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风还带着凉意,两人许久的僵持却隐隐带着燥热。
站在甲板边缘的蕾娜塔白着脸沉默地看着卡西亚,看着弓弦上的箭矢;卡西亚也看着蕾娜塔,看着她的脸和记忆中那些稚嫩的面庞重合,咬着牙还是没能松开绷紧的弓弦。
码头上的正常运行被两人影响,许多即将出海的商船被派斯带领的骑士拦停在码头,迟迟不能离开。
“国王陛下。”码头负责放行的骑士因此上前一步,目不斜视,“根据《盟约》第七十五条规定,您的人无权拦截其余无关商船。”
“闭嘴。”卡西亚将箭尖转向骑士,“你也敢庇护矿山案的嫌疑人?”
“陛下,下官只站在法条的这边。”骑士并未退缩,“您的行为不合规矩。”
就算是有国王下令,根据《盟约》的规定,派斯依然没有长时间拦截商船的权力。
“何必为难他们呢,卡西亚。”蕾娜塔忍不住轻叹,看向直言的骑士面露歉意,“抱歉耽误各位了。按程序来吧。”
“派斯。”卡西亚沉着脸放下弓弩,不想在这种场面上表现得不如蕾娜塔。派斯听令,将拦截的骑士团喊了回来。
周围的商船得到放行的信号,陆陆续续地驶离码头,发出“隆隆”的声音。芬恩的其余商船也趁此机会离开码头。
不多时,码头上只剩下蕾娜塔所在的这艘船,被派斯为首的骑士围成半圆。
“想好你的答案了吗,蕾娜塔。”卡西亚冷笑着。
其实方才对方的沉默和犹豫在他看来,无异于将答案宣之于口。
如果说之前还会因为自己要对亲人下手而有愧疚的话,那现在亲眼见证对方的迟疑之后,他只感觉自己胸膛正燃烧着一把熊熊的怒火,几乎要把自己这个人完全吞噬。
然而在蕾娜塔那双湖蓝色的眼眸宛如清澈的湖泊,除了他自己压制不住、双目通红的丑陋模样以外,他什么都没看到。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着弓弩,手臂青筋暴起,卡西亚眼睛死死地盯着蕾娜塔,声音带上颤抖和不甘:“为什么?好好地做你的公主,享受你的生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为什么非要盖过他的名声?
——又为什么非要向所有人宣告,他配不上这个位置?
后面的话语卡西亚塞在喉头,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吐出去。他在心中狠狠唾弃着自己的选择,却又忍不住想要得到蕾娜塔的解释。
他感觉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愤怒地大喊着,现在就要处死肖想本不属于自己东西的蕾娜塔。
另一个小人却不断劝说着,蕾娜塔也只是一念之差,既然什么都没做,就代表他们的情谊从来没有改变。
“我是想过当国王,但也只是想过。”蕾娜塔深吸一口气,坦然承认自己的想法,反将一军,“可你呢,你又在怕什么?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随时都担心自己的肮脏事被翻出来,被万人唾弃呢?”
在哥哥被许多人默认成继承人的时候,她也无数次嫉妒过;在哥哥坐上御座、带上象征国王身份的冠冕时,她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倘若头戴冠冕的人是自己……
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她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再加上一直喜欢维克特利国王,她也在憧憬着有一天能够成为那样的国王,为伊尔萨莉亚开疆拓土。
然而她也只是想象。
她承认她也会有阴暗的想法,但她绝对不会用这样的行为破坏正常的关系。
对她而言,这样的幻想其实和白日梦也没什么不同。
她分得清现实和梦境。梦境中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天马行空,而现实中她会恪守自己的职责,绝对不会逾越雷池半步。
不管是以往对城中百姓的布施,又或是现在对矿山案的刨根问底,即使也会带着被人称颂的虚荣,但占据更多的也是为了伊尔萨莉亚的稳定而已。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呢?”蕾娜塔声音哽了一下,带着痛心也带着委屈。
卡西亚的质问是那么的陌生,明明她们只是相隔不到十步,可蕾娜塔依旧觉得对方无比遥远,就像从未认识过的那样。
在蕾娜塔看来,不管冠冕下的人是哥哥还是自己,其实都没那么重要。
只要能够真心实意为伊尔萨莉亚好,他们彼此就能互相协助、引领着整个国家走得更远更辉煌——这就已经足够了。
“够了!”然而卡西亚只听到蕾娜塔的承认,再也听不进她话语中的情绪。他将蕾娜塔的疑问当做质问,更坐实对方想要将自己拉下王座的猜测。
“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一句话。”他通红的双眼盯着蕾娜塔,双唇颤抖着,“派斯,将蕾娜塔公主‘请’回王宫。”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过身去,没被任何人看到几乎涌出眼眶的晶莹。他背对着对方紧咬下唇,没有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过多少次动摇,又有过多少次原谅对方想法。
——可是为什么,从小到大被夸赞的永远是蕾娜塔;而妥协的那个,一直都是自己?
这不公平。
明明就是蕾娜塔先越界的,他只是在捍卫属于自己的东西。
……仅此而已。
“请吧。”派斯等人缩小了圆圈,做出随时上船“请”人的动作。
“殿下?”芬恩自然不会轻易让对方上来,她朝船员打手势,稍微拉远了船只和码头的距离,同时低声询问着。
如果蕾娜塔质疑回去,那她也只能采取她的动作。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卡西亚举起弓弩的时候,眼睛里的杀意可不像一个爱护妹妹的哥哥做出来的事情。
不管蕾娜塔是不是公主,也不管她对矿山案是否重要——即便只是寻常的路人,她看到这样的场面,她也会不由分说地带对方离开这个危险之地。
还好蕾娜塔不是什么拎不清的人。
“我们要走。”蕾娜塔用力地握紧了芬恩的手,手心发凉。
她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她也还有没做完的事情,所以她必须离开。
——她还没有把矿山案的真相公之于众。
“我给过你机会了,蕾娜塔。我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调整好情绪的卡西亚转过身来,双目通红开口,“矿山案主使,蕾娜塔·伊尔萨莉亚即将叛逃,按律逮捕。”
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再次举起手中的弓弩:“——必要时,可视情况就地格杀。”
“遵命!”周围的骑士早已蓄势待发。
就在那一刻风声瞬间安静,连海浪拍打的声音也变得轻盈。这一次蕾娜塔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面前这个血脉相连、面容相似的亲哥哥,在众人面前诬陷她的清白,还阻止她揭露真相。
“敢做不敢当。”蕾娜塔感觉眼泪已经流尽,喉头干涩地挤出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违背契约扩大开采范围……暗中走私、冶炼私矿……这一桩桩一件件——是该我问你,卡西亚……你究竟要做什么?”
然而就在她开口的同时,弓弦弹响,箭矢撕裂海风的阻碍,直直地朝她射去。
蕾娜塔瞳孔一缩,本能的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弓箭落在脚尖前,不到三指距离。
她愣着站在原地,像被抽去所有的力气。
她怔怔地抬头,再次对上了闪着寒光的箭矢。她感受到周围的声音很嘈杂,看着拉着弓弦的卡西亚嘴唇一开一合,可她什么都听不清。
“走!”芬恩厉声喊道。
卡西亚自然不可能眼睁睁放任她们一行人离开,他又拉起弓弦,再次瞄准蕾娜塔:“逃犯蕾娜塔,还不束手就擒吗?”
又是一箭射出,这次瞄准的是蕾娜塔的身体。
蕾娜塔迟钝地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就在下一刻,她被人用力往后拖拽悬空,“砰”地一声摔倒在甲板上。
后背传来的钝痛让蕾娜塔睁开了眼睛,入目是一只弓箭钉在方才站立的地方,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她脑海一片空白,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卡西亚真的动手了。
“做你的美梦去吧!”拖拽着蕾娜塔躲过利箭的芬恩,再也忍不住,高声骂道,“你可真行!连对亲妹妹都这么不讲证据,你这个国王当得还真是有本事!”
蕾娜塔几乎是被她扔着摔进船舱中。
在舱门合拢的瞬间,第三支箭“叮”的一声钉在铁制的外壁,发出清脆的声音,箭尖刮出一道痕迹,没能穿透其中。
被搁置许久的商船终于离开码头。
船只加速驶离,派斯带领的骑士团在码头的攻击也十分有限。
船越来越远。
“陛下!”派斯紧张地开口,“我们……”
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追不了了。
骑士团没有正式的审批令不能私自离开王城。而卡西亚——作为国王的他,离城必须得到审裁院的许可。
而讽刺的是,只作为公主且没有实权的蕾娜塔,反而没有这些限制。
“不怪你们。”卡西亚站在原地,盯着还在视野中的船只,眼睁睁看着那艘船变成海面上的黑点,消失在尽头。
海风卷起他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声音,好像在说些什么。
有什么东西也随着远去的船只,也从自己指尖溜走。
就在周围静得只剩下风声时,忽然有道身影从城里的方向跑来。他在派斯耳畔低语片刻,后者霎时脸色大变。
“陛下,刚刚收到消息……”派斯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审裁院那边……突然来人,要求调阅王宫内全部未上交的矿山案原始文件。”
“什么时候?”
“现在。”派斯低着头,不敢面对卡西亚,“海克托公爵已经在盟约厅等候……海克托男士也来了。”
海风忽然又凉了几分。
小蕾伤心局终于到尾声。
其实兄妹对峙这一段,从敲定幕后人是卡西亚的时候,就已经写好大概的走向(所以专门用了好几章的内容来写),可能读起来会觉得很重复拖拉?
但我觉得这里是小蕾重塑自己世界观的关键节点。
从身体上的重生,再递进到心灵上的重生,请期待我们完全体小蕾吧!
(蕾娜塔丶超进化模式——开启!)
其实没有大杀四方的桥段,只是小蕾重塑自我的过程(点头)
题外话:下周要去玩啦,尽量会保持更两章,至于哪两天更新不好说(目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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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