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霜寒 第8章 随行

外门考第二场在次日。辰时未到，灵汐已站在院门口。顾明曦今日不跟，只来交代一句：“随行的人不是你朋友，也不是你敌人。你做什么他都记，记完交给执律堂。你别想着表现，正常过你的日子。”“正常是什么。”“你平时什么样，今日就什么样。”“我平时什么样。”顾明曦看了她一眼：“话多，手快，管闲事。”“那我今日少管闲事。”“你管不住。”顾明曦转身走了。随行的人辰时整到。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蓝道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一本薄册和一支笔。他走到灵汐面前，把薄册翻开给她看。“执律堂，记录员。”他说，“我姓郑。今日我跟你一天，你做什么我记什么。你不必理我，也不必躲我。我记我的，你过你的。”灵汐看了一眼薄册，上面已经写了几行：“辰时整，弟子灵汐出院，着月白弟子服，木簪，佩剑。”“你已经开始记了。”“从出院开始记。”郑记录员把薄册合上，“走吧。”灵汐往讲道堂走。郑记录员跟在她右后侧三步远，不远不近。她走快他走快，她走慢他走慢，始终维持三步。讲道堂今日讲的是符箓基础。先生在石壁上画符纹，讲一笔一画的走向。灵汐坐在第三排，笔记记得很密。郑记录员坐在最后一排，薄册摊在膝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再低头写。课间有人来找灵汐。是周苓和林匀。两人拿着笔记，指着其中一页问：“这一笔你怎么记的。”灵汐把自己的笔记摊开：“我画的是符头，先生画的是符身。你们记反了。”“符头和符身有区别？”“符头定方向，符身定力道。”灵汐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两笔，“方向错了，符就散了。”周苓看了看她的笔记，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说：“你借我抄。”“自己画。”“我不会。”“我教你。”灵汐拿过她的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遍，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说。周苓跟着画，画到第三遍才像样。“行了。”灵汐把笔还她。周苓接过笔，忽然压低声音：“郑记录员在看你。”灵汐回头。郑记录员坐在最后一排，薄册摊着，笔搁在旁边，确实在看这边。“他看的是我在教你画符。”灵汐说。“这也要记？”“记就记。”灵汐把笔记收起来，“我没做亏心事。”午时，膳堂。灵汐打了饭，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郑记录员坐在她对面三张桌子远的地方，也打了饭，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有人端着碗走过来。是赵衡。“我能坐这儿吗。”“坐。”赵衡把碗放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郑记录员在对面。”“我知道。”“他记你吃饭。”“记就记。”赵衡看了她一会儿：“你不觉得别扭？”“别扭。”灵汐扒了一口饭，“但别扭也不能让他走。”“你可以跟掌门说。”“说什么。”“说你不愿意被人跟着。”“我入了正册，是掌门担保的。”灵汐道，“执律堂要察看我，是规矩。我不能因为自己不舒服就让掌门坏规矩。”赵衡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人真怪。”他说，“明明占了便宜，还替规矩说话。”“我没占便宜。”灵汐放下筷子，“我占了位子，但位子是空的，不是我抢的。掌门担保我，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我求的。我今日被记录，是规矩该走的流程。这三件事分开看，不混在一起。”赵衡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输了。”他说。“你输什么了。”“我之前觉得你靠担保进来，心里不服。”赵衡道，“现在我知道，你心里也有一杆秤，秤的不是你自己。”“秤的是什么。”“秤的是规矩。”赵衡站起来，端起碗，“我服了。”他走了。郑记录员在对面三张桌子外，笔在纸上走。申时，灵汐去了后山剑场。她今日不练剑，只练步法。谢珩昨日教她，步法要稳，稳不是不动，是动的时候重心不散。她在沙坪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郑记录员坐在矮墙上，薄册摊在膝上。走了半个时辰，灵汐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记了什么。”“记你练步法。”“还有呢。”“记你走了半个时辰，没停。”“这也要记。”“记。”郑记录员道，“执律堂要知道，你是不是只会在比试的时候用功。”灵汐想了想：“那我平时用功，比试不用功，行不行。”“也记。”“记完了交给谁。”“交给陆长老。”“陆长老看了会说什么。”“不知道。”郑记录员把笔搁下，“我只管记，不管说。”灵汐没有再问。她继续走，走到太阳偏西，才停下来。酉时，她回院子，打水洗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灯下抄门规。郑记录员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你可以进来坐。”灵汐说。“我在门口就行。”“外面冷。”“我穿得多。”灵汐没有再让。她抄到第二百条，抬头看了一眼。郑记录员还站在门口，薄册抱在怀里，笔搁在册子上，人靠着门框，眼睛半闭。他在打盹。灵汐放下笔，走到门口。“郑记录员。”他睁开眼：“我没睡。”“我知道。”灵汐道，“你站了一天，累了。进来坐，我给你倒杯水。”“不用。”“你记你的，我坐我的，不冲突。”郑记录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走进来，坐在门槛旁边的矮凳上。灵汐倒了杯水递给他。“你今日记了多少。”她问。“很多。”“有没有记我不好。”“有。”“什么。”“你课间教周苓画符，讲了太久，耽误了下一节课。”郑记录员道，“我记了。”灵汐想了想：“这确实不好。”“还有，你午时跟赵衡说话，声音太大，膳堂里有人侧目。”“这也不好。”“还有，你申时练步法，走了半个时辰，中间没有休息。”郑记录员道，“温长老交代过，你手腕有伤，不能过度劳累。我记了。”灵汐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你不为自己辩解？”郑记录员问。“记的是事实，辩解什么。”灵汐道，“我确实讲太久，确实声音太大，确实没休息。你记的对。”郑记录员看着她，忽然把薄册翻开，递到她面前。“你看。”灵汐低头。薄册上密密麻麻，记了一整页。最后一行写着：“酉时三刻，弟子灵汐请记录员入座，倒水一杯。记录员未饮。”灵汐抬头：“你记这个做什么。”“记你。”郑记录员把薄册合上，“我记的不是你做了什么，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看。”郑记录员站起来，把薄册抱回怀里，“明日交给陆长老，你自己去问他。”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灵汐。”“嗯。”“我记录过很多人。”他说，“有人躲我，有人讨好我，有人骂我。你是第一个给我倒水的。”“水凉了。”“我知道。”郑记录员道，“所以我没喝。”他走了。灵汐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回到桌前，把门规抄完，吹干，压平。夜里她躺在床上，手腕上的针眼已经结痂。她摸了摸颈间的玉，温的，没有霜。窗外有风声，还有很远的地方，山门下传来的钟声。她数着钟声，数到第九下，睡着了。次日清晨，她还没出门，院里来了人。是顾明曦，脸色不太好。“灵汐。”“怎么了。”“昨日那个灰衣人，查到了。”顾明曦道，“不是山下的人，也不是其他宗门的。是——”她停了一下。“是天枢殿的人。”灵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门规抄本。“天枢殿是什么。”“仙界的衙门。”顾明曦道，“管天条，管仙人，管凡间宗门的上报。他们的人来看外门考，不合规矩。”“为什么来看。”“不知道。”顾明曦看着她，“但陆长老已经知道了。他让你今日不要去讲道堂，直接去执律堂。”灵汐把门规放下。“现在？”“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