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是这个错乱的时空里,唯一的同类。
他说,人之所以会分不清“现在”、“过去”、“未来”,是因为,在很多个“你应该找到你是你”的时刻,你都放弃了。于是在今后任何“你应该是你”的时刻,你一再错过你,几乎是一种宿命。
总听人说,人要活在当下。
可是对于活在过去的人,过去就是她的当下。对于活在现在的人,现在就是她的当下。对于活在未来的人,未来就是她的当下——她的当下,全是未来。
过去、现在、未来,像一座座监牢,把一个又一个人类,困在其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许,唯一的解法就只有:蛇蜕皮、龙换骨,在宿命的枷锁之中…彻底脱胎换骨。
只可惜。
这一条条蛇,没谁能给她想要的答案。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
“二姨太,您没事吧?”
二姨太逃出升天,心有余悸。
比蟒蛇还大的蛇,全冲厢房去了。像一只只钻屎的蛆,填满了陈府千疮百孔的腐朽。如果不是逃得快,连她都要被蛆蛀上巢穴。
亿万万个蛆在心头扭动起来。
胃中酸水翻涌。
二姨太捂着心口,恨意比惧意更甚。
湖心亭水再深,抓不住就投毒,不信她不死。投毒就要回去重蹈覆辙,再输或赢一次?再生或死一次?
挫败铡刀般凌着二姨太的心,接下来应该何去何从?
——不能回去。被关在宅院里的怪物,无可阻挡地跑出来了,向外蔓延已成定局。
正义解决不了问题,问题就会成为正义。
也许,到了那时,再黑的弥天大夜,都会有白盖下一半的黑。当黑与白界限模糊的那一刻,正常起来的事和人,已经不能再辨正常与否。
窄门被毒死了,回去一准是死路。
——应该为心头的恨堵上生命买单一切?
想了半天,耳边传来一声疑问:“二姨太,咱们去哪里?”
睁了眼,二姨太强在脑袋里翻出了句话:“于意云何?”
她想干什么?
府上的姨太太们走的走、死的死,陈家没人了,财产多是不动产,资产全在银行。陈风和温涉水,人不人鬼不鬼,一个刚回来,一个只是透明人,钱可轮不到他们拿。
当务之急,是活着,远离这块是非之地。
——她受过新时代的教育,学过些西洋知识,她以为,就当下的环境,要想赢面大,拿了钱,留学是不错的选择。
她冷静下来:“找些人去救谢小姐,务必救下。救不下么,喊谢家人来。——最近千万盯着陈府,一有不对,能断则断。其余人跟我走。”
杀温涉水,试这一次就够了。她是人,不是妖,妖可以不讲规矩,人却要讲人的规矩,得先活着,其次才谈其它。
对付温涉水,谢晏足够了。
她一开始要找的人,就是谢晏,转而找向昭昭只是做个顺水人情。背靠谢家这棵大树,管你再大的妖,惹了就别想活。
得改名换姓,得金蝉脱壳。
得重获新生。
得像无数自我解放的男人一样,她也要解放她自己。
*
“醒醒。”
一丝凉意在身上拍开,谢晏一口气回天,无数的蛇、活人、死人,全在眼前纷至杳来,啊呀,真与假,分不清啦。
“醒醒。”
等死人、活人、蛇的浪潮在身上退去,谢晏睁了眼,眼前灰蒙蒙一片,一道白影轮廓渐从模糊到清晰——是向昭昭。
意识重回肉身,一身麻胀在身上呼吸。
她没死?这……是胡同口?向昭昭的脸挤进意识,谢晏两眼打泪,好半晌,话从喉咙感颤着蹦出:“姐,你…你上哪儿去了?”
差一点……她以为…
旁边有间医馆,她被背着往里走。
有条腿已经毫无知觉。
想起被蛇咬的瞬间,谢晏还有些恍惚;
她被咬,不是因为蛇太强,而是因为“意弱”——心中有尘,才让“尘”钻了空子。
直到此刻,仿佛还有条蛇在身体里钻着,就这一刻,她不知道她是谁。但还好,她知道——她知道,向昭昭在。
进去医馆,腿上了药,等大夫出去,向昭昭拉上帘子,第一句话:“周芸死了。”
揉腿的动作一滞,谢晏吃了一惊:“怎么会?”
她明明脱身了。
向昭昭:“昨天晚上,我去了湖心亭,在亭子下找到了个入口。”
夜晚,湖心亭涨了水,地湿的嚼不干潮。她想——什么祠堂要建在水上?
水属阴,祠堂是吃香火的地方。历来有个说法:香火绵长、子孙满堂。
建祠堂图的是历代宗亲庇佑、通常是活人祭祀死人。香火香火,活人点了香,死人来吃,香就活了,简称延香续火——被点活的香,才好庇佑点香的人。
却还有个倒着的说法。
——同样是祭祀,不同的是,活人能点香,死人也能。活人点香祷告祈福,死人点香,可就不同了。
试问,死人能在活人身上得到什么?
已经死了的人,最想要什么?
答案是:活人。
做人的主、活人的命。
活人点香:请神上身,从而获得某种能量以应对现实。死人点香,上人的身,凿人的三魂七魄。
把祠堂建在至阴地,是生怕招不来这吃人的玩意儿啊。
那么,为什么要招这玩意儿出来?
什么死人需要活的人大费周章地为它续命?
等找到入口,已是后半夜了。
三月天,暗道里到处是冰碴子,很冷。走了好一阵儿,开了两三道门,在里头看到了…“蛹”,各色各样的“蛹”。被一层层白丝裹着,隐约有人形,却又不像人。
切开一看、里头果然是人。
活人?死人?
拉回思绪,骇浪惊涛偃旗息鼓,向昭昭风平浪静:“我看到了尸体,很多…很多尸体……男男女女——我看到了陈山、看到了陈风、看到了在陈家见过每一个人——还有……”
谢晏:“有什么?”
向昭昭:“周芸。”
谢晏大吃一惊:“她?”
昨天晚上,周芸明明就在她身边。
向昭昭起身找水,一夜没睡,喉咙干的发紧。往茶缸里倒开水,水面刀片般刮着她的镜中脸,悲的、闷的、冷的、沉的。
消失过的人,全以这种方式回来了。
尸体们赤身luo体,形态各异,肚子全空着,见不到五脏六腑。为了验明正身,她用剑鞘戳过去,尸体应声而倒——所谓“蚕蛹”,竟然不过是一具具躯壳。
人非蛹。
人是蛹的棺材,而真正的蛹,金蝉脱壳了。
早就脱壳了。
没得到答案的开脱,谢晏狐疑:“你没错看?”
是蛇蜕皮?成窝的蜕?怎么个蜕法?
人要早都死了,昨晚见到的人,又都是什么?
是蛇妖?
身而为妖,竟然没有妖的自知,奇来怪哉。
也许,一切看似荒诞,其实早有迹可循。
妖不知道自己是妖,好说。
就像人永远都不会知道死亡是什么。
太多时候,人死了还不以为自己已死,然后像涨水的浪潮,没完没了地往前活。
但其实,你或许早在某个季节死掉了。剩下的你,也许是不知不觉被架空的你,让被架空过的架空接管了你。
再旧的世界,再衰老的观念,只要规则成立,一切约定成俗,活人的死地就诞生了——因为约定俗成,死都是生,于是永远有人赴汤蹈火,永远都有新人前仆后继。
叫旁人看来是找死的窄门。
叫他们看来,却是鲜活的新世界。
然而,然而,只能活以他身为己身的人,只是永远有蜕不完的皮、打不完的窝;终其一生,不过是在以走向新世界为名,向着旧世界逃亡。
这些人的“蛇蜕皮”,蜕的是刚长出的铠甲,走到哪都有一层躯壳蜕下。看似向前,实则避生逃死。
本质上,明则“意强”,暗则“意弱”。他们还是他们,越张牙舞爪,越热血澎湃、激流勇进,越一成不变。
有多少“不知道”,是因为“不承认”?
我不承认我是我。
世上才有了千变万化的我。“我”,时而似人,时而非人,时而面目可憎,时而慈颜善目,可是,谁能是我呢?只要我永远有想要成就的人,我就永远做不了人。
我的眼睛不在此地。
真相便也不会在此地为我揭开。
无尽的死亡就诞生了。
人么。
本来应该自由生长。
本来应该不拘泥于任何一方天地。
人么。
生来应该顶天立地。
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顶天立地。
于是就有了“木雁之间”、“龙蛇之变”的伪装。不把自己当人看,才有了龙蛇之分;不把自己当人看,才怎么也不能长大成人;不把自己当人看,才变成了怪物。
那所以,陈家早就没人了。
谢晏有些唏嘘,人和妖,从一开始,她就没分清。蜕变,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从某一场死亡开始。
死亡分两种,一种自外向内,整体溃烂,局部无力回天,这样的死,最擅长杀的是理想主义者,也最容易残忍与欣慰兼得。活中死,死中蜕。
一种自内向外,“我”死后,一切皆死。从今而后,再多的活,只是走肉行尸。最容易活在里头的反而是现实主义者,死中活,蜕中死。
所以,死亡往往发生在活人身上,真正短命的,是活人。
*
好多天过去,青天白日,难得晴天。
街上游人行色匆匆。石桥边,樟树下,茶叶铺旁边,一少年哈欠连天,手里攥着一打报纸,纸张最上头印着几个大字:鸳鸯女殉主登太虚,狗奴欺天招伙盗。
另附有几张黑白照,男男女女、生生死死。
读完这一栏,少年指着报大骂:“这…无妄之灾啊。”
“什么?我看看。”
报纸被丢来,君庭接了翻开,一张暮气沉沉的脸直往心钻,陈家、陈山、死人、女人,全在这一刻变成蛇缠了上来。
抓纸的手紧了。
嵌在照片旁边的字像爬在肉上、伺机筑巢的蚂蚁,字撵着字,蚂蚁如山般倒开,只是爬,尚没咬成功,痒的人心煎火灼。
一夜之间,陈家如玉山倒,人,全死了。怎么死的?债主讨债,这才有了灭门之祸。债主是封字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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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朝玉阶①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