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霜寒 第1章 山门雪

天亮前，药庐后头那口井结了冰。桑榆拿扁担敲了三下，冰面只裂开一道白缝。她把桶放下，骂了一句，回头看见灵汐立在门口，火气就有了去处。“杵着做什么，过来。”灵汐放下包袱，走过去接扁担。她今日穿得齐整。月白色的衣裙是山下成衣铺买的，样式照着青云宗弟子服改的，袖口窄了两寸，方便采药。头发还是用那根旧木簪挽着，除了颈间挂着的半块玉，身上没有别的饰物。扁担落下去，冰破了。桑榆把桶顺进井里，嘴上不停：“上了山机灵些。活要抢着干，话不能抢着说。有人给你脸色看，你就回来。青云宗又不管——”“管饭。”“管饭也不能受人欺负。”灵汐看她：“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昨晚说早了，今日怕你忘。”桑榆低头摇井绳。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也没有挪脚。灵汐没有拆穿她。三年里桑榆送过她很多东西。治风寒的药，纳了一半鞋底的布鞋，从集市上买回来的糖，还有两把木梳。药都吃了，糖早没了，木梳断过一把，剩下那把躺在包袱里。桑榆总说山上的日子好，有仙法，有灵丹，不必守着药庐熬。真到这一天，她从昨夜说到天亮，没有一句是重样的。水提上来，桑榆把桶搁在一边。“手给我。”灵汐伸出手。桑榆把一枚香囊系在她腕上，打了两个死结。香囊缝得歪，布料是旧的，里面塞着晒干的艾草和碎药叶，气味很重。“驱蚊，辟秽，睡不着搁在枕边。”灵汐拨了拨那个结：“解不开。”“解不开就戴着。”“测灵根时要摘吗。”桑榆的手停了停：“到时候再剪。”灵汐从腰间取下一把小银剪，放进她掌心：“你替我收着。回来再剪。”桑榆抬头看她。“你是去拜师，不是去流放。说什么回来不回来。”灵汐笑了一下，左边梨涡露出来：“那我不说了。”“最好别说。”桑榆把银剪塞进袖袋，提起水桶便走，“进来吃饭。”锅里是白菜粥。桌上有两个煮鸡蛋。灵汐刚坐下，桑榆就把两个都拨进她碗里。“我吃过了。”“你昨夜也说吃过了。”“我饭量小。”灵汐把一个夹回去。桑榆又夹过来。来回两趟，蛋壳磕在碗沿上，裂开一道细纹。门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接着是药材铺掌柜的声音：“桑丫头，周家又发热了一个，你今日还去不去？”桑榆没好气地应：“去。让他先拿温水擦身，别灌酒。”掌柜应了一声，走了。桑榆趁她分神，把鸡蛋留在碗里，端着自己的粥去了灶边。灵汐没有再还回去。山下这两年不太平。先是北边的灵泉断了流，后来有妖兽进了村子。药庐的病人比往年多，晒了一院的桑叶还是不够用。那个人救她那年，也是这样的冷天。那场祸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烧断的房梁，雪地里的血，还有压在身上那半截墙。醒来时药庐的炉子烧得很旺，桑榆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一块湿布。那个人没有留姓名。他把她交给药庐，付了三年的药材钱，留下一枚无字的木牌。桑榆说，木牌是他走前搁在账台上的。往后每隔几个月，有人送东西来，有时一匣灵米，有时一本入门口诀。送东西的人从不说话，放下就走。灵汐问过来送米的人，救她的是谁。送米的弟子说：“你到了山上，自然知道。”这句话她等了三年。吃过饭，桑榆递来一只纸包。里面六块糖饼，烤得焦黄，边角有些碎。“路上吃。”“山上不远。”“你走路慢。”灵汐把纸包收进包袱，又把碗洗了，围裙叠好。桑榆靠在门边看她做完这些，才说：“走吧。”两人从药庐后门出去。晨光落在青石路上，屋脊的雪正往下滴。灵汐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院里药架空了一半，晾衣绳上挂着桑榆的旧围裙，灶房门没关严，里面还飘着柴火味。桑榆催她：“看什么，又没人跟你抢。”“晒药的布该换了。”“我知道。”“井边第三块石头松了。”“我下午垫。”“你的腿——”“灵汐。”桑榆停下来，“你能不能管点自己的事。”灵汐住了口。山门前已经聚了二十余人。有锦衣少年被仆从围着，正抱怨山路难走；有背药篓的姑娘，鞋上全是泥；还有个瘦小的男孩，怀里抱着一只鸡。高阶上，两名青云宗弟子核对名册。再往上，石阶伸进云雾里，一眼望不到头。桑榆替她理了理衣领。“就送到这里。”灵汐点头。“我给你的东西别随便送人。”“嗯。”“也别什么苦都自己咽。”“嗯。”桑榆瞪她：“除了嗯，你还会说什么。”灵汐认真想了想：“糖饼闻着香。”“你还没吃。”“闻着就知道。”桑榆笑出声，抬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上去吧。”灵汐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她回头。桑榆站在石阶下，手插在袖子里，像还有话。最后只朝她挥了挥：“别回头，路滑。”灵汐转过去。她走得不快。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前头不时有人议论灵根、仙缘、内门名额。有人说家中长辈与长老相识，有人打听今年掌门是否亲收弟子。“谢掌门三十年没收过徒了。”“顾仙师不是他的弟子？”“那是大弟子。除她以外你听过谁。”“听说去年有世家送来千年灵玉，他连盒子都没开。”灵汐抬眼望高处。青云宗的屋宇大半隐在雪后，只能看见探出崖的飞檐。风从上头下来，比山下冷。轮到她时，负责登记的弟子没有立刻落笔。“灵汐？”“是。”“哪个灵，哪个汐。”“灵草的灵，潮汐的汐。”弟子写完，抬眼看她：“住青云山药庐。”“是。”“有推荐信吗。”灵汐取出药庐的凭证，又取出那枚木牌。木牌很旧，边角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刻字，顶端缺了一小块，断口已经磨圆。弟子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次，又抬头看她，脸色变了。旁边的人催：“怎么了。”“没事。”他把木牌还回来，语气比方才客气：“收好。测灵时自有人验看。”灵汐把木牌收进袖中，上了第二层石阶。她没有走出多远，后头忽然响起鸡叫。那个抱鸡的男孩没站稳，连人带鸡摔在阶上，旁边的人急着躲，鸡扑腾着飞出去，正撞在她裙角。灵汐伸手接住。鸡在她怀里安静下来。男孩涨红了脸跑上来：“对不住。”“没事。”“它叫平安。”灵汐看着他。男孩认真解释：“我娘取的。她说带着平安，我就不会出事。”灵汐点头：“那你抱紧些。”她继续往上走。日头升高之后，石阶上的雪化成水。灵汐鞋底湿透了，腕上的香囊被寒气浸过，药味反而更清楚。石阶尽头是一座宽台。台上立着一块两人高的测灵石，石身青黑，中间嵌着五道颜色不同的晶纹。等着测灵的人依次上前，把手放上去。五行灵根亮起不同的光，杂灵根的光暗而散，好的灵根能让石面长久发亮。灵汐排在队尾。有人测出三灵根，欢喜得当场哭出来；也有人手放了许久，石上毫无动静，被弟子带下宽台。轮到抱鸡的男孩时，平安已经留在外头。他测出四灵根，自己倒高兴，下台时朝灵汐晃了晃手。灵汐也抬了一下手。日影一点点移过石面。她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听见自己的名字。宽台上安静了些。那名登记弟子站在长老席旁，低声提醒：“手放上去，别运功。”灵汐依言抬手。石面比井水还冷。五道晶纹先暗着，随后同时亮了一下。光转瞬即逝，负责记录的弟子皱起眉。“再试。”灵汐没有动，手仍按在原处。第二次，测灵石没有任何反应。台下有人笑出声。长老席上的人交换了眼色。那弟子压低声音：“先下去，稍后复测。”灵汐收回手：“好。”她刚退开一步，袖中的木牌发出一声轻响。木牌从中间裂开了。与此同时，测灵石深处传来闷响。五道晶纹没有亮，石顶却凝出一层白霜。霜沿着石面往下爬，很快没过她留下的手印。宽台上没有人再笑。灵汐站在石前，颈间那半块玉隔着衣料贴住皮肤，烫得发疼。她伸手按住，指尖却在抖。霜还在往下爬，石身里传出很闷的一声，像有人在石头深处抻直了一条筋。有人从高台后走出来。风停了一瞬。灵汐抬起头，看见阶上立着一个白衣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