍晚的时候阿尔托莉雅被扔在湖边的草地上,她挣扎着抬起了肩膀,她的魔力被完全地封住了,右手被铁链和那个人的左手拷在了一起,一夜未眠的她已经很累了,感觉太阳穴像是针扎一样的刺痛,然而金发的少女却固执地不肯闭上眼睛,翡翠色的眼睛怒视着金发的青年。
“你不可能逃掉的。”她开口说道,“他们很快会找到你的。”
金发的青年在湖边坐了下来,挑选了一块干燥的地方,开始生火,似乎没有什么理会她的意思。
他的肩膀还在渗血,破旧的白色的衣服已经被染成了暗沉沉的红黑色,然而他的神情却没有什么痛苦的意思,细长的手指在火苗上屈伸着,似乎想要暖和一点。
“我记得你好像对我颇为好奇似的。”金发青年挑起一根锋利的眉毛,“还特意跑到城堡地牢里了。”
“你怎么会知道。”阿尔托莉雅揉着青紫的手腕,问道。
“笑话,你这种劣拙的伪装,也就是欺骗一下那些装腔作势的所谓的贤人罢了。”金发青年冷淡地说,他拿出一块饼来在火上烤热,掰了一半扔给了早已饿的半死的少女。
“如今我也算是满足你了,你可以考虑措辞谢恩了。”金发青年平淡地说,躺了下去,枕着手臂看着头上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叶。
就像一个一直自由自在的人那样。
他很快睡着了,阿尔托莉雅也实在太累了,在火堆的另一边没过太长时间也睡熟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