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放产业众多,为了找到他,易安一行人花了不少心思,终于在茶楼里打听到了他的去向。
铜锣赌坊。每张赌桌上都围满了赌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不少人撸起袖子,更多人嘶声叫喊。有些人叫喊是因为赢了钱,喊声高亢,足以振奋最悲观的老叫花子;而更多人叫喊是因为输了钱,喊声悲戚,能使金榜题名的状元郎潸然泪下。
易安第一次逛赌坊,心情忐忑。她有很多关于赌坊的想象,可能是金碧辉煌,可能是鱼龙混杂,可能是汗臭熏天,却从来没有想象到会是眼下一片乱中有序的光景,就像在逛蔬果批发市场。只是这个市场不卖蔬果,卖的是牌九、骰子以及叶子牌,而往往从这里出去的人都会一无所获。
易安在一张牌九桌前坐下,玩了两把,输了两贯,遂换了一桌。她来到一张玩骰子的桌前坐下,看别人玩了两轮,眼角余光瞥到有人掀起门帘走进来。
杜挽星和易安分开进来,她在易安输了两贯钱的位置上坐下,第一把就赢回了那两贯钱。运气不错,她用赢来的两贯作本钱,坐在那里又推了三把,又赢了三把,赚了十六贯,同时引起了一个结实黝黑的矮小子的注意。
当牌官推开第五把牌,杜挽星准备将全部的三十二贯钱揽到面前的时候,矮小子伸出粗短肥硕的手掌,按在那三十二贯钱上面。
铜锣赌坊有一瞬寂静,连空气凝滞了。赌客们统统看向牌九桌,目光在矮小子和杜挽星脸上来回跳跃。不时有深呼吸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大家都在紧张地期待着什么。
“哟!来讨赏的吧!”大鱼上钩了,杜挽星双眼一亮,喊道,“姑奶奶懂规矩,少不了你们的赏钱!来!这三贯钱是姑奶奶给弟兄们喝茶的!”她在赢的前里面提了三贯,递到矮小子面前,矮小子却不予理会,“三贯嫌少?那就再加两贯。”她又提了两贯,拎着五贯钱在矮小子鼻子前晃悠,矮小子还是不为所动,她觉得自己是时候发怒了,于是将提着铜钱的手往赌桌上重重一砸,扯着嗓子喊道,“几个意思?这地儿不会是间黑赌坊吧?赢了钱还不给走了,是不是?凭什么啊?大家都来评评理,赚的钱不给带走,以后谁还敢来这地玩儿呢?大家说对不对?”
易安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喊道“对啊!”换个角落,换个腔调,又喊道“凭什么啊?不给走,谁还来呢?”
有人带头呼应,几个脸色最灰暗的赌客立刻相应,喊道“赢了不给走吗?”“怎么能这样呢?”这些人一看就是输了钱的。
输了钱的一起哄,赢了钱的就当真了,担心以后事情轮到自己头上,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哄哄一径喊起来“以前不这样啊!”“今天不给赢钱吗?”“下次还敢来吗?”“张官人至于为点小钱动怒吗?”
“这钱还能要不?”有人喊。
“自己赢的,怎么不能?”另一人回应,“我可不会还回去。”
“凭什么还呢?”
赌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吵翻了天,不管输家赢家,统统站在了一起,矛头一致对准无良庄家。也不是说赌客们就不忌惮张放的权势,然而三人成虎,黑压压一群人团结起来,互相鼓劲,让大家都有了种能够对抗张放的恶势力的错觉。
一群乌合之众的压迫,张放根本没有看在眼里。然而,只是为了区区三十二贯铜钱,惹恼一群乌合之众,破坏了信誉,却也是得不偿失。张放决定让一步,把手收了回去。他可以让杜挽星带走三十二贯钱,却不能让她带走铜锣赌坊长胜的秘密。
人人都知十赌九输,可张放更贪心,他必须要赌客们十赌十输。因此,即便有天然概率论的胜率加持,张放仍不满足,铜锣赌坊的每位牌官都必须出千,赢光赌客们的钱,反正赌鬼从来不会认输,铜锣赌坊从来不会缺少生意。
杜挽星却打破了铜锣赌坊十赌十赢的定律,识破了牌官的千术,一次次赢走张放的钱。三十二贯铜钱,无异于拔掉了他光秃秃头顶上的三十二根头发,比在他身上割三十二刀还要令他痛苦。
守财奴不会走空任何一枚铜板。张放也绝对不会让杜挽星从铜锣赌坊带走任何一枚铜板,包括杜挽星的赌本也必须留下来。
“铜锣赌坊什么时候黑过弟兄们的钱?”别看张放身材矮小,声音倒是洪亮低沉,“大家放心地赌,尽情地赢,铜锣赌坊绝不会留下任何一枚不属于铜锣赌坊的钱。”他拍拍胸脯保证道,“我张放以性命担保,定然不会吃下弟兄们光明正大赢过去的钱。但是,”他沉声强调道,“谁要是敢在我铜锣赌坊耍花招,在我张放眼皮子底下出老千,”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插在三十二贯铜钱中间,喝道,“就得把人和命都留下来!”
杜挽星冷笑两声,重新坐回椅子里。她看着张放恶人先告状的丑恶嘴脸,满脸鄙夷,轻笑道:“听阁下的意思,这间赌坊是阁下开的?”
“正是。”张放在杜挽星对面坐下。
“未请教。”
杜挽星此话一出,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道:“原来是个外乡人,愣头青,难怪敢在铜锣赌坊闹事,活腻歪了吧?”
“别说话,打扰我看热闹。”立刻有人斥责道,“谁是谁非还说不准呢!”
顿时人群就噤了声。
“张放。你是个外乡人?”
“湖州人。”杜挽星随口一答,“来贵宝地卖醋。”
“不管你是哪里人,各地赌坊大抵都是相同的规矩。”张放斜蔑嘴角,大抵他的嘴巴就是歪的,“出千耍滑者,都得留下一只手。你想好要留下哪一只了吗?”
“什么规矩规定,赢了钱就是出千耍滑?贵宝地的规矩?铜锣赌坊的规矩?还是你张大官人的规矩?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出千耍滑吗?”杜挽星再次撩拨赌客们的情绪,双手一摊,喊道,“大家有谁看到了吗?”
“没有啊!”易安轻声迎合,立刻就又有人附和,都是那些赢了钱红光满面的赌客应和,他们也怕被扣个出千耍滑的帽子,赶紧帮着撇清。
张放自己就是靠出千赢来赌客们的钱,总不能告诉赌客们,正是因为我连出千都赢不了她,所以她一定也是出了千,否则她有怎么会赢我呢?
“行!你不认也行!但是你得跟我赌一局,赌赢了我,我就放你走。”
“赌什么?”
“你身上的所有钱。”
“三十四贯铜板?”杜挽星笑着拿出作为赌本的两贯铜板,“当真?”
“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