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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死如意 第100章 朝玉阶⑤

作者:王仙人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02-02 15:51:05 来源:文学城

蛇蜕皮,总还有骨被脱走,龙换骨,总还有神被脱走。陈山是死的,骨头尚未剥下,神亦不在,要一样没一样,向昭昭看不出:“你直接说。”

谢晏忽然问:“你闻到了什么?”

向昭昭嗅了嗅:“桂花香。”

“不,是女人的味道。”

谢晏闭上眼睛,一幕幕画面在眼前绽开,打了个冷颤,她睁了眼:“原来他在这儿啊。姐,这回你撞了大运。”

四个字:陈山没死。

“撞大运”、“女人”、“他还在”,这三点信息,让向昭昭头皮发麻。蛇蜕皮,龙换骨,另有一种说法:脱胎换骨。蛇蜕皮是从蛇化龙,龙换骨是从有到无。但龙费尽心机换骨,怎么可能是为了“无”?

好似一棵长了上千年的树,无数次裂变,等到树皮真正炸开,露出树骨,神便从树身转向树骨,这叫“蜕皮”。再等机缘巧合,天雷劈下一场大火,树骨被火掏空,树神解脱,遁入终极,这叫“脱胎”。

而从终极里走出来,回归成“器”,才叫“换骨”。

到这一步,皮不必蜕,骨不必换,神自脱出,落入胎心,自然化骨生皮。

大多数龙换骨,都只是走向“终极”。陈山并非大器,向昭昭压根没往“有”上想。

她蹙起眉头,人,小小肉丸,却有无限造化。也因无限造化,而欲网重重,不得解脱,罪果累累。从有到无,不见得坏,从无到有,不见得好。

一个凡人,要想真正脱胎换骨,一路往往要杀太多个人。死人越多,越能自我成就。大多数死人又何其无辜?无故生、无故死,平白蒙冤,到结成恶果都因着一个“换骨”,而无从落果。

冤魂无度,就成了鬼。

做人时,一切有生有灭、有穷有尽,因而造化无垠。而鬼,鬼成了过去人,无穷无尽、不生不灭,看似活着,却再没有未来。

难道成为鬼,是谁心甘情愿的吗?

气梗在胸腔,向昭昭问:“他从哪儿出来?”

谢晏后背凉飕飕地,不妙,这人动了怒。蝉蜕看了,人也救了,天快亮了,她忙岔开话题:“话说,咱先把人救出去——”

向昭昭截断话:“救他干什么?”

地上的人普普通通,凡人而已,谢晏不会看上。但却给她一种,这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她可不会平白做“好事”。怪,太怪。

她垂下眼睑,与地上的人视线撞了个满怀。

五彩缤纷的一张脸,看不清长相,看得清一双带恨的眼,向昭昭敏锐地捕捉到,恨的主人是她。素昧平生,倒还恨上了,莫名其妙。

谢晏吊儿郎当:“他啊,姐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心上人。”

向昭昭绷紧拳头:“你好好说。”

谢晏咳了一下,正儿八经:“老王的吩咐。”

提到“老王”,向昭昭全明白了。老王是个道士,哪儿来的不知道。——这女人是道士迷,和老王亦师亦友,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赴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但老王让谢晏做的事,她一件都看不懂。

神叨叨的。

人分三种,一是过去人,二是现在人,三是未来人,这世间任何人事,只要细心观察,就能观察出其过去现在未来性。确切来说,大多数人,看似三者都在、随时都有,实则只是一种人的延伸。

而老王,不在其中,不在现在,不活过去,亦不涉未来。她看不清,看不准。

向昭昭懒得想,只说:“走。”

谢晏打趣:“人救不救?”

救不救人,她说了有用?向昭昭:“随你。”

*

陈山被装了棺——不是狗棺了,儿子回来,父亲就可以死的名正言顺。灵堂支起,香火沸着,全家上下哭了一阵儿,走的走,散的散,各人忙各活,该哭哭,该笑笑,像没死过人。

只因为,少爷回来了。

陈山死,但陈家不死,一切就不算什么。

“咚咚”

粉绿少女倚门探看:“少奶奶,我进来了。”

少奶奶病了,在卧几天,没下过床,吃喝都由她照看。而今天,有人在旁边,还是十分特别的人,她心脏快跳到嗓子眼儿去,叫少奶奶见到,非吓晕不可。

开了门,她走在前头,把食盒送到桌上,忙夺进屏风后,却见温涉水端坐在床头,没睡——眼圈红着,脸色瓷白,白里透粉,难得的好气色。

少奶奶气色大好,她也跟着高兴,眉飞色舞:“少奶奶,有大喜事。”

温涉水抬起眼皮,不咸不淡:“喜什么?”

于她而言,只要还活一天,就没有喜事。连老爷死都不算喜事。老爷死了,封建社会不会死,纲常伦理不会死,困住她的鸟笼不会死。她这具肉身,早被盖棺论定,判下死刑。

死到临头,忽听得春来一句:“少爷回来了。”

刹那间,惊雷骇动,云水奔腾,心是城枯山朽的料峭,里头住了一池刑场,歃血溅泪,要等她解刀投鞭架头来赴——要来不来的救命稻草,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假山假水的屏风后,走出来了一个真人。

只一眼,温涉水落下泪来。

然而,眼泪早就已经干涸,再流的像血 。

陈山的生命,早已钻进她每一寸肌肤里,时而生,时而死,此刻再一次被点燃了活。肉像野草般狂跳着,篝火在身上暴烈地奔驰。

她捂住心口,哽着痛苦。

一言不发。

春来见少奶奶这样,笑的牙不见眼——见到想见的人,少奶奶得多高兴啊,笑都笑不出,动也动不了:“奶奶,不是做梦,是真的。是少爷,真的少爷来了。”

为了不梗在中间,给少奶奶递了手帕,春来闪身就跑,像只黄雀,背着一翼清风,天高凭羽翅,风高任自由。

微风浮动,绒毛般掸在脸上。

温涉水抬起眼皮:“你…”

四目相对,这第二眼,她想说话,又大失所望。

对上这个人、神一样早该降临的人,她的心,无从跌宕,无从下脚。

只这一瞬,她就懂了,爱是很飘渺的东西。

她不爱他。

她对他素未谋面的爱,来自于老爷。老爷越毒,她就越爱,爱空气、爱死人、爱寂寞、爱一切可以脱身,不必落地的东西。

她的爱,不来自于爱,而来自于恨。

恨死了。

爱塌了。

心死了。

心一死,凭谁爱谁呢?

陈风捡起落在枕边的帕子,伏身为她擦泪,动作又轻又柔。

手帕垫在眼下,呼吸缠在一处,温涉水不敢扭头,抬起眼睛把心往他眼睛里钻。她见过他——大婚前,岁岁年年,无数次照面。她自以为,他是良人,值她抛身来赴。

陈风的眼睛看过来,平平静静:“我回来了。”

温涉水:“……”

眼与眼交错开,身体各回各家,陈风在她心上点焰火:“对不起,耽误了你,对不起,让你好等了。对不起——你辛苦了。”

“这次我回来,就不再走了。”

“你要是累了,我放你走。”

乍一听,春风点焰,再一听,惊雷炸海。温涉水歪了下头,满眼怪悚。

什么叫,对不起?

什么叫,累了就能被放走?

好一句对不起,千般回避的苦难,都在这一刻的被承认落了地。又好一句“你随意”,一切苦难都被悉数抛尽……他不承认她。不承认的方式是,承认她存在,而并不重要。

悉数的恨卷土重来。

温涉水被鲜活起来,身体软下去,水一般媚像陈风:“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你。”

“我爱你。”

“我想你。”

“面对着面,我也很想你。”

流不出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低头啜泣,一只手牵住陈风的衣角:“你能不能别再走了。你能不能,就待在我身边,你别抛弃我。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

恨意绞着她的肉,逼着她低眉顺眼,习惯性以恨活着的,会下意识反复描摹她恨的轮廓。旁人看不见,还以为是烟火放烟火。

陈风把人拥进怀中,指尖摩挲着她的头:“我既然来了,就不再走了,我不会再离开,我会永远待在你身边,你永远都是我的人。”

温涉水脸色一僵,呼吸不能。

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真是一场诅咒,是锥心刺骨的毒药,别人平白的看见,剥夺了她剜肉补疮的权利。成为别人的人,本质就是一场残酷霸凌。

世界太可怕。

男人太可怕。

他爱你,你就是他的。

家庭、世界、朋友、亲人、自我,全都不能再要了。牺牲、奉献、成全、无私、贞洁,你得全部穿上。为了所谓的爱,所谓的情,削足适履,没有就去创造有。

荒谬。

悲哀。

离奇。

在拥抱的拥抱里,恨比爱先一步俘获了温涉水,叫她浑身发痒,无数虫子咬起来,叫她兀自呻.吟:“你爱我吗?”

一声软笑在耳边化开:“爱。”

咄咄怪事,活着的人,总是说爱比说恨容易,哪怕爱不满,爱也可以被说出口。而恨,再少再满都不能见天日。

会说爱的活人,爱是他的工具,谁信任,谁就被禁锢,被掌控。被一个小小的人,被一纸婚姻,以全然的爱,扼杀在窄门里。

温涉水心中淤泥满地:“你真的爱我吗?”

陈风磊落光明,万分慷慨:“我一万分爱你。”

*

吃饭的点,一盘盘菜端上来,忽听人说,今天立春。年还没过,天还冷着,菜被冷挥发着热气。

四姨太打了个哈欠:“这么冷,火还没烧起来?”

“是,刚点了火。”

接着,一块披风垂到肩上,烟味在鼻尖漫开,是二姨太。这让四姨太无名火直冒——她闻不惯烟味,偏二姨太有个毛病,饭前必点烟。如今老爷不在了,她更是肆无忌惮。

四姨太捂住口鼻:“烟戒了吧,对身体不好。”

二姨太坐到旁边,没回话,掐灭了烟。

饭被揭了盖,一大盆肉绽在中间。肉气弥漫,熏开了整间屋子。

到这一刻,宿夜昏沉的人肚子被叫醒,你吃我拿着瓜分着肉,垫着菜与米粥。

肉入了口,大鱼大肉惯了的四姨太吃了一惊:“这肉炖的软烂,鲜香入味,真好吃。”一时半会儿,没吃出是什么,遂问:“方管家,这是什么肉?”

角落里的方管家笑着:“狗肉。”

“狗肉?”

姨太太们互看了一眼。

“什么狗?这么好吃?”

狗好吃,是人做的好吃,被夸的方管家笑意更深:“咱自家的狗,小黄狗。”

“小黄?”

“是。”

四姨太奇怪:“怎么吃起它来了?”

方管家隐去诸多前因:“奶奶们想吃狗肉,自然要杀来吃。”

四姨太一想,说的也对,畜生而已,想吃就吃了,还要有原图吗?旋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干净吗?”

怎么听说,它吃过老爷?

方管家回的干脆:“一清二白。”

“啊,是块好肉。”

*

一大早,师父回来了。

徒弟们七嘴八舌围上去,无数信息扑过来,陈秋生只听了一句,他的好徒弟君庭,鬼迷心窍,跟着别人走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大夜。

陈秋生七窍生烟,急火攻心,但没倒下,被人搀着坐到椅子上。几个呼吸下肚,再张开双眼,他已面无表情。

“拿了多少钱?”

钱?

小姚心脏砰砰跳,脸烧得慌:“都在桌上,没人摸钱,也没有数。”

“所以鬼迷心窍的到底是谁?”

“这……”

陈秋生破口大骂:“你们这群小人,教你们的仁义道德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戏没唱好是一回事,买和卖另又是一回事,戏班子是没钱,不是没人。钱没了,永远可以再挣,人没了,一个人还唱什么戏?心没了,人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没心的小人!”

骂完了人,他重重地点着桌面,指尖打颤:“去,把钱还回去!”

什么?

他嗓门大,戾气满身,发起火来像狮子怒吼,骂的人脑腔发震,浑身是疼——尤其蛋疼。师父慈悲,什么坏事都想自己扛,可以理解。

但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他老了,而他们都长大了。在这个崭新的、遍地是机会的城市里,该听谁的呢?

现况是,没这笔钱,他们谁都活不下去——而君庭,反正也已经牺牲了,把钱还回去,叫他白白牺牲吗?

一群人里,小黄最淡定:“师父,您消消气——仁义道德,当不了饭吃。而且,我们理解您,尊敬您,您太辛苦太辛苦。君庭对您更是敬重有加。”

尊敬滋生委屈、尊敬滋生冤枉、尊敬滋生大无畏:“之所以这么做,确实不是谁逼他——他是自愿的,他怎么想,我们也完全理解。他不忍看您太辛苦。”

说到根上,小黄垂头丧气:“这其中没有错的人,错的是时代、是世界,错的是出身、是怎么也打不散的固化阶级。事情已经发生,我们这些小人物,万分之一的选择,都不能是对抗。”

早已被生活掰却了一身刺的小黄,心已灰,意已冷。早可以直面惨淡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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