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霜寒 第10章 问对

辰时，执律堂。灵汐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了三人。陆停云坐在正中，谢珩坐在他左手边，顾明曦坐在他右手边。堂下还是那张矮凳，案上还是那支笔、那方砚。灵汐行礼，坐下。“第三场，长老问对。”陆停云道，“我问，你答。答不出来就说不知道，不要编。开始。”他把案上三页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题。宗规第七十四条，来历不明者，暂列察看，三月内查不出，清出。你是来历不明者。你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灵汐没有立刻答。她想了想，开口：“我接受察看，但要求查得快。”“怎么快。”“我提供我能提供的所有线索。药庐的位置，桑榆的名字，送药人的笔迹，我记得的每一句话。”灵汐道，“我把这些交给执律堂，执律堂派人去查。查不出，我自己走，不赖着。”“查出了，但查出的东西对你不利呢。”“那我也认。”灵汐道，“我十五岁以前的事，我自己不知道。查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能因为查出来的东西不好，就说查得不对。”陆停云把这一笔记下。“第二题。宗规第一百零一条，担保人责任。掌门担保你，你若犯事，掌门同罪。你该怎么处理你自己。”灵汐道：“我不让掌门替我担罪。”“你怎么不让。”“我犯了事，我自己认，自己领罚。”灵汐道，“掌门担保我，是他的选择。我不能因为他的选择，就把我自己的错推到他头上。我犯了事，执律堂该怎么罚怎么罚，罚我，不罚掌门。”“若掌门非要替你担呢。”“那我不同意。”灵汐道，“担保是担保我这个人，不是担保我的错。我的错是我的，不能变成他的。”谢珩坐在旁边，没有说话。陆停云看了他一眼，继续问：“第三题。宗规第一百八十条，擅自离宗者，逐出。你该怎么处理你自己。”“我不擅自离宗。”灵汐道，“若我要走，我提前报备，说清楚去哪里、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宗门准了，我走；不准，我不走。”“若你有急事，等不及报备呢。”“那我留下一个人替我报备。”灵汐道，“或者我留下一封信，说清楚我去哪里。我不能让宗门不知道我去了哪里，不能让掌门不知道我去了哪里。”陆停云把三页纸放下。“你答得很好。”他说，“但我要问一句，你答的这些，是真心话，还是为了过第三场。”灵汐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证明。”她说，“我只能说，我昨日写了这三条，写的时候没人看着。我写的是我想的，不是我想让你听的。”“你写了什么。”灵汐从袖中取出那张纸，双手递上去。陆停云接过去，看了很久。谢珩也凑过来看。纸上写着三行，字迹工整：“若我是来历不明者，我接受察看，但要求查得快。查不出，我自己走。”“若我是被担保者，我不让担保人替我担罪。我犯了事，我自己担。”“若我要离宗，我提前报备，不擅自走。”陆停云把纸放下，抬头看灵汐。“你这三条，比宗规写的更严。”他说，“宗规只说要察看，没说要你自己走。宗规只说担保人同罪，没说你不能让他担。宗规只说逐出，没说要提前报备。”“我知道。”灵汐道，“但宗规是底线，不是高线。我守底线，也要守我自己的高线。”“你的高线是什么。”“不给别人添麻烦。”灵汐道，“我占了位子，就要对得起这个位子。掌门担保我，我不能让他后悔。我要走，我不能让宗门找不到我。”堂中安静了一会儿。顾明曦忽然开口：“灵汐，我问你一句。”“你问。”“若有一天，掌门要你走，你怎么办。”灵汐愣了一下。“他为什么让我走。”“假设。”顾明曦道，“假设他有他的理由，但他不告诉你。他只说，你走。你走不走。”灵汐想了很久。“我不走。”她说。“为什么。”“因为他让我走，一定有原因。他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或者怕我受伤。”灵汐道，“但我不告诉他我也知道。我留下来，不是不听他的话，是告诉他，我不怕他瞒着我的事。他要担的，我陪他担。”谢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动了一下。陆停云看见了，没说话。顾明曦也没有再问。陆停云把三页纸收起来，把灵汐写的那张也收进去，合上簿册。“第三场，通过。”他说。灵汐站起来，行礼。“多谢三位长老。”“谢我做什么。”陆停云道，“你谢的是你自己。出去吧。”灵汐走到门口，谢珩忽然开口。“灵汐。”她回头。“你答的第二题，”谢珩道，“若我真要替你担罪，你不同意，怎么办。”灵汐想了想。“那我就先认了，再跟你算账。”“怎么算。”“算你不信我。”灵汐道，“你替我担罪，是不信我能自己担。我认罚，是认我的错。我跟你算账，是算你不信我。”谢珩看着她，没有说话。灵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转身走了。出了执律堂，日头已经偏西。她站在阶下，回头看了一眼。堂内的灯还亮着，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她不知道谢珩最后那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他问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她回到小院，把门规收好，把外门考通过的消息写在一张纸上，压在山下寄来的信里。信是桑榆写的，问她好不好，药庐的井边第三块石头已经垫好了。灵汐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听见院外有脚步声。不是顾明曦，也不是郑记录员。她放下笔，走到门口。院门外站着一个人，灰衣，负手，背对着她，正在看那株老梅。灵汐没有出声。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女子，面容清瘦，指尖有墨痕，灰衣的袖口磨得发亮。“灵汐。”她说，“我叫沉璧。”灵汐站在门内，没有开门。“你是天枢殿的人。”“是。”沉璧道，“司籍仙官。我今日来，没有提前通知，不合规矩。但我等不及了。”“等什么。”“等你通过第三场。”沉璧道，“我要亲眼看看，掌门担保的人，是什么样的人。”灵汐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完了。”“看完了。”沉璧道，“你答得很好。比卷宗上写的好。”“卷宗上写了什么。”“写了你测灵石裂了，写了你纯灵根，写了掌门担保你。”沉璧道，“但没写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现在知道了。”灵汐看着她，没有说话。沉璧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托在掌心。“这是天枢殿的正式验看令。”她说，“三日后，天枢殿派人来，按流程验看。你不必准备，正常过你的日子。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什么。”“验看的人，不只看你。”沉璧道，“还看掌门，看青云宗。你今日答的三条，我都记下了。你记住你自己说的话。”灵汐看着她掌心的玉简，没有伸手。“我不接。”她说。“为什么。”“因为你今日来，不合规矩。”灵汐道，“你按规矩来，我按规矩接。你不按规矩来，我不接。”沉璧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她把玉简收回袖中，“我三日后按规矩来。”她转身走了，灰衣消失在巷子尽头。灵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回到桌前，把给桑榆的信写完，封好，放在桌上。窗外天色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