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的蕾娜塔并不知道纳威尔的想法,她坐在地面上,后背紧靠着关闭的门,怔怔地望着面前出神。
在楼上还能隐隐约约听到查尔娜的声音,她微微勾起唇角,只是坐着什么也不想,闭上眼努力放空自己、感受着呼吸的起伏。
掌心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刚刚矿场发生的事情:她第一次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因为自己的大意而落入陷阱。
但其实……她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从容。
方才在说服弗里德的过程中,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无数次要从嗓子眼跃出、她背在身后的手颤抖得连拳头都握不紧。
这是一次很莽撞的举动,但她并不后悔对弗里德少爷说出的那些话。
这对她来说是很大胆的一步,但迈出去的时候远比想象中的更轻松。
——就好像,她其实在心中早就有了这一步的准备。
……当初的卡西亚,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蕾娜塔缓缓睁开眼,忍不住在脑海中捡起一些从未对旁人说起的片段。
就在卡西亚接过国王的位置后不久,她在某个深夜意外见到了在寝殿外不远处孤身独坐的他。
她还记得那天是个无风无月也没有星辰的夜晚,背对着她的卡西亚却依旧仰着头,对着漆黑一片的夜空看得出神,身影也显得那么孤独寂寞。
他没有呆很久,只是静静地坐了一会,却在离开时因为夜深被脚下的台阶绊了个踉跄。
蕾娜塔下意识张嘴想要提醒,但对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也从那天之后,她每晚都会点燃靠窗的烛台直到天明,微弱的灯光也照亮了寝殿外的路。
那时候的他们还会经常往来,只是谁也没有提过夜里的事情。
她不记得卡西亚是什么时候不再来,但那盏灯直到她离开王城前也依旧保留着。
或许对方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阶段吧。那时的蕾娜塔这样想着,也由衷地为卡西亚感到高兴。
可是啊可是……
一滴泪水从蕾娜塔眼角坠落,她匆忙地抬起手背擦拭,可紧接着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接连不断地滑落。
……卡西亚,我们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等芬恩再回到住所时,她环视一圈,只看到坐在楼下的查尔娜等人,下意识开口问道:“蕾娜塔殿下呢?”
“她回房间休息了,还没有下来。您就是芬恩吧……是有急事吗?我上去看一下她吧。”希雅习惯性地起身回应。
“不用那么客气,我去就行了。”芬恩上前两步,笑着轻轻按在对方的肩膀上,“正巧,我也有些话需要单独跟她聊聊。”
希雅先前已经从蕾娜塔和查尔娜口中了解芬恩,直到对方是海克托公爵身边的人。因此她没有拒绝,点点头说出房间的方位。
“谢了。”
芬恩点点头,没有再废话,三两步上楼来到蕾娜塔的房门前。她轻轻叩响门扉,放柔了声音询问:“蕾娜塔,你还好吗?”
只是没有想到,在她敲了门之后,反而听到房门的位置先是传来“咚”的碰撞声。
“怎么了怎么了?”楼下的希雅三两步上楼,快步走到芬恩的身边,用眼神询问对方。芬恩也对面前的状况一无所知,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没事。”又是一阵慌乱的声音过去,房间里终于传来蕾娜塔的瓮声瓮气的回应。
“需要帮忙吗?”希雅还是有些不放心。
“……只是不小心撞到了。”蕾娜塔慢慢地拉开门,一只手放在后脑轻轻按压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那要涂点药吗?”
“不用了希雅,等一会就好了。”蕾娜塔笑着摇摇头,“谢谢你。”
“那就好。”希雅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她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芬恩,“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一会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做。”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可以。”蕾娜塔忍不住拉长了声音撒娇,声音也变得欢快,“谢谢希雅!”
希雅笑着伸手弹了弹蕾娜塔的额头,将空间重新留给两人。
与希雅的关心不同,芬恩的眼里带上几分戏谑。她多少些猜到缘由,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你刚刚是靠在门后被哦吓了一跳?实在是不好意思啊。”
“没有没有,是我想东西太入神了。”蕾娜塔有几分懊恼地挠挠头,将门拉开了一些,背过身往里走。
“……只是忽然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蕾娜塔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声音也变得很轻,好像只是在自问自答:“也可能只是在找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的答案。——对了,回归正题,芬恩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芬恩的造访确实在她意料之外,但她直觉认为对方的来意并不简单。
说起正事,芬恩也一扫脸上的散漫,将自己的安排简单地汇报给对方。
蕾娜塔转过身来听得仔细,认真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不客气,我也做不到什么,只是审讯一事……”
“先关起来吧。到时候带到王城,审讯就交由专门的来处理吧。”蕾娜塔摇了摇头,“现在,我们还是得从弗里德贵族入手,拿到更多的证据。”
对于既定的程序,蕾娜塔不想去、也觉得没必要改变,她只是想尽可能地把争取带回去,交由律法裁定罪行。
“这段时间,辛苦了。”提起弗里德贵族,芬恩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神情也变得愧疚,“刚才是我大意了,才让您陷入了险境,多亏了——”
“不是这样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蕾娜塔打断芬恩的话,笑着耸肩,“好了,我们就不要围绕这个问题纠结对错了。”
她后退着走到窗台的位置,懒懒地靠在栏杆上,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此刻自然的呼吸:“有这个时间,还不多多享受享受自然的感觉。”
那一瞬间,芬恩很难将对方最开始带着兜帽、在街市上狼狈的身影和现在重合起来。
“你成长的速度远超我的想象。”芬恩忍不住开口感慨着。
“是么?”蕾娜塔睁开眼,那双湖蓝色的眼眸蒙上的灰雾已经散去了许多,变得明亮动人,“或许是因为,人总要长大的。”
“在过去,我曾经想过如果抛掉我的身份,我最想去做什么?游山玩水、又或是像你一样去行商……”蕾娜塔脸上的笑容带着些怀念,声音也忍不住放轻。
她仰着头,将一只手放在半空遮挡着:“只可惜我没什么想象力——又或者说,我难以抛开我的身份。我因为这个身份得到了许多,那我就要承担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比如现在。”
只有蕾娜塔自己知道,她说的“过去”是指无数次死亡又重来之前的、已经十分遥远的过去,一个遥远到她只记得在矿山案发生前的某天。
如果没有矿山案,也没有后面发生的一切,或许蕾娜塔真的愿意舍弃自己的身份,远远地离开王城。
——只是卡西亚的猜忌和警惕源自于她的身份,而她如今已经不愿意舍弃这个身份。
不仅仅是身份,她还需要和卡西亚抗衡的、同等的权势。
只有这样,她才能阻止卡西亚、纠正过去的错误。
……也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卡西亚曾经犯下的罪行,告慰已经牺牲的民众。
“……所以,你恨你的哥哥、如今的国王吗?”
“恨?”蕾娜塔收回手,转头看向芬恩,缓慢地摇了摇头,垂眸看向自己掌心的鞭痕,“不会。与其说是恨……不如说是不甘心。”
不甘心曾经的情谊最后还是输给了权势,更不甘心权势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阳光随意地落在窗台上,均匀地洒落在蕾娜塔的身上,照得她整个人熠熠生辉。
当芬恩对上对方坚定的澄澈的湖蓝色眼眸、和脸上无意识流露出来的悲悯神态时,恍惚间她也以为见到了所谓的神明。
芬恩原本想说些什么,却一下子忘记了开口。
她不免在心中感慨:或许传言里的“神女公主”也并非浪得虚名。
假如蕾娜塔真的能坐上国王的位置,她又会带领伊尔萨莉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呢?
没有得到回应的房间里陷入沉默。
“……芬恩?你怎么一直看着我?”蕾娜塔抬起头时,才发现对方走了神。
她伸手在对方眼前挥了挥,带着歉意开口:“是太累了吗?不好意思啊,跟你说了很多废话。”
“不是因为这个。”芬恩被她的声音叫了回来,抱着手臂轻笑,手指在手臂一侧有节奏地轻弹。
思索片刻,她抬起眼睫直直地盯着蕾娜塔,好似在印证自己的想法:“你想成为国王吗?”
蕾娜塔猛然看向芬恩眨了眨眼,可对方平常至极的语气,好似只是谈论着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
——她忽然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不需要怀疑,我确实是这么问了。”芬恩看穿对方心中所想,歪着头笑着又一次重复,“没有想过吗?”
“……怎么了?”蕾娜塔错开目光,直起身来走回房间里,拿起桌上的水杯想要喝一口——水杯里却没有一滴水。
她握紧手中的水杯,顾左右而言其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嗯,没有否定,那就是想过了。还不错。”芬恩倚靠在墙边点点头,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如果你成了国王,你会做到什么程度?”
“……你不需要试探我。”
“我没必要这么做。”芬恩耸了耸肩,“我觉得那个位置配得上你。不是吗?”
蕾娜塔没有否认,侧着身体看着面前的家具,用力地咽下口水却依旧保持着沉默。
……成为国王?
她马上想起离开时卡西亚的质问。如果她真的走上那条路,会不会正中对方的下怀?而她……会不会因为没有经验而搞得一团糟?
“你对自己没有信心?”
“……我不能保证我能做到什么程度。”蕾娜塔垂下眼睫,望着杯子上并不清晰的身影,“我比不上母亲,更比不上维克特利国王。”
“哦不,当然不需要。——那你会成为‘卡西亚’吗?你会私下走私敛财、对贵族荒唐行径不闻不问、案发后甚至把罪行套在最亲近的人身上……”
“怎么可能?!”蕾娜塔猛然抬头直视芬恩,用力地放下手中的水杯,发出巨大的声响。
但这声响也盖不住前者因为激动而变大的声音:“我当然不会成为他——不,我也绝对不能成为他!”
“这很好。”芬恩站直身体放下手臂,视线依旧锐利却带着笑意,“比起高谈阔论,很高兴你能够明确自己的底线。”
“我将效忠于您,尽我所能。”芬恩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一手放在胸前,低垂着头行了个标准的、象征臣服的骑士礼,“恭候殿下差遣。”
呃啊,这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觉得很突兀……来来去去改了好多遍但是小蕾说她需要这么一个场景(比划)
其实也想表达的是,蕾娜塔早就已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在芬恩的推动下肯定了自己。因为蕾娜塔的标杆一直是自己的母亲和维克特利这位史书级的人物,所以她对自己的能力并不是很自信——但是她也清楚地知道她不能够成为卡西亚那样的国王。
这一个场景算是正式地让小蕾正视自己的野心和决定,也是接纳了全部的自己。
好了好了,不说了,再说下去就很像场外阅读理解了(闭眼)我希望不需要场外解读,大家也能感受到这些内容,如果感受不出来那一定是作者的问题(下次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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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她的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