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从药庐回山后的第三日,谢珩带她进了北境秘境。出发前,温令仪来送药。她把两只药瓶塞进灵汐手里,又看了一眼谢珩。“你带她去做什么。”“查阵眼。”“查阵眼带一个刚结丹的弟子。”“她认药,懂水脉。”温令仪没被他这两句堵回去:“她还懂替你收尸?”谢珩没答。温令仪把灵汐拉到一旁,指着药瓶道:“白瓶外敷,青瓶内服。若伤口发黑,先逼邪气,别直接撒药。药盖住邪气,烂得更快。”灵汐把两只瓶子收好:“他若受伤呢。”“一样治。”“我若受伤呢。”“先喊你师尊,别自己扛。”灵汐看了谢珩一眼:“他若不许我喊呢。”“那就回来告诉我。”温令仪道,“我骂得动他。”北境秘境在北山背阴处,入口被一片枯藤遮着。谢珩拨开枯藤,石壁上露出一道只容一人通过的缝。“跟紧。”他说。灵汐握着流霜剑,跟他进去。石缝里没有光,脚下有积水。她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开阔,头顶垂着许多青色石笋,石笋尖往下滴水。“这里有什么。”她问。“旧阵眼。”“和灵泉有关吗。”“可能。”谢珩没有再多说。他走到中央一块圆石旁,蹲下身,用指尖抹开石面上的苔。苔下露出几道断纹,纹路走向与青云宗护山阵相似,却在末端反折回去。灵汐站在他身后看。“阵纹反了。”她说。“你看出来了。”“讲道堂教过。水脉阵应当顺行,逆行会堵。”“嗯。”“是谁改的。”谢珩的手指停在最深处那道刻痕上:“不知道。”灵汐蹲下来,没有碰石面,只看刻痕的边缘。旧纹被苔包着,反折的那一道却露出新鲜的石色。“这不是多年前改的。”她说,“最多半年。”谢珩抬眼:“依据。”“旧刻痕里有黑垢,新刻痕里没有。石头受潮,半年就能长出这层薄苔。”谢珩伸手刮下少许石屑,放进一只纸包。“带回去给阵堂。”灵汐又指着圆石东南角:“这里还有一道。”那一道刻纹很浅,末端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她正要靠近,头顶传来石块摩擦的声音。她抬头,看见石笋间闪过一道红光。“师尊。”谢珩已经起身,将她推到圆石后方。沧浪剑出鞘,剑光撞上扑来的黑影,洞壁震了一下。那东西落地时没有声音。它披着残破铁甲,脸被黑色面甲遮住,四肢细长,指端扣着石壁。颈后伸出一根骨刺,骨刺上缠着暗红的线。灵汐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别看它的眼睛。”谢珩道。黑影再次扑来。谢珩迎上去,剑锋从它肩甲切入,却被铁甲下突然伸出的骨刺挡住。黑影借力折身,另一只手直取灵汐。灵汐向后退开,流霜出鞘,斩在那只手腕上。剑锋入骨,却没有血。黑影的手腕顺着剑势断开,断腕落地,化成一团黑水。剩下的手臂没有停,指尖已经到了她面前。谢珩从侧面撞开她。骨刺穿过他的左肩,白衣立刻洇出血色。灵汐的剑脱手落地。“师尊!”谢珩右手握剑,反手斩断骨刺,左手扣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圆石后。“剑。”灵汐回身捞起流霜。“刺它颈后。”黑影追来,谢珩抬剑挡住正面。灵汐贴着圆石绕到侧面,脚踩进积水,身体压低,剑尖对准黑影颈后那根骨刺的根部。她想起他教过的慢。心里不动,手才动。她出剑。剑锋从骨刺根部穿过去,黑影的头猛地仰起。谢珩的沧浪剑同时落下,将它的身体钉在圆石上。黑影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灵汐握着剑,胸口起伏很快。她没有立刻收剑,先用剑尖挑开面甲。面甲下没有脸,只有一层干裂的皮。皮上贴着半张符,符文已经烧黑。“是被人赶进来的。”她说。谢珩站在她身后:“怎么看出来。”“骨刺上有线,面甲里有符。它不是为了守阵眼,是在等人进来。”“嗯。”“有人知道我们会来。”谢珩没有回答。他弯腰把半张残符取下,与石屑放进同一只纸包。灵汐看见他左肩的血已经流到腕上。“你受伤了。”“小伤。”“骨刺穿过去了。”“没有伤到骨头。”灵汐不信。她伸手要碰,又停住,先看他的脸。谢珩道:“出去再说。”秘境深处传来石块塌落的声音。圆石上的阵纹正在变暗,石缝里渗出水来。“入口要封了。”灵汐道。“走。”两人退出石缝时,外面的雪已经下大了。谢珩走了几步,左肩的血滴在雪上,很快洇开。灵汐扶住他的手臂:“先去山洞。”山洞就在不远处。她扶着谢珩进去,捡枯枝生火,又把自己的外袍铺在干燥的石面上。“坐下。”谢珩看了她一眼,坐下。灵汐跪在他身侧,解开他左肩的衣带。白衣粘在伤口上,她用匕首把布料割开,露出那个洞。伤口不大,却很深,边缘泛着暗红色。“有毒。”她说。“不是毒。”“那是什么。”“邪气。”灵汐取出白瓶和青瓶,摆在石面上,又拿出干净的布条。“温长老说,先逼邪气,再敷药。”谢珩抬手:“我自己来。”“你左手动不了。”“右手可以。”“你看不见伤口。”谢珩没有再争。灵汐把手掌悬在伤口上方,灵力缓缓压进去。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带着很淡的黑气。她不敢快,怕碰伤他的经脉。第一轮只逼出黑气。第二轮,血里有了细小的黑色颗粒。她用布擦掉,继续第三轮。谢珩的右手搭在膝上,手指收紧。“疼吗。”她问。“不疼。”“你的手在用力。”“习惯。”灵汐没有拆穿他。邪气逼净,她把药粉撒上去,再用布条绕过肩背包扎。她的脸离他很近,能看见他下颌绷紧的线条。布条打结时,她的手抖了两次。谢珩抬手,指尖在她发顶停了一下,随后轻轻按住。“不哭。”灵汐怔住。她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我没哭。”“嗯。”“是烟熏的。”“嗯。”谢珩没有拆穿她,手也没有立刻收回去。灵汐低头把布条的最后一段压好,眼泪落在手背上。她用拇指擦掉,过了一会儿才抬头。“你为什么总替我挡。”谢珩的手收回去。“我是你师尊。”“师尊就要替弟子受伤吗。”“该挡的时候挡。”“那我呢。”灵汐问,“我什么时候能替你挡。”谢珩看着她:“你修到能挡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不是现在。”灵汐握着药瓶,指尖被瓶口硌得发白。“你总说不是现在。”她道,“学剑的时候不是现在,问为什么担保的时候不是现在,问我为什么不能替你挡,也不是现在。那什么时候是现在。”洞里只有火声。谢珩看着她,很久才说:“等你能护住自己。”“我已经金丹了。”“金丹不够。”“你当年金丹的时候,也没人让你挡吗。”谢珩没有回答。灵汐知道他又不会说了。她低下头,把药瓶收好。火光照着他的侧脸,眉间那点朱砂被血色衬得更深。她忽然想起梦里的那声“阿汐”。“师尊。”“嗯。”“你认识一个和我名字很像的人吗。”谢珩的眼神停了一瞬。“为什么问。”“我梦见有人叫我阿汐。”“梦而已。”“可我觉得他在叫我。”谢珩看向火堆,没有再说话。灵汐等了一会儿,把外袍往肩上拢了拢。“你不说,我就不问。”谢珩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起,很快又松开。“睡吧。”他说。“你的伤要看着。”“我看着。”“你睡,我看着你。”谢珩抬眼。灵汐已经坐到火堆另一边,流霜横在膝上,背靠着洞壁。“我守上半夜。”她说,“你守下半夜。”“你明日还要行路。”“你明日也要行路。”谢珩没有再争。夜里雪大,洞口积了一层白。灵汐看着火,偶尔看一眼谢珩的肩。他的呼吸渐稳,眉间却没有松开。她伸手把火拨小些。后半夜,她靠着石壁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白衣。谢珩坐在洞口,左肩的布条已经换过,背对着她看雪。灵汐把白衣抱在怀里,没有说话。谢珩回头:“走了。”“你的伤。”“能动。”“温长老会骂你。”“那就让她骂。”灵汐站起来,把白衣递还给他。谢珩接过,却没有穿,搭在臂弯里。两人走出山洞。雪后的山路很亮,灵汐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左肩留下的血迹。她忽然说:“师尊。”“嗯。”“下次别挡。”谢珩没有回头。“我做不到。”灵汐停下脚步。谢珩也停下来,仍背对着她。“那你就教我。”她说,“教到我不用你挡。”风吹过山谷,吹起他的衣袖。“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