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墟,云衍大陆,沧澜王朝。
云府是王朝内小有名号的修仙世家,朱门高墙,庭院连绵,灵木花草长势繁盛,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灵气。
府中上下,最受宠的向来是庶女云婉柔。
她生得眉目温婉,灵根出众,修行勤勉,素来会讨家主与主母欢心。上好的修炼灵石、养颜丹、精致绣裙,府中最好的资源,尽数往她院里送,连带着身边的侍女仆从,都跟着高人一等。
而嫡长女云栀琳,却活成了云府最不起眼的影子。
她自小性子怯懦绵软,不善言辞,灵根资质平平,修行进度远不及庶妹,素来不得父亲看重,主母更是对她冷淡疏离,从无半句关切。在这看重资质与宠爱的世家深宅里,她的院落清芷园,偏居西隅,冷清破败,连下人都懂得看人下菜碟,对她极尽怠慢。
青岚学府入门考核的消息传遍沧澜城的那一刻,云府上下的心思,便全落在了这场关乎前程的大考之上。
而比考核更让府中议论纷纷的,是嫡长女云栀琳的婚事。
当年云家鼎盛之时,家主云沧海战功赫赫,深得皇室器重。当朝太子萧景煜尚在襁褓中时,便与云家嫡长女云栀琳定下娃娃亲。彼时柳氏尚在,云栀琳作为云府嫡女,身份尊贵,风光无两,这门亲事曾是全城艳羡的佳话。
可世事难料。柳氏早逝,云栀琳渐渐长开,性子怯懦绵软,灵根资质平庸不堪,修行多年依旧停留在炼气一层,全然没了嫡女风骨。再加上云家权势渐弱,太子萧景煜早已对这门婚事满心嫌恶。
他素来眼高于顶,一心只想与天资出众、温婉得体的女子相配,看向云栀琳的眼神里,永远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连表面的体面都不愿维持。
反倒是庶妹云婉柔,让他另眼相看。
云婉柔心思缜密,生得一副柔弱温婉的模样,灵根资质远胜云栀琳,又懂得曲意逢迎。萧景煜每次来云府,她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视线里——端茶时不经意露出半截皓腕,请教功法时微微蹙眉,声音软得像三月春风。萧景煜被她哄得满心欢喜,两人暗通款曲,早已不顾及云栀琳的存在。
云栀琳虽怯懦,却也并非无知无觉。她好几次远远瞧见萧景煜来时,云婉柔便换上最素净的衣裙,鬓间只簪一朵白兰。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庶妹那副乖巧温顺的模样,在太子面前,和自己平常见到的,好像不太一样。
她不敢多想,每回撞见两人并肩而行,只能默默躲开,独自咽下委屈。唯有祖母心疼她,多次在云沧海面前提及婚事,可云沧海一心攀附皇室,只当看不见太子的薄情,对女儿的委屈视而不见。
转眼,便到了家族季度外出历练的日子。
云府组织子弟前往城外青冥山,猎杀低阶妖兽、历练修为,顺带采集灵草。这是每年的惯例,也是青岚学府考核前最后的实战历练机会。
云栀琳本不愿前往,可身为嫡女,不得不随行。祖母本想一同前去护着她,却不巧旧疾复发,只能留在府中,临行前一遍遍叮嘱她万事小心,紧跟管事,莫要落单。
临行前夜,清芷园的门被叩响了。
云婉柔提着一盏灯,披着薄薄的月色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说:“姐姐,明日去青冥山,我听说山里有些地方路不好走。我特意多备了一双软底的靴子,给你送过来。”
她把靴子放在桌上,又看了云栀琳一眼,眼神软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前几日在花园里遇见太子殿下,姐姐好像瞧见了?姐姐别多想,殿下只是问了我几句修炼的事。”
说完便走了,裙摆轻摇,灯影温柔。
云栀琳看着那双靴子,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庶妹对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她分不清。可到底还是把靴子穿上了。
她不知,这双靴子的鞋底做过手脚,沾了青冥山深处一种叫“兽引草”的汁液,会在一个时辰后散发出极细微的气味,吸引沿途的低阶妖兽。等妖兽围上来,她落了单,便是“葬身兽口”,与任何人都没有干系。
而萧景煜,已经在那条路上等着了。
他等的是万无一失。
历练当日,队伍行至青冥山深处。云婉柔一路跟在云栀琳身侧,比平日更亲近几分,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温声提醒她脚下的碎石。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云婉柔忽然扯了扯云栀琳的袖子,凑近低声道:“姐姐,我方才听随行管事说,前面有一片罕见的凝露草,对稳固修为极有好处。你修为一直卡在炼气一层,若是能采到,说不定能借这个机会突破。”
她眉眼认真,语气里满是替姐姐着急的恳切。
“那地方人多眼杂,去晚了就被别人采光了。我知道一条近路,从那边山谷绕过去,很快就能到。”
云栀琳犹豫了一瞬。她记得祖母的叮嘱,不要落单。
可云婉柔已经挽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又轻又软:“我陪姐姐去。”
云栀琳心里一暖,那些隐隐的不安被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
两人脱离队伍,沿着蜿蜒的山路越走越偏。云婉柔一路说着话,声音温柔,让云栀琳渐渐放松了警惕。直到周围的树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云栀琳才隐隐觉得不对。
“婉柔,这里……”
她回头,话还没说完,便看见了前方山谷入口处站着的人。
萧景煜负手而立,周身灵力涌动,脸色冷冽如冰。
云栀琳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身后的云婉柔。她转头看去,正对上庶妹那双眼睛——方才还盛满温柔关切的眸子,此刻已经冷了下来,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意。
她从来没有在云婉柔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你们……要做什么?”
云婉柔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像在端详一件终于可以丢掉的东西:“姐姐,你知道吗?我每次去你院里送东西,都觉得恶心。你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配姓云?”
萧景煜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他抬手凝聚灵力,毫不留情地朝着云栀琳丹田击去。他修为远胜云栀琳,这一击带着致命杀意,直接震碎她微弱的灵脉,力道之狠,不留一丝活路。
“云栀琳,你我婚约本就是个错误。你这般废物,连给婉柔提鞋都不配。死了,才是最好的结局。”
他不想再说第二遍。
云婉柔也没闲着。她早已藏在袖中的银针淬了剧毒,此刻趁着云栀琳中掌后退的瞬间,轻巧地甩出手腕,银针无声无息地扎入云栀琳后心。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完成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灵脉碎裂,剧毒蔓延,云栀琳口吐鲜血,重重倒在地上。
视线模糊之前,她看到萧景煜转身的背影,看到云婉柔低头整理袖口的样子——不急不缓,像刚做完一件家务。
然后是地面冰冷的触感,风声,还有自己的血。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是祖母温柔的眉眼,是母亲离世前模糊的轮廓。
然后,彻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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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深渊之下,冷风呼啸。
云栀琳的躯体静静躺在碎石之间,血迹已半干,面色灰白,早已没了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瞳孔里倒映着高耸的崖壁和一线灰蒙蒙的天,但她的脑子还没跟上——这是哪儿?
紧接着,疼痛告诉她:这不是梦。
丹田处像被人砸碎了一块骨头,后心灼烧般的刺痛顺着脊椎往上爬,四肢百骸酸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着腥气的血沫。
然后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一个接一个的清晰画面,而是碎片——有人推她下台阶的后脑勺疼,有云婉柔笑着给她送靴子的画面,有父亲看都不看她一眼的侧脸,有太子鄙夷的眼神,还有祖母的手,温热地覆在她手背上。然后是一掌,一根银针,两张冷漠的脸。
这些碎片同时炸开,她在碎石地上躺了足足十几秒,才终于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图。
她——一个被庶妹和未婚夫联手杀害的嫡女。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满是血污,但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符笔握出来的。她前世练了十六年,茧的位置分毫不差。这具身体的原主不会画符,这茧是她从前世带来的,烙在了这具新躯体上。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拇指捻了捻那层茧。
还在。
她没时间感慨。丹田碎了,毒在体内蔓延,灵力紊乱得像一团乱麻。她还不想刚活过来就又死回去。
“丹田是废了。”她低声自言自语,语气不像在宣告噩耗,倒像是在评估一个有点棘手的技术问题,“但灵力还在经脉里散着,没彻底流失。”
她抬起右手,用指尖残余的血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符。
不是这个世界任何一种标准符文的画法。笔顺陌生,走位奇特,但结构简洁凝练——这是她前世最熟练的一道“聚气符”。在末法时代,这道符能在稀薄灵气中聚拢一丝微弱的天地之气。师门传了几百年,没人知道它的源头,只当是先辈留下的遗产。
在这里,她本以为这道符不会有用。两个世界,两套规则。
可符画完的一瞬,掌心微微发烫,空气中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极缓慢地朝她手心聚拢过来。
很慢,很弱,像一个快没电的马达在勉强转动。
但它在运转。
云栀琳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血色的符文,瞳孔微微收缩。
前世师门典籍里记载过一段语焉不详的旧话——说符箓之道,本非此界之物,是上古时期从“天道本源”中流传下来的碎片。她一直以为是传说,是师门往自己脸上贴金。
但现在,她的符,在被另一个世界的身体画出之后,依然能运转。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容许它运转。
而是因为这两个世界,用的是同一套底层规则。
她指尖的茧,她的符,她前世耗费十六年钻研的一切——在这个世界里,都是有源头的。
“有意思。”
她把掌心贴在丹田处,闭眼感受那缕微弱的灵气缓缓渗入破损的灵脉。修复不了,但至少能镇痛,能止住灵力的继续流失。
从穿越到画符,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从死人变成了活人,又从一个异世来客,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归来者”。
云栀琳睁开眼,抬头看向高耸的崖壁,开始估算攀上去需要多少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