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天庭,向来是没有四季的。
可这一年,冬来得格外蹊跷。
灵汐坐在瑶池边的回廊下,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那雪不是寻常的六角冰晶,而是泛着死寂的灰白,落地即化,却化不掉那股渗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奇怪,”霓凰裹紧了羽衣,呵出一口白气,“这天怎么突然就冷了?连瑶池的水都要结冰了。”
青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灵汐。
灵汐今天穿得很厚,一层又一层的仙衣,把自己裹得像只笨拙的蚕。可她还是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皮肤上的冷,而是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像是有人把一块万年玄冰,塞进了她的心口。
“灵汐道友,”青瑶递过一杯热茶,“喝点热的吧。”
灵汐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她只是捧着,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眼神有些发直。
那热气,像极了那日归墟里,那人指尖燃起的那一缕金灰色火苗。
“青瑶姐姐,”灵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破碎,“你说,人要是冷极了,会不会连感觉都冻僵?”
青瑶心头一紧,强笑道:“胡说什么。这天虽冷,可我们有仙力护体,冻不坏的。”
“是吗……”灵汐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笑得很温顺,很恬静。
可她知道,那不是她。
那个会为了一个名字不顾一切、会为了一段记忆痛哭流涕的她,早就死在那个没有心的躯壳里了。
她捧着茶杯,指尖早已冻得通红,却感觉不到烫。
就像她现在,明明坐在热闹的人群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天帝昊天踏着积雪走来,每一步都陷得很深。
他看着灵汐那双早已失去神采的眸子,心中一片冰凉。
这雪,不是天象。
是归墟的寒意,是寂渊的死气。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九霄,他快撑不住了。
“灵汐道友,”昊天走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随朕来一趟凌霄殿。”
灵汐顺从地站起身,把茶杯还给青瑶。
“青瑶姐姐,这茶,我不喝了。”
她的手缩回袖子里时,昊天看到了她手腕内侧,那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
那不是冻伤。
那是神魂碎裂的痕迹。
凌霄殿内,没有点灯。
昊天站在大殿中央,看着空旷的殿顶,许久,才开口。
“灵汐,你怕黑吗?”
灵汐站在他身后,想了想,摇头:“不怕。黑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最黑的地方,其实是最干净的。没有光,就没有影子。”
昊天猛地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解释,太残酷了。
残酷得让他无法反驳。
“灵汐,”昊天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如果朕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的无忧,你的快乐,都是假的。你会恨朕吗?”
灵汐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未化的雪。
她看着昊天,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昊天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为什么要恨呢?”
她忽然笑了,笑得那么天真,那么无辜。
“如果连‘我’都是假的,那恨,也是假的吧。”
“假的东西,又怎么会真的去恨呢?”
昊天浑身一震,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他输了。
他输给了寂渊,也输给了灵汐。
他想要保住这九霄的太平,想要保住这个女孩的性命,可他却亲手,把她变成了一个连恨都不会的空壳。
“陛下,”灵汐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雪下大了。我该回去了。”
她转身,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玉砖上。
没有穿鞋。
因为她觉得,冷一点,也好。
至少,还能感觉到冷。
殿外,风雪更急了。
灵汐走进那漫天飞舞的灰白雪幕中,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身后那个曾经想要保护她的人,此刻正看着她,却无能为力。
而在归墟。
寂渊盘膝坐在废墟的最高处,任由风雪打在他早已透明的身体上。
他看着九霄的方向,看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片雪花,落在他早已干涸的眼角,化成一滴水。
那不是泪。
是雪融化的水。
也是他,最后的一点执念。
风雪映心境。
这一场雪,下在了九霄,也下在了归墟。
下得那么冷,那么静。
仿佛要把这万古的孤寂,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