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流年再次醒来时已是深夜。
她只觉浑身钝痛,当久违的空气再次灌入鼻腔时,祝流年像是饿了许久的猛兽贪婪地大口吸气。
每次胸腔起伏,恍若经脉寸寸断裂又缝合,祝流年竭力稳住呼吸,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果然,师父说的没错:重伤比死了还要磨人性命。
祝流年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看不清周遭状况,鼻尖隐约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她手指动了动,想勉力起身,可指节稍微用力,每个毛孔都仿佛在叫嚣着疼痛。
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祝流年皱着眉,有种经历身死劫后余生的感觉,她喃喃道:“没死成啊……便宜他们了。”
彼时夜色拂过云团,透过窗棂轻轻抚摸她的脸。
门外传来若隐若现的脚步声,祝流年听此动静,眉心一跳。
房门被推开,有股风从来人身侧灌入,随即又被合拢。
来人点了灯,她下意识闭了闭眼,等适应烛光后才慢慢睁开。
灯火摇曳,将那人影子拉长,影影绰绰,辨不清长什么模样。
那人脚步轻快,端起桌上的茶杯,替祝流年掖了掖被子,用木棒裹上纱布球沾水便要往她唇边递去。
祝流年满面警觉,强压自身剧痛,下意识想用力抬手抵挡,那人却是把她轻轻按住,语调生硬:“是水,如今你伤势极重,毒险些进入五脏六腑。若是直接饮水,吞咽动作牵扯伤口,会疼。用纱布润唇,会好受些。”
湿润的纱布触摸嘴唇的那一刻,祝流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些,但心底难免会有些防备。
她强撑涣散的意识,慢慢抬眼。
男子身披素色衣袍,面容清隽气质干净澄澈,墨发用发带松松挽着,懒懒的披在肩头。
祝流年嘴唇翕动,声音沙哑:“这是哪,你为何要救我?”
男子沾水的动作忽然一顿,眼睛紧紧盯着祝流年的嘴唇,随即苦笑。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凭借失聪前听闻习得的语言,从记忆中判断祝流年的口型来明白她说话的意思。
他眼中闪过意味不明的神情,苦笑着用手指指自己的耳朵,又在面前挥了挥:“我听不见。”
燃烧着的烛心噼啪轻响。
祝流年心头一震,目光落在男子的耳廓上,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是凭着旧日的记忆发声,怪不得语调如此生硬奇怪。
茶杯的水见底,男子瞥眼见祝流年嘴唇没那么干裂,满意笑着将茶杯放于桌上,说:“我叫沈静言,这里是屏山镇,我不是坏人,是大夫,你别怕。”
这句话简短直接,语调挑不出任何毛病,像是说话之人早已练习过数千遍。祝流年眉心微蹙,微微点头。
沈静言温和浅笑,眼神淡淡扫过祝流年的衣襟,转身从携带的药箱中翻出巾帕。
而在他转头的瞬间,祝流年借着迎来的烛光瞥见沈静言耳背,那连着脖颈处分明有深浅不一的伤。
习过武闯荡过江湖的人都明了,那凌厉干净的疤痕,绝非行医之人所留有。
而那痕迹,分明是常年握剑与人纠缠厮杀才会有的刀剑之伤。
祝流年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人行为举止温润谦和,方才他余光瞥过她胸口,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而她身上最要紧的是那把能开启“满金山”的钥匙,秋娇蛰伏三年费尽心思下毒,想杀死她也无法拿到的那把钥匙。
祝流年咬紧牙关,不顾浑身刺痛重重吸了口气,胸腔贴着那薄薄的金片时,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可现下不能掉以轻心,毕竟江湖高深莫测,诡谲风云,豺狼披羊皮的事她见多了。多留一份心眼,总好过引狼入室。
祝流年心底警觉,面色不改。没有人会无故对她好,周夫人明白她弑杀亲眷的秘密,才会对此纵容,最后还不是背叛她,将她“卖”给了秋娇,才会使她落得如此田地。
如果沈静言也是为了满金山钥匙才跟她打交道,想让她亲自拿出钥匙,她也不介意手中再多道血债。
被褥被掀开一角,沈静言将巾帕搭在她的腕脉上。
祝流年蓄势待发的手忽然一顿,嘴唇张合半天才闭上。
沈静言指腹的温热隔着层布贴在她的腕脉上,眼神专注,丝毫没有别的、任何暗藏的心思。
“我有个妹妹,你身上的衣裳是她帮你换的,”祝流年嘴唇的细微动作被他精准捕捉,语调依旧生硬古怪,道:“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做什么,我乃医者,虽不能悬壶天下,断不会做有伤风化之事。”
字字诚恳,就像是在向她立誓为证。
祝流年好半晌才说出话来:“你误会了……我并非这个意思。”
她分明是在猜忌他有觊觎之心,可沈静言却是认为自己在提防他并非谦谦君子。
只见沈静言迅速收拾好药箱,清俊的脸上多了几分意味不明,也不看祝流年解释的口型,道:“余毒未清,还请姑娘安静养伤,切莫再无端疑虑劳心费神。”
话音刚落,还未等祝流年回话,那道素色的身影轻手带门,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祝流年,嘴唇湿润,她盯着那烛光许久,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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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流年此次中毒颇深,只要稍稍调动内力,便会高烧几日不退,那名为风食散的“药”果真霸道刚猛。
她被烧得恍惚时除了要防备沈静言,为避免楼主身份暴露再次遭其追杀,清醒之余还得对中毒之事闭口不谈。
待伤势好些之后,祝流年也会尝试起身下地,举步维艰行至门口,总会被沈静言发现斥责而就此作罢。
祝流年强压着在五脏六腑中冲撞的疼痛,手掌用力勉强撑起身,她斜靠在墙上轻轻推开了靠床的窗户。
如今虽已入春,刺骨寒凉的风依旧会逡巡过山岭钻进她的毛孔里,穿着薄衫的祝流年被风兜头罩了满脸,她轻轻打着寒颤,才开窗不过须臾,后背便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祝流年披了件外衣,细细打量着自己的“领地”,在这待了将近半月,下地时也没瞧过这屋里的陈设。她眼珠子转了几圈,便转头继续望着窗外。
没什么可看的,桌椅床窗门,是间再普通不过的屋子,纸墨笔砚,书法挂画均无。
向来爱走动的祝流年要是再这般困着,迟早会被闷坏。
她抬眼望着楼下窗外院落,却被端坐在院中的消瘦身形吸引。
沈静言腿上放着盛满铡成片的草药簸箕,他垂着头,任由凉风拂过他温润的侧脸,眼神专注,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修长的指尖正不骄不躁地翻捡着昨日晒过的药材。
祝流年抬头看天,碧空云浮,金光笼罩山尖。
她眼底的眸光打量着沈静言将簸箕妥帖地放进竹晒架上,又把今早上山采摘回来的草药细细洗净沥干。
祝流年只觉唇瓣被风吹得有些干燥,她伸手端起桌上斟满水的茶杯,细细抿了口,余光无意间扫过山岗,动作骤然停滞。
她顿了顿,将茶杯搁置,心中暗想:待下次沈大夫来把脉时,得提醒别再往水里放甘草。
乍然间,院门外有人影急促奔跑,祝流年动作微顿,仔细辨别那声音明显是朝这边来的,她心中凛然,强撑力气,将窗牖紧紧闭合。
彼时窗外暖阳已延伸至院前翠绿竹林之中,鸟雀惊飞。
院门被猛然推开,一个绿衣挽着双髻少女扑向正在拨弄药材的沈静言,少女将包袱挂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眸底纯粹,笑意盈盈道:“哥,我回来啦!”
耳不能闻的沈静言似有察觉,他眼疾手快地捞起快掉落的包袱,而后用指尖推了推他妹妹沈糯光洁的额头:“你还是如此胡闹……书信上说后日才回来,怎的提前那么早了?”
沈糯搓了搓发红的肌肤,对着他打手语:“前几日来了位夫人,说‘嵌珠绣’内藏乾坤,精美绝伦,因家中有人收藏,便将放在库房生灰的绣帕全买了去!”
沈静言微微一笑,点头问:“然后呢……”,他向来寡言少语,提不起兴趣的事不会过问半分,为不打扰沈糯的兴致,顿了顿,随即补了句,“就差你回来了?”
沈糯闻言打量了他一眼,道:“本来是再想待两日的,那姑姑莫名让我回来,便觉着不太对。我黏着她问,才知那夫人说要包揽下绣坊的生意,需派人去家中拿图纸,想让我们依葫芦画瓢照着绣。她家里离这少说也要三四日才到。吃完早饭,我就回来了。”
说完,心底依旧不忘调侃沈静言:挽起袖子能将药草收拾妥帖,放下袖子则能行医救人。整日缄口不言……
想到这,沈糯的眼神默默移到他被发丝遮压住的疤痕,心中酸涩,叹了口气。
沈静言将簸箕抖了抖,用余光瞥见妹妹唉声叹气的面容,想来是猜到什么,浑然不在意道:“行了,菜还在锅里温着,端到二楼去。”
说着他便将包袱挂在手腕上,往厨房走,只剩下沈糯还呆站在院里的。
沈糯半天才反应过来,眸子忽然亮了起来,她跟在兄长后边亦步亦趋,语调轻快:“哥,楼上那位受伤的漂亮姐姐醒了?她当真是你路上捡的?不是旧相识吗?”
沈静言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在身上,有些头疼,他抬眸望着二楼窗棂,敲了敲沈糯的头,口齿缓慢:“别胡闹,她是病人,需要静养。”
沈糯捂着脑袋,捂嘴后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殊不知,从沈糯踏进院门那刻,祝流年便已将二人对话听得句句分明。
江湖中有人以耳力辨别敌人举止动作,常年武功傍身听觉范围会比常人高上许多,尽管她听得清明,还是忍不住探身靠近窗棂。
当她提及嵌珠绣时,祝流年眉心一跳。
在周府时她无意中听过周夫人与李嬷嬷商讨‘嵌珠绣’。
祝流年只知这种刺绣用的是圆润饱满的上等珍珠,镶嵌于带有孔洞的绣帕之上,再加有独具匠心的双面异色绣。
同图异色中珍珠乃是整张图的点睛之笔,那时她远远瞥见便觉惊艳非常。
而拿图纸……祝流年恍然,难道是想拿她的画像?可周府没了她这个武功高强的楼主,便没了后顾之忧。
难不成她知道自己没死,觉着张贴寻人告示太过于招摇,不惜豪掷千两以收藏绣帕为由,将此物转交各豪商,用来寻找她。
祝流年紧紧攥着衣角,竟要这般赶尽杀绝吗?
祝流年思索良久,也没听沈糯跟沈静言后面说了什么,待她反应过来时,房门已被人轻轻敲响。
她回过神来,道:“谁?”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细缝,沈糯毛茸茸脑袋小心翼翼探了出来,她眉眼带笑:“哥说你伤快好了,不能走动太久,便叫我把吃食端给你。”
话音未落,还没等祝流年点头,沈糯便端着手中的菜迈着碎步跑了过来,将菜放在桌上。
见祝流年额角沁着薄汗艰难穿衣,便开口道:“我来帮你吧。”
祝流年连忙道:“不必。”
“没事,”沈糯打断祝流年,配合她将衣服拢合系上后,又把碗递给过去,“你如今伤势未愈,得好好照看你,哥特意嘱咐过,吃完饭怕你自己强撑身子下地,让我扶着你到处走走。”
祝流年怎会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沈静言是防备她到处乱跑,差人看着她呢。
她接过沈糯递过来的清粥,舀着小口吃了起来,软糯清甜的温润米粥流入喉腔时,整个人的身子都舒展起来。
她余光又瞥见沈糯从门外拿了两根柱杖,还携了个破烂脱线的布袋,调侃道:“这柱杖如此旧,看来你哥救过不少人。”
沈糯将东西斜靠在床尾,坐在椅子上:“哪有那么多,这根柱杖就撑过两人。”
说着,拎起茶壶倒了杯水,她看着壶嘴里涌出的水柱,耸耸肩看似轻松道:“一位现如今是你,另外一位……是他自己。”
祝流年放下调羹,意外地挑挑眉:“他自己也受过重伤?”
沈糯喝了口水:“他没告诉过你吧?也是,这种事情他向来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人,你应该明白他乃失聪之人。”
她说:“早年间,哥还是个江湖游医,武功勉强称得上半吊子,虽然没能名震江湖,可他医术向来是不会弱的,救治过的人没数千也有数百,有次他不知道自己救了个嗜血如命的人。等那人醒过来,并未要他性命,可事事如常……总有意外。”
说着沈糯低下头,看不清任何表情:“那人趁我哥不注意,把钢针捅入他的耳朵里,说耳聋了,便能安静医治病人,我哥拼死反抗,却惹得那人更加恼怒,最后等他被人抬回来时,人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祝流年没想过沈静言还有这般遭遇,心中对他的防备逐渐减弱——想来在他身上看到的疤痕是被人所伤。
“对了,”沈糯把那布袋递给祝流年,“这个是哥让我给你的,说是你的东西。”
祝流年伸手翻看,动作忽然顿住——袋中正是她的短刃。
而那柄细剑早已被人整理妥当恢复原样,她心下骤然一凛。
沈糯好奇看向她:“姐姐你呢,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