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的真香实录 第12章 谈心

韩祈月本以为能在赵慈安的生辰上见到郭家的大公子郭守直，可他却没来，只是命人从北地送来一方绢帕，一缕头发和一封信。

赵慈安很久没见到自己这个儿子了，收到信时，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看郭守直在信中报了平安，将信纸放在心口长舒了一口气。

“你大哥在哪儿戍边呢？”韩祈月问道。

郭守燕往嘴里一个个丢杨梅：“从前在山东密州，两年前被调到襄阳去了。”

“你大哥在密州当过兵？”韩祈月揪住重点。

“嗯，五年前吧。”

如果韩祈月没记错的话，五年前的父亲也正好做了密州的都统制，统领密州整个辖区的军队。韩祈月没想到郭守直竟在父亲手底下从军，幸亏今日没来，不然都不知道会不会认出她。

“北边不太平，我娘一直很担心我哥。”郭守燕挑剔篮子里的杨梅，拣起一个好的递给韩祈月。

韩祈月接过塞进嘴里又问：“那你呢？”

“我也很担心啊。”他说话的时候腮还是鼓的。

韩祈月瞥着他，笑着戳了戳他的右腮：“咽下去再说话吧。”

今晚的家宴没留人伺候，就他们四个人围着圆桌吃饭。韩祈月印象当中的郭易行一直是个很严肃的人，可他在面对妻子赵慈安时却是和颜悦色，温柔可亲。

什么菜上来了，就先给赵慈安夹什么菜。

赵慈安看着眼前皆是自己喜爱吃的东西，笑着对郭易行道：“今年倒是记住了？”

郭易行笑着给二人斟了杯酒：“哪还敢忘啊。”他举起酒杯，将另一杯递给赵慈安，“往后的日子，还是要有劳夫人共担风雨了。”

赵慈安嗔了他一眼，举起酒杯，同郭易行轻轻一碰，笑着一饮而尽。

郭守燕早就习以为常，正低头吃着自己的饭，抬头夹菜的时候看见韩祈月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爹娘。他的脚在桌下踢了踢韩祈月，韩祈月忽然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拿起筷子吃饭。

今日的餐桌上没有生食的海鲜，想来是为了配合韩祈月的口味特意调整的。赵慈安看韩祈月安静吃饭，柔声问道：“饭菜还合胃口吗？”

韩祈月乖巧点头：“合，很好吃。”

赵慈安夹了块茄盒放进韩祈月的碗里，嘱咐道：“这个好吃，我们守燕从小到大就爱吃这个，你尝尝。”

韩祈月夹起来尝了一口，细细回味，笑着对赵慈安道：“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左右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不要再拘着自己了。”

韩祈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慈安。她看得出来赵慈安是真的开心，真的为她好，可自己终究是要离开的，与郭守燕退婚也是近在眼前的事，她又要如何去接受赵慈安的好意呢？

酒过三巡，郭守燕命人将贺礼呈上来。当日打包送来时，掌柜的已经细心包装过了，外头是个精致的绒布盒，打开后，锦花璎珞安安稳稳地躺在里头，上头的珠翠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温润又剔透。

“不错。这玉髓玉璜选的都是好料子，模样也周正。”

郭守燕被母亲夸奖，面上的酒窝更深，有点按捺不住心情，又开始自卖自夸：“那可不，娘画完花样子后我就命人去找玉料了，没耽误半点功夫，又找了城西的玉匠师傅磋磨，好半个月呢。”

郭守燕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拆穿了自己的谎话，韩祈月听见后，瞥眼去瞧他。郭守燕似乎是感知到了，转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瞬间醒悟，支支吾吾圆谎：“额……我是说……我……”

“好了。”赵慈安不知道郭守燕的小心思，笑道，“阿娘知道你上心，改明儿阿娘再给你编个香包的穗子，可好？”

郭守燕知道自己圆不下去了，只好认命地点点头：“好。”

赵慈安又转头对韩祈月笑：“媛媛喜欢什么样的？”

韩祈月哪懂这个，随口答道：“都好。”

家宴散去，郭守燕跟在韩祈月后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韩祈月本想等他先说话，可都快到自己房间门口了还没等到他开口，无奈叹了口气，转身堵住了他的去路：“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郭守燕双手负在后头，大拇指你打我我打你：“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就是想带你出去看看。”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好吗？”韩祈月反问。

“我怕你从前在家里呆惯了，不喜欢出门。”

韩祈月失笑：“行吧，以后有什么话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说罢，便要转身走进自己的屋子。

“等等！”郭守燕叫住她，“你……你在院子里等我会儿。”

韩祈月见他匆匆离开的身影有些奇怪，却也从善如流没回房间，坐在花架下等他回来。紫藤萝还茂盛的开着，微风轻拂，雪花似的花瓣片片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衣里。韩祈月低头想要拂去头上的花瓣，发髻却凌乱，索性摘了发簪让头发垂下，任凭它们去留。

郭守燕拿着那日的楠木盒子正从自己院子回来，看见美人月下解髻，青丝如瀑，衣袂被风吹动，好似清风送来的不是花香，而是美人醉。

他有一瞬的呆愣。

韩祈月望见郭守燕，见他呆呆地站着，招呼道：“过来呀。”

美人叫他呢。

郭守燕幡然醒悟，一边应声一边走过去。他递上盒子，看着韩祈月的神色。

韩祈月惊讶，她没接：“你这不是……”

“给你的。”

“给我的？”她还以为是要送给群玉院哪个小娘子的呢。

“嗯，你打开看看。”郭守燕撺掇。

韩祈月接过盒子打开，里头是仿真的杏花簪。檀木为身，簪尾镶嵌着堆砌成杏花模样的玉蕊，仿佛真是刚从枝头摘下，栩栩如生。

韩祈月将簪子拿在手里，上下观摩，不禁感慨：“真好看。”

郭守燕托着腮看着韩祈月的脸，笑道：“我就怕你以前什么好东西见过了，若是拿出件不像样的，会被你笑话。这簪子我可是找了我们店铺最好的画师画的，怎么样？合你心意吗？”

自然合她心意，哪个小姑娘不爱这些首饰的。饶是她韩祈月自小过得糙，在街上看见那些娘子们戴得那些金银首饰，也没有不羡慕的。她笑着将簪子放回盒子里，怔怔地望着它出神，半晌方道：“你若是真的给我了，那我就不还了。”

郭守燕觉得这话说得奇怪：“自然是给了你的，不必还。”

韩祈月摩挲着盒子上的纹理，郭守燕却有些按捺不住了，他起身走到韩祈月身边，取出簪子道：“我替你戴上吧？”

韩祈月笑了，不愧为明州城的世家子弟，与姑娘们打情骂俏倒真是在行。她抬手示意：“把簪子给我吧，我自己戴。”

郭守燕又被拒绝了，有些悻悻地回到位子上，看着韩祈月将自己的头发拢起插上杏花簪。她本就是个干净清冷的人，戴上这簪子，倒是生出几分娇俏可爱，像十月十庙会上妆扮菩萨座下的童子仙女一般，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移不开目光。

韩祈月不知道郭守燕的所思所想，她抚了抚头上的簪子，有些怅然地开口：“你……真的很幸福。”

郭守燕不知韩祈月为何会突然说这话，没接，又听她道：“父母恩爱，兄友弟恭。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不到的东西。你自生下来便有。

“郭守燕，我真的很羡慕你。我从小便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模样，我爹没有她的画像。书塾里的先生们叫我们舐犊情深的意思，我却是怎么也领悟不了。”

这是郭守燕第一次听她将以前的事情，很遥远，可讲述的人却近在眼前。

“我爹呢，又常年在外，小时候他不把我带在身边，等长大了些，就将我带去了密州。密州时局动荡，常有伤兵流民。我稍微懂点事的时候，能干活了，我就去伤兵营，学习医术，想着能帮上一点是一点。”韩祈月失笑，“所以你同我讲的，什么首饰香包，我其实也不是很懂，就只懂一点点罢了。我就这样一点点长到十八岁的，我听说很多姑娘都会在十五岁的时候办及笄礼，可我到如今都没有办过。十五岁生辰那日，我就吃了碗军营里的素面，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本来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至少还有我爹，还有很多人陪着我。直到密州被金人攻破……”韩祈月低垂着头，长发隐去她的神色，只听见长长的叹气声，“那日我刚去伤兵营送完药，前线传来消息，说是可能挡不住了，让我们率先撤退。我想去找我爹，可伤兵营的大夫不让我去，死命拽着我往城外跑，还说我真正应该做的事，是带着伤兵出城……

“我只能哭着走，等我将伤兵送到城外，想要回去找我爹时，城里传来消息，说密州已经被攻破了，韩家军，全军覆没。”韩祈月已经泪流满面，可她自己却未察觉，“那天早上我还给我爹送饭去呢，一息顷刻，我竟然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了。”

韩祈月用手支撑着脑袋，看着天上半圆的月亮。这么些时日，她一直拒绝回忆那些日子，可今日一见到郭家的和睦温馨，她不知怎么的，好生羡慕，忍不住去想曾经。若是她也生在这样的家里，一切又会是怎么样的呢？

郭守燕听见她的抽泣声，心上难言的疼惜，他从怀里掏出绢帕，走过去蹲在韩祈月面前抬手替她拭泪。

月下清辉，照着她泪眼涟涟，郭守燕心口发软，有些忘情地想去捧她的脸。韩祈月连忙直起身子，自己擦掉了眼泪。

郭守燕也觉得自己唐突，起身回到对面的位子上，稳了稳心神，佯装镇定地开口：“秦大人以身殉国，是国之英魂，百姓们都会记得他的。”

这一句“秦大人”拉回了韩祈月的神思。真是该死，一时伤感忘了情，竟险些说漏了嘴。她深吸一口气，想起柳之源对自己父亲韩盛的说辞，扯了扯嘴角道：“但愿吧。”

郭守燕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氛当中，满脑子都是柔弱无助的韩祈月，他望向她，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要不留下吧？”

韩祈月愣神，转头道：“郭公子，你说什么呢。”

“我说，你留下吧。”郭守燕将脸转向另一边，有些难堪地不看韩祈月。反正她也是不舍得自己，不想退婚的，自己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她，要不，她就留下吧？不也挺好？

郭守燕以为韩祈月会开心地答应，却听她轻笑了一声，无奈开口：“郭公子，你说什么傻话呢？”

都统制：宋徽宗宣和年间，在作战时从各将官中选择一人授给都统制名义以统诸将，权任在安抚使之上，系临时派遣，并非官名，兵罢即省。南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年）置御营司，以大臣为都统制管辖诸将，方为常设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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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