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孙师兄费了番功夫,他是人,会说话,有诡辩。好在,人,捆多了就是猪,再多言语不过是猪哼哼。凭他说什么,我只管送他上路——
却出了意外,师父来了。
孙师兄作为人的语言终于被听见:“师父,救命,师父救救我!师兄弟们都疯了!他们要杀我!”
“师父,别听他乱说,他被蛇咬了,神志不清。 ”
平白无故,谁杀他了?要人有杀心,能让他活到今天?不能因为活到今天,有了今日之伤,就去怀疑没在过去要他命的人。
“师父…救我。”
孙师兄被丢在地上,吃力地抬起头,看得一线天光。此刻,师父不是人了,是造物的神,抬抬衣袖便足以判定他生死的神。
神啊。
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要我的血肉、我的灵魂长长久久地活在人世,我要我与我,同甘共苦、同生共死,我要…
做一个人。
做好人也好。
做恶人也好。
只要是人。
“放了他。”
“师父,”小姚心有不甘,“把他放了,我们呢?万一他发作,我们…”
像小黄一样,在大院里上蹿下跳,大白天,叫别人见了,以为是有病,非被轰出去不可——好容易找到住处,再流落街头,餐风露宿?
怕师父拎不清,小姚补充:“他被蛇咬了,就快疯了,放他无异于放野兽。我们都是人,经不起折腾。”
“是啊。”
“我不是被蛇咬的,是李师兄咬的。”
“师父,你看,他神志不清了!”
“把他放了,给他止血。”
“师父!”
“放人!”
小姚咬牙切齿,不情不愿松了孙师兄的绑,一双眼睛东看西看,退到了几米开外——在他眼里,师兄弟疯了,师父也疯了。
全因为戏班子里进了怪蛇。
那条蛇还在,不在今天咬人,就在明天咬人,偏偏你还不知道它在哪儿,会从哪里出现。租金都交了,不能搬走。
他一扭头,趴在地上的孙师兄忽然狼一样窜了过来,小姚拔腿就跑。
孙师兄在后面骂骂咧咧:“你个丧良心的,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俩人你追我赶,你抓我挠扭作一团。场面一阵混乱,最终被师兄弟们东一个西一个揪开了。
身上平白被挠了数道伤口,肉翻着肉,血融着血,吓得小姚连忙看四周——没人注意他,都去安抚了孙师兄。
挨打的是他,他倒委屈上了。
受着一身痒疼,小姚一骨碌爬起来,踉跄到师父跟前:“师父,您看到了吧?孙师兄平时脾气很好的,从来不可能打人。他就是被蛇咬了——您让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自如行动,就是在革我们的命,现在还只是发狂,等再过几天,那就是得了狂犬的狗, 您…三思啊!”
然而,师父没回他的话。
师兄弟们忙着搀孙师兄,把他晾在一边。
他像一团空气,被故意冷掉了。
*
邪门。
师父最近有些异常,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什么事儿都不管了,整天钻在房间里,谁敲门都不应。
更邪了门,被咬的孙师兄,却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反倒诡异地正常起来,甚至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
变得更沉稳,更包容,更和气。
有的人,真是天生会做人。
最近大家院找蛇、驱蛇,能见的、可见的、可疑的,全被驱之门外。没了蛇的痕迹,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一切终于恢复如初,于是该干活的干活,该唱戏的唱戏——
小姚却更提心吊胆了。
一切怪怪的。
不对劲。
他到大街上抓药,打眼一看,人来人往,好多的人啊。他忽然想到,在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最寻常的也就是人。
你也是人。
我也是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越来越多人的人世里,人们却迎来了越来越全盛的孤独。好似乎,到处都是人,又什么人都没有。
正因为什么人都没有,才让人类迎来了空前大繁华 。
街上有卖药的,到处都是小黑瓶。
——前阵子火了款药,强身健体功效明显,价格低廉,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甚至盗版都有了。
最近身体太差。肉吃不起,补品买不起,一粒补身的药总还买得起。
小姚抓了几粒小黑丸,一路往回走,一路往回嚼,药苦的他呲牙咧嘴,几欲作呕,却到底因为贫穷的奢侈,而生生吞下了这一苦。
还别说,这药真有效,吃完浑身发热。
*
左等右等,老爷回来了。
锦绣屏风后,他着一身黑色西装,头发梳起来了,眼镜戴上了,正坐在沙发里读书看报。
温涉水闯进门,找到了人,指着鼻子就骂:“你把我的孩子藏哪儿去了?”
陈风抬了头,轻轻略过她的怒火,扭头瞥向管家。
管家眼疾手快,搀了温涉水的胳膊,把她往外送,一边送,一边讨笑:“夫人可能是累了,我带她去休息。”
温涉水一阵扭拧,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她破口大骂:“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面对她的大嗓门,陈风闲闲地脱掉外套,一脸轻描淡写:“夫人,我看你是糊涂了。怀胎也要十月。可从我回来到今天,半年都没有。就算有孩子,你怎么生?”
“还是说,你确实有孩子,但不是我的?”
一瞬间,陈老爷的肥白身体雪一样下进了心里,脱不掉,抹不净,水乳交融,甚至凝结成胎,成了活的生命。
一具苍老的色身,无数次嵌入她的灵魂,蛮横霸道,毫不讲理,平白叫她成了一副载具、一口棺材——
她想到。
他就死在她身上。
她想到。
她是他的棺材。
而这口棺材,甚至成了他生根发芽的土壤,更崭新的生命诞生了,以她最不能割舍的方式。
“行了。”
陈风倒了杯茶,请她坐下:“起初我也以为是怀孕,手术做了,的确是场误会。气大伤身,你身子骨弱,别想那么多了。”
误会?
怎么可能?
她是女人,她的身体,她不清楚?就算她不清楚,把她脉的大夫不清楚?从手术后,身体全变了,越来越像是人。
她太清楚,她早已不算人,变回人才不正常。
但陈风太滴水不漏,向他问答案,无异于对镜自问,再争下去,实在自讨苦吃。
陈风忽然说:“我过两天要出门,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带给你。”
温涉水一声不吭。
“算了。”陈风摇摇头,抄起大衣将身欲走,“我看到合适的就买给你。看起来,你并不想见我,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我还有事。”
走到门前,一根无形的线将两颗心牵住,却你不懂我,我也不懂你,陈风:“我不在,照顾好自己。”
“等等。”
温涉水将人叫住,没头没尾问了句:“你真的爱我吗?”
陈风没回头,笑了笑:“你说呢?”
温涉水:“你心里有人了。”
他没否认,她呵呵一笑:“不如这样吧,我们离婚,我离开,成全你,怎么样?”
嘴上这么说,实际上以退为进,她与他,毕竟是烂鱼和臭虾,一体两面罢了,谁也离不开谁。
陈风果然说:“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做决定,我就当你是开玩笑。”
温涉水呛他:“你又不爱我,何必呢?”
场面冷下来,管家看氛围不对,端起茶盘往外走,识趣地带上了门。
陈风回头,茫然:“爱是什么?什么才是爱?换句话说,你爱我吗?——你不爱我,那么,我的爱是你需要的吗?”
他望向温涉水,认真思考了一下:“不过我想,我们之间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此——发现了吗?你一直在为自己创造不被选择的环境。”
“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非得如此扭曲才能算正常?”
因为想要被爱,而一再以推开的方式确认爱,能得到的只有被推开。
诚然,我看到了你的创伤,是因为我身上也有同样的创伤:“要叫世上所有关系都用爱恨衡量,没有什么能经得起推敲。我们之间,就别谈情说爱了。”
人,并不只是为爱而活。
人是多样性的,复杂的,变化的;爱也一样,爱是如此狡猾善变,一旦看不清、辨不明、看太清、辨太明,势必要自取其辱。
在他眼里,温涉水就是奴隶,终日被爱恨缠身、不得往生、可以被奴役、不可以自主的奴隶。
世界自由,她偏自戴镣铐,以解脱之名,千方百计回到被奴役的解放当中,扭曲就是她的自由。
不像人了。
像孤魂,像野鬼。
像刺槐,浑身是刺,洁白无瑕,又脆弱不堪。
陈风:“新世纪了,该学着做人了。”
新世纪…该学做人了——
不清不楚的一句话,叫温涉水辗转反侧。
什么意思?他知道她非人?他当然知道。她更知道,他之所以留她在身边,根本不是因为她人的一面。
可笑至极。
这就是男人。
要女人做人,又不爱女人做人。
永远善于圈养、驯化、教化、掌控所拥有的,而学不会正当地看见、接纳、欣赏、珍视所本来的。
她绝对怀过孕,每晚睡觉,她能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心脏律动;一个生命在身体上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真实,最不会有假。
诚然,不能有假,是因为不容有假。没有这条新生命、没有怪奇在她身上新生,只会让她倍感枯萎,她会越来越变得像个人。
然而,人的部分,早在陈府时,就已经被扼杀了。
做人等于做鬼。
一旦她正常,铺天盖地的伤害就要把她压垮了。
只有不自主正常,才不至于被具象的痛苦选中。
做人……
做人?
——怎么可能做人呢?
人最可怕,人不自由,人有六欲七情、知善恶好恶,却有是非对错,于是便产生了种种驯化与被驯化。
当是非对错的标准,脱离了“我”的实际,我会成为的必然是人吗?
否定人身上兽的部分,而只叫人去做不能完整、永远自我分裂的人,我会成为的究竟是人还是衣冠禽兽?
咄咄怪事。
做人的法则反成就了沦为野兽的入场券。
我是我脱的胎,我是我蜕的骨,可唯独我不是我。
我不是我,空得一具人身,做的哪门子的人?
温涉水顷刻冷静下来。
不能被洗脑。
白天太冲动,激怒了他,不会有好结果。她元气大伤,蛮干不行,就现在来看,得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至少,得在他那里装模作样。
温涉水冷笑。
假装是人的人,和一门心思做人的人,不知道哪一个才更像人呢。
*
见鬼,不过是几粒药,朝也思暮也想,馋得发痒,痒得发晕,又享受,又痛苦,到底享受大于痛苦。
小姚恋爱了似的,整颗心时时心花怒放着。
这样的思念,实在叫他欲罢不能。
终有一刻吧,瘾像条蛇,缠着小姚撬开了妆奁盒。
小姚魂惊胆跳,颤巍巍点着珠翠。
一粒药,两粒药…连数好几粒,小姚将泪不能洒。戏班子虽穷,点翠却是真金白银,因为是真金白银,盗起来才骇人;盗心一起,千金难换浪子头。辜负了青春年少,辜负了似水深恩。
可是,比起被发现,贪念不被满足才最惊心。
我不能叫我无底洞般的心无欲可填,否则连我也将被吞噬。
但如果,我不能终将被吞噬,清白地活着才是更寂寞。
人就是这样。
总在不痛快时才最痛快。
取了珠,小姚鬼祟地翻出院墙。
月黑风高夜。
桃花开了满枝。这里一块红,那里一片粉。
怪奇,往年的桃花,开不过两三天,一场雨就萎了,今年却格外艳郁。
怎么开也开不尽了。
烟花似的满天炸开了。
既盛大,又衰败。
像一场终将到来而尚未到来的死亡,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而你知道,死亡会从出生一路活到真正身死意消那天。
正所谓生死相依。
你生在哪里,就死在哪里。
肉身上的茁壮与衰败不够,意识上的不朽与腐朽不够。
而你还知道,这世间所有生死,其实也只能属于总让一切既茂盛、又贫瘠,既繁华、又寂寞的死亡。生命,一旦拉开帷幕,生和死便胶漆相融,从来成功,从不失败,也终将归于永垂不朽的死寂。
小姚不知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前所未有的生,和前所未有的死,都在这一刻,水乳交融在了他的性与命里,蚀骨噬心,将生不能,将死不能。
馋啊。
他既想大死。
又想活个痛快。
“老板,我买三粒药。”
摸黑,到了指定地点,店铺打烊了,正门关着,两侧小窗烛影幽微,像两只眼睛,不停地开开合合着。
小姚东张西望,口干舌燥。
上次吃的药,只是仿品,药效不算大,只作瘾之用,而无解瘾之功;烂大街的药,不能叫药。药得藏,得不易得,得少有。
谁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药,一直解决的从不是病症,是人情,是世故,是人心。
这次,他想买正品——听说,一次性把该吃的药吃完,所有欲壑都能被填满。
人心之欲壑,浮世之鸿沟,不能被填满,不是大解脱。
“咚咚…咚…咚…”
风把窗吹的鬼哭狼嚎,小姚轻轻叩着小窗,像叩一条天生会吠的犬,已是鸿毛之轻,却有万钧之力,窗外呜呜地吠叫着,连绵不绝。
“呼啦”一声,窗把风开进去,送出一只惨白青森的手,手心向上晃了一下。
小姚心领神会,忙从衣襟里剥出一颗圆翡翠,心焦气惧着塞过去——
手退回窗户,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抛出一粒东西,没让小姚接住,滚到地上乱弹一气。小姚屁滚尿流地爬着捡。
土混着碎石被捡起来,小姚喜极而泣,蚀骨的瘾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顾不得泥与土,顾不得左和右,小姚仰颈嚼药,苦涩味在齿间漾开。
苦啊,大苦。
吞下这粒药,瘾和苦被掺在一起,小姚舒舒服服地旋在地上,五脏六腑像被泡进了米酒缸。酒入骨髓,直把人酿的欲仙欲.死。身似晒透了的棉花,被晴光打碎了壳,噼噼啪啪绽开了。
不是瘾了。
小姚想,也许他真正想要拥有的,并非欲壑被填满,而是把这千疮百孔的沟窍,一一从身上揪下来。
人啊。
越长大,就越渺小。
因为,他所谓的成长,只是**的成长;所谓的强大,只是盔甲的强大,而真正是他的东西,从来没有因为变化有多少而产生过变化,弱小的便也只能更弱小。
不过一粒药,就让一切都被摆正了位置,大的小起来,小的大起来,真是大自在。
一粒吃罢,意犹未尽。
小姚趴到窗前东张西望:“老板,不对啊,我买的是三粒,还有两粒吧?”
“没有了。”
“为啥?”
“你只给了一份的钱。”
小姚不服:“昨天不是说好了——”
“那是昨天的价格,今天就是这。”
小姚倒吸一口凉气。
这药没白吃,一天翻三翻,是稀有货。但亏大发了,要是昨天买,一切还不至于亏。——只一粒,起不来真正的效果,药得吃全。
他扒着窗户,想往里看,里头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
小姚巴巴地对着一片黑:“便宜点……”
“明天还要涨价。”
昨日的东西,昨日看上,昨日不买,偏要在今日以昨日之恩怨买今日,能买到的大概也只有失望。
应该把今天的物价,再放到明天去后悔吗?
药总要买。蛇蜕皮,不能在要蜕不蜕间鲜血淋漓。
小姚心一横,拍出两块玉石,意凿凿,气汹汹:“给我拿好的,药效大的、猛一点的。”
窗前烛火暖红,青白的手探过来,摸走了两块玉石,小姚看此石之失,犹如看己肾之失,肉疼得厉害。
好在,确有两粒药被他买到了。
不能当机吃,蜕皮要有藏身之所。
小姚揣了两粒药,尽兴而归。
*
院里丢东西了。
小姚一回来,撞了个正着,脸红得像块生猪肉,一颗心七上八下,悔天悔地,转身想跑——
“丢了好几件大袖戏袍,怎么也找不到,长翅膀飞了不成?”
小姚一听,两只脚稳稳咬住了地面,他竖起耳朵继续听:“天杀的,太可恨了,准是被偷了。哪个王八羔子?给我站出来!要是被我抓到,我非扒他一层皮!”
没人吭声。
小姚笑了。
丢了戏袍,说明有贼。身而为贼,怎么会只偷几件衣服?该让贼把他的偷心偷行也一并盗走。
小姚挤进人堆,镇定自若:“我早跟你们说过,院里有蛇,没走干净,你们非不信。”
师兄弟们看他一眼:“你想说是谁偷的?”
一件悬案,有了事情,有了是非,不能没有人在其中。
总要找个罪人。
这是在暗指孙师兄,说他被咬,说他是妖,说他是蛇,一切罪行就全都名正言顺了。
大家你知我知,但揣着明白装糊涂。
小姚:“衣服放了那么多年,早不偷,晚不偷,偏在这时偷?几件戏服,烂皮一张,不值几个钱。偷层皮干什么?谁会干这事儿?依我看,就是让这蛇闹的——”
“蛇把人咬了,人就会大变,神志不清,偷个鸡摸个狗都说不准。黄师兄——我不说,你们不说,不都有目共睹?”
疯了的黄师兄,摇身一变,成了小小黄。就算大家一开始没想明白,看他长大,看他走路,看他开口说话——不过几日,也该明白了。
黄师兄不是人了。
是妖怪。
装作不知道,就可以不知道?
师兄:“胡说八道。”
说完这一句,大伙沉默下来。
黄师兄——确实奇怪。
几天功夫,一个小婴儿,已齐人腰高,与童子无异,能说会跳;这哪儿是人?分明是妖。大家不认,才纷纷不说罢了。
人丛后,一道瘦小的身影被推出来,是小黄,一双丹凤眼,琥珀瞳,正懵懂地盯着现场,神情怪奇,不知在想什么。
小姚看了他,如蒙大赦:“看啊,这就是证据。”
“什么证据?”
有师兄嘟囔:“姚师兄,你还活在旧世纪?世界早变天了。这是新人类。外面研发出了新药,吃了就这样。”
有人附和:“真不是蛇咬的,是吃药吃的。”
小姚如遭雷殛,怎么可能?
小黄的伤口,大家全看见了,药可吃不出来。
等等——大家怎么全知道吃药能脱胎换骨了?
他知道的,都知道了?
都知道的,他不知道?
他总以为,他是个例。比别人聪明;比别人特殊;比别人快;所以一旦走上该走的命运,他比谁都走的毅然决然。
却原来,他是一只憋在瓮中的蝉。独自鸣叫,独自生长,独自死亡,独自溃烂,而等到有人揭瓮时,只剩触目惊心。
小姚:“你们——”
师兄弟们好一个气沉丹田:“早上看了报纸,现在药物泛滥,前景不明,有副作用,上面下了命令,要禁药了。小黄这——不算个例,不算怪吧?现在的问题是,是谁偷的衣服?”
只说小黄是蛇,不足以将他作罪人——姚师兄没把话咬死啊。
——不算个例,算副作用,算残次品,算新旧时代下的牺牲品。虽然唏嘘,却不可惜。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他的人生,他的苦难。
想要在人堆里做个例,一旦向上不能,向下就是他的必经之路。
小姚却什么都听不进了,只问:“药怎么可能会有副作用?”
药有大效,能脱胎换骨。
所谓副作用,定是他们没吃好,是人不对。
说起来,怎么没见孙师兄?
小姚起了疑心:“孙师兄呢?”
“下午出去办事,没回来。”
“办什么事?”
“接了部戏,说是和什么…电影合作,新兴产业,咱也说不清。找戏服就是为这。”
小姚心一沉——拍戏、电影,这是新时代的稀罕物。把逢场的戏搬到屏幕上,演进千家万户,演尽千秋万代,叫人心甘情愿,真作假来假作真,假亦真来真亦假。
孙师兄野心不小,颇有远见,有大魄力。他之变化,堪比龙鱼之变——天大的龙门,叫他攀上了。
小姚一边心安,一边心又不安,心安在,孙师兄让他看到了人的更多可能性;不安在,怕他好,怕他强,怕他赢。
怕他的龙门,没他的位置。
怕更崭新的时代,淘汰了他的腐朽。
“害,要我看,孙师兄快是害群之马了,太崇洋媚外。现在这风头,说变天就变天,被他这么一搞,咱这戏班子,早晚砸他手里。”
是啊。
孙师兄焕然一新,有无限的心气把戏班送进新世界。可他忘了,戏来自传统,来自旧世界,就算把它送到了新世界,它还会一遍遍退回到过去。
我来自的世界,是需要回头去看的世界。新世界了,人人都在大步朝前走,抬头容易,回头难。
应该做什么呢?
应该等一等。
等大浪淘沙,等尘埃落定,等一切浮躁沉淀下来,让该有的、还在的,回到是它的位置上,等人们肯回头想回头——
旧和新是一样的,无论立场和时机,无论对错,都需要分寸。
合适的分寸,才有合适的位置。
就现在而言,太新颖的,和太陈旧的,都属于极端,两两碰撞,固然有创新,却未必会是好结果。
是否被看见,物等得起,文化等得起,历久弥新的东西不在乎时间的磋磨,兴衰自有规律;偏偏,人等不起——人不是历久弥新的东西,人会衰老,会死亡,会被淘汰——
人们一直在掠夺争抢和剥削的东西,往往属于他自己。因为畏惧衰老,而让物披上他的衰老,因为畏惧死亡,而让文化披上他的死亡,再让一场场爱别离、求不得、空欢喜,蹉跎他本不该蹉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