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轻缓,闭门几月,一晃便到了青岚学府试炼临近的日子。
清芷园向来安静。云栀琳每日执笔绘符,静心调息,日子过得散漫又规律。她依旧敛着周身灵气,对外只显浅淡的引气境修为,府里人照旧把她当成那个资质平庸的嫡女,她也乐得清闲,从不与人争执。
这日闲来无事,她翻出母亲柳氏留下的旧物。
是个老旧的樟木箱,搁在柜子最深处,蒙了一层灰。打开来,里头几件素色旧衣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放着一支温润的玉簪,成色寻常,款式也朴素,不像是世家主母该有的首饰。
她本想找找有没有符箓相关的古籍,指尖却触到箱底一处不平。掀开衬布,是一个极薄的夹层,里面抽出一卷泛黄的丝绢。
展开来,字迹温婉,是柳氏的手笔。
云栀琳倚着窗边,逐行看下去。读到第三行时,她摩挲丝绢边缘的手指停了。
她从不是什么废灵根。
混沌灵根,万年难遇,五岁灵根大典上初显金光,惊动府内,也惹来了侧室林氏的歹心。林氏一心扶持自己的女儿云婉柔,暗中勾结邪修,欲废她灵根,斩除后患。柳氏察觉之后拼力阻拦,最终以自身精血为引,耗尽毕生修为,用封灵古玉将她的混沌灵根封印,造出废灵根的假象。
封灵术的反噬,加上此前对抗邪修的重伤,柳氏灵脉尽毁,不过半月便撒手人寰。
丝绢末尾,字迹潦草,是柳氏临终前最后几笔。
“栀,木也,淡如风;琳,玉也,净如月。”
“吾儿栀琳,为娘护你至此,余生只能靠你自己。封灵之力会随你修为渐长慢慢松动,切记,灵根现世之前,务必隐忍自保,莫让仇人有机可乘。”
云栀琳把丝绢搁在膝上,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清芷园的院墙上爬着半死不活的藤蔓,日头正好,晒得石板地泛白。她看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息,然后把丝绢重新折好,动作很慢,折痕对齐,一丝不苟。
她不是原主。她来自异世,与柳氏素未谋面。没有血脉相连的刻骨悲痛,也没有痛彻心扉的恨意。只是她占了这具身体,承了这份用命换来的庇护。
该还。
她把丝绢贴身收好,脸上又恢复了往日慵懒淡然的样子。没有恨意滔天,没有心绪难平,只是心里多了一件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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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议事,人到得很齐。
云家主坐在主位上,视线扫过堂内众人,沉声开口:“青岚学府长老三日后抵达苍澜王朝,此番在城中设擂,择优选三人入学。云府的名额,由栀琳和婉柔前去。”
话音落下,林氏便抬眼看向云栀琳,语气平平,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栀琳,你灵根素来孱弱,此番去了量力而行就好,别总想着争强好胜,免得拖累云府脸面。”
云婉柔顺势接过话头,挽着林氏的胳膊,笑眼弯弯:“是呀姐姐,刀剑无眼,你若是实在不行,早早认输出来便是,我和萧哥哥会看着你的。”
她说到“萧哥哥”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地放软了几分,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站在不远处的萧景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淡淡瞥了云栀琳一眼:“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换作从前的原主,早该手足无措,红了眼眶。
云栀琳静立在原地,等他们都说完。堂内的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她才缓缓抬眸。
她先看向林氏,语气轻缓,像在聊家常:“灵根强弱,试过才知道。现在下结论,未免太早。”
目光移向云婉柔,唇角微微弯起,不是笑,是那种让人分不清是客气还是嘲讽的弧度:“倒是不用劳烦你提前说我会拖累谁。真到了那一步,谁丢脸还不一定。”
最后才看向萧景煜。她看他的时间最短,话也最少,语气最淡。
“太子殿下的名声,从来都不在我身上。殿下多虑了。”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氏张了张嘴,被她这不软不硬的回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云婉柔脸上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的东西变了,嘴唇抿了一下,想说什么,撞上云栀琳那双淡得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萧景煜眉头微蹙,脸色冷了几分。他习惯了云栀琳在他的呵斥下低头缩肩,如今她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没有挑衅,也没有畏惧——那是一种完全不在意他存在的平淡,让他恼怒的,正是这种目光。
云栀琳说完便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睫,周身依旧是那副松弛慵懒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几句家常话。
众人陆续离堂。林氏带着云婉柔走过云栀琳身边时,脚步刻意顿了顿,眼神冷得能淬出冰。云婉柔没有看她,下巴微微抬起,跟着林氏快步走了出去。萧景煜走得最晚,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云栀琳最后一个走出正堂。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沿着回廊往清芷园走。路上经过花园,几个洒扫的下人远远看见她,低头交耳了几句。她没有理会。几只灰雀在假山上跳来跳去,其中一只歪头看了她一眼,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一路无话。
回到清芷园,关上院门,把满府的喧嚣隔在外面。院中的灵草还是半死不活地蔫在花圃里,廊下的竹椅被晒得发烫。
她从袖中摸出柳氏留下的那卷丝绢,在手里握了一会儿,然后贴身收好。
方才在正堂,林氏和云婉柔说了什么,她其实没太放在心上。那母女二人的招数,不外乎明里暗里踩她几句,让她当众难堪,她应付得来。倒是萧景煜最后在门口停的那一步,让她多留了一份心。
不过那也都是擂台上的事了。
她走到廊下,在竹椅上坐下来。日头西斜,把院墙的影子慢慢拉长,再过一会儿就该吃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