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逢君 第15章 不知是谁找死

封琰抗起重伤的秙獠，去寻附近值守的魔兵，一路行去，不觉竟到了禁地边界。

峖崕远远望见两道人影，待看清来人，猛然快步迎上前去，垂首躬身，语气恭谨：“魔将峖崕见过二殿下！”

封琰携着秙獠，艰难点头。

“二殿下，您，您怎么来这了？”

封琰抬眸：“我不能来？”

“属下不敢。”峖崕慌忙垂首，语气恳切又带着几分焦灼。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此地乃是禁地，无尊主、少君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您还是快些离开吧。”

“啊，好吧。”

封琰说着便要带着人转身离开，身侧的秙獠忽然剧烈呛咳，一口浓黑的魔血猛地呕了出来。

他只得停住回问：“对了，这名魔兵你们可认得？我在前面地界撞见他，不知被谁打成这样，伤势很重。”

峖崕看着秙獠，神色躲闪迟疑，唇瓣动了数次，才支支吾吾开口回话：“回二殿下，他……他原的确是我麾下兵卒。只是触犯军律，惹怒了黑狞护法，已被革除军籍，如今不归属魔军了。”

“竟还有这层渊源，他犯了多大罪，要责罚成这样？”封琰微怔，清俊的眉眼掠过一抹讶异，垂眸望着筋骨重创、奄奄一息的秙獠。

“殿下还是不要管了，况且，”峖崕抬手虚拦，飞快地四处张望一圈，确认无人才低声道：“况且，他伤得这样重，恐怕无力回天了。

此地又是禁地边界，本就晦气凶险，殿下切莫因一个废卒沾染是非，便……任其自生自灭吧。”

‘自生自灭……’

周身天光寂灭，秙獠只觉一沉，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一丝微弱意识悬浮在这片虚无之中。

肉身的剧痛、魂脉的崩裂、过往的种种被无限放大，正当他浑浑噩噩之时，忽有一团浓稠诡谲的黑雾悬浮到他身前，缓缓晃动流转。

它无目无面、无形无体，却仿佛带着蛊惑的声音，侵入他的识海，一遍遍在他脑中盘旋回荡。

‘你看看你所效忠的，王族、首领、族人，那个不是追名逐利、贪恋权势之辈。’

‘多么可笑、可悲啊！’

‘他们将你视作同族了吗，没有！他们一个个只把你当蝼蚁、当随时可以舍弃的弃子。如今更是想舍弃就舍弃，你当真甘心吗？’

魔音阴冷刺骨，句句戳着秙獠的心。

‘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猲鞡族生来就要低人一等、供人驱使？凭什么澜閵王族高高在上，坐享万世尊荣，而我们浴血赴死，最终却落得个自生自灭的下场？’

‘你看看千万年前，你祖上是多么荣耀~’

黑雾悠悠翻涌，在漆黑的虚空中铺开一幅上古魔渊幻景。

苍茫魔域，戾气滔天，幻境之中，数位魔族将领肃然伫立，他们的右臂之上覆着与秙獠一样的暗红色古老魔纹——那是猲鞡族的血脉印记。

他们齐齐躬身簇拥在一道至高无上的漆黑帝影身侧，幻影流光流转，转瞬即逝。

黑雾的低语带着无尽惋惜与刻骨恨意：‘可惜啊，若非腌臜小人勾结外力、暗下阴招，以卑劣诡计陷害魔神，致使至尊陨落。

这魔界本该属于你们猲鞡一族执掌，哪里轮得到他澜閵一族坐享其成！而你又怎会沦为任人践踏的底层兵卒。’

以假乱真的幻景、被弃的极致屈辱，冲垮了秙獠最后一丝清明。

体内暴乱的魔息在他体内骤然疯涨，与怨戾撕裂又交融，瞳孔猩红如地狱炼火，忠勇尽褪，只余狂躁恨意，他身形猛地一扑，风一般朝着峖崕与封琰的方向袭去。

然封琰还在同峖崕说着，一心想寻个法子妥善安置秙獠，未察觉到异变。倒是峖崕久经沙场，感知杀意，仓促间抬手攥住腰间魔兵短戈横挡在前。

可秙獠得了上古魔气加持，又唤醒了沉睡在血脉深处的猲鞡族之力，修为今非昔比。

“铛——”一声震耳的魔器相撞声响炸开，峖崕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勉强扛下这一记猛攻，臂膀被震得发麻，向后踉跄数步。

“怪了，受这么重的伤还这么大劲。”

峖崕又惊又怒，厉声呵道：“秙獠，你找死吗？竟敢在禁地动手！”

秙獠喉间滚出一声冷冽哼笑，血红的瞳孔杀意沉沉，蓄势再攻上前。

“可恶！这家伙疯了！二殿下还是快些离开这里，往前面禁地守军那边去！”峖崕咬牙喊出声，将一枚刻着暗金魔纹的墨色令牌交给封琰，便换出长戈刃挺身迎上。

秙獠已然疯魔，攻势凶蛮无比，不过二三回合，峖崕便被重击在地，再难起来。

另一边，封琰不敢耽搁，快步寻到了守军那处。然守军并认出他，见他奔来，立即横戈阻拦。

“凛魔关禁地，擅闯者，杀无赦！”

封琰见状，连忙解释：“我乃二殿下封琰。”

守军冷冷回道：“我们只认尊主、少君令，不认得什么殿下。”

“哎，不是。前面有魔兵疯魔了，峖崕同他交手，你们快随我去支援！”

“无令，速速离开，否则莫怪我们不客气。”

封琰哑然，“好，令牌是吧。”随后取出峖崕的令牌，冲守军道：“听我号令，立刻随我前去支援峖崕！”

守军见状面面相觑，却不敢耽搁，齐齐躬身：“属下得令！”

为首的守军上前一步，神色为难：“只是殿下，我等奉命镇守禁地，无主上之命不可擅离。往后若是护法追责，还望殿下替我等分辨几句。”

“这个放心。”

然封琰话音方落，一道凌厉攻势骤然自他身后袭至！

不等封琰反应过来，几名守军立时扑上，一把将他狠狠推到身后，挺身挡在前面。

封琰大惊，险些绊倒，向后看去，秙獠身上沾着尚未干涸的黑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峖崕的。峖崕好歹是一员魔将，竟没能将他拦下。这秙獠倒是个厉害的。

守军横戈结阵，齐齐压身上前，魔气交错缠绕，织成密实巨网，眼看已将秙獠牢牢捆缚其中。

然秙獠忽低笑出声，“就凭这，困不住我。”

秙獠抬手狠狠划开掌心，魔血汩汩流出，低沉晦涩的古老禁语自他喉间滚出，“歃血为引，主临无神。”

血珠顺着暗红色纹路蔓延，封印里逸散的上古魔息闻声而动，自一处不起眼的细微裂缝中涌出，尽数向秙獠而去。他身上魔气轰然迸发，头发狂散，骨节咔咔作响，身体极快地扭曲重铸。

“什么？！他竟然还在，变强......”封琰见之心头巨震，他这是救了个什么东西？

秙獠速度更快，身形化作一道漆黑残影，守军形成的包围圈转瞬被他冲破，众魔来不及惊呼出声便倒地，而秙獠却看都不看，径直朝着封琰而去。

眼见那道凶影直冲自己而来，封琰心头骤紧，仓促回想，自己应当没有苛待过他才是，不至于被追着杀吧。

在封琰怔然错愕之际，呼啸而来的黑影却无视身前的他，侧身略过，冲他身后那道封印而去。

“殿下！”

勉强撑着残躯、倒地不起的守军急忙高声喊道。

封琰终于醒悟——他真正的目的是，破坏封印！魔界一直流传的上古传说骤然涌入脑海——这片禁地之下，镇压着足以颠覆三界、毁天灭地的上古魔神骸骨！一旦封印破碎，万古祸患将重临世间。

“不好！”封琰心头大骇，提气急追，玄紫色劲袍衣摆被掀得猎猎作响，双手凝起魔元，直拍向秙獠后心。

秙獠闻声侧转，反手一拳轰出，两股魔气相撞，发出剧烈震颤，周遭岩壁簌簌滚落碎石。

封琰虽为魔尊之子，但实战并不多，平时多是同父君手下的将领叔伯交手，他们看在他年少的份上更是不敢使出真本事，以至于封琰修为并未很快提升。

而此时要应对借上古力量增强后的秙獠，只这一击，封琰便觉手臂发麻，气血翻涌，踉跄着后退数步。

“别找死。”秙獠声音沙哑冰冷，说罢，他便走到封印面前，将划破的掌心放到封印前。封印中的上古魔息受他体内潜藏的魔息牵引，蠢蠢欲动，淡墨流光顺着封印纹路疯狂跃动。

封琰咬紧牙关，压下喉间涌上的气血，再度掠身上前，运起周身魔气形成屏障，试图横身挡在封印前。

“我不会让你破坏封印。”

“呵，找死。”

一掌裹挟着滔天魔气，直朝封琰面门拍落，而封琰已然来不及躲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月华自虚空倏然闪现，破空而至挡下秙獠这一击。

“嘭——！”寒辉迸现。

秙獠浑身一震，被极大的力道震开，踉跄地推开数丈，跪倒在地，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封琰被寒光刺的不住用双手挡在身前遮掩，朔月轮悬在封琰身前，银辉缓缓漾开，将他护在其中。

一道清越声音自空中传来：“不知是谁找死。”

封琰一怔，转头望去，眼底浮起一丝惊喜。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