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神殿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令人窒息。大殿中央,章之炎斜倚在黑曜石雕琢的大神王宝座上,姿态随意,长发披散,左脚踩在椅面,右腿不安分地抖动着。宝座上的蛟龙与刀剑浮雕本应彰显威严,此刻却因他的散漫而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无人敢出声质疑。宝座下方,鲜血如溪流般蜿蜒,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十二天妖身上散发出的黑暗气息,令人窒息。黑十字蛇的十二天妖今日齐聚一堂,面具遮掩了他们的面容,却掩不住他们身上那股令人胆寒的力量。南波佛、南波水、南波兔等人分立两侧,目光冷冽,仿佛随时准备撕裂任何敢于挑衅的敌人。
章之炎的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的笑容看似轻松,却让人不寒而栗。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码。
“主上,我还没吃饱呢,还有吗?”说话的是排名第四的天妖南波佛,他的身体已经异化,体形犹如一头巨熊,咧开的大嘴中长满了白森森的獠牙,破碎的衣衫上浸透了粘稠的血液,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老四,你都有口臭了,八成是消化不良了,还想着吃呢!”南波水嫌弃地皱了皱眉。
“老四乖,再杀人你会完全异化成熊的,那样的话主上就不喜欢你啦~”南波兔轻声劝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好的小兔姐,那你杀,杀完了让我吃就行。”南波佛用最天真的语气说着最残暴的字眼。
章之炎听着他们的对话,笑意更浓。他转头看向齐弦,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齐老头,我这都看得累了,还没完吗?”
齐弦微微躬身,阴鸷的眼神扫向一旁的卫士。卫士会意,迅速退下。片刻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高大的战使扛着一个黑色麻袋大步走进殿中,将麻袋重重摔在地上。麻袋破开,露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的老者。这人是贪狼神殿的祭司统领,名为楼知节。
楼知节的面貌看上去已经苍老,却精神矍铄。他怒目圆睁,一开口便厉声斥责:“章之炎!你这低贱的瞑奴,竟敢如此对待老夫!你有什么资格坐在那神王宝座之上!”
章之炎一笑置之:“楼统领,您老觉得我没资格坐这位子,那其余诸位呢?你们觉得如何?”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无人敢应声。
“我问你们呢,这是都吃了哑药了?”章之炎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
殿中众人纷纷低头,无人敢与他对视。
“楼统领,您老看到了吗?这里没人敢反对我,只有您老敢。说实话,我很欣赏您的骨气。”章之炎的笑容逐渐冰冷,“但欣赏归欣赏,我都已经坐在这里了,您老还给我来这一出,不合适吧?要不我再给您一次机会,您大声说,我到底有没有资格?”
“呸!”楼知节啐了一口,眼神轻蔑,“章之炎,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再问一百遍,老夫也绝不会支持你!”
章之炎的笑意彻底消失,眼中寒光闪烁:“楼知节,我记得当初我任大祭司时,也是你跳出来骂我没资格。我忍你很久了!”
“哼,试问这神殿之内,有谁真心承认你为大祭司?以身侍主之辈,能上得了什么台面,你这大祭司之名,不过是个笑话!待神王殿下复出,且看你下场如何!”
“哟,原来楼统领已经知道了啊,阎北蛟还没死。”章之炎的语气平静,眼中却已结冰。
楼知节闻言,立刻高声喊道:“你们听到了吗?他亲口承认了,大神王殿下还没死!是他使了阴谋诡计,企图谋权篡位!你们都是高阶神族,岂能对一个低贱的瞑奴卑躬屈膝?!贪狼神殿是我神族的千年基业,岂能交到这瞑族逆贼手中?!”
殿中开始骚动,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骤然紧张。
章之炎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南波万:“关门,放狗。”
南波万跨前一步,沉声道:“开阵!”
十二天妖迅速散开,摆出阵势。片刻后,大殿中央开启了一个空间法阵,红色光芒交织成囚笼,将楼知节困在其中。
“楼统领,这是我最近驯服的一条狗,您仔细看看,是不是有点眼熟?”章之炎的声音带着戏谑。
楼知节抬眼望去,瞳孔骤然收缩。笼中之人披头散发,眼睛被黑布蒙住,脖子上锁着铁链,心口插着六根长钉,正是昔日的大神王阎北蛟。
“你……你怎敢如此!”楼知节的声音颤抖,交织着愤怒与绝望。
殿中一片哗然,众人震惊地看着笼中的阎北蛟,不敢相信昔日威震四方的大神王竟落得如此下场。
楼知节扑到笼边,大声呼唤:“殿下!殿下!”
阎北蛟毫无反应,只是蜷缩在角落,捂住耳朵,仿佛害怕周围的声响。
“殿下,你果然是被这贼子暗算了……”楼知节老泪纵横,手指紧紧抓住栅栏,鲜血从指缝中渗出,“这章之炎身为男人,却肯以色事主,必定是一条养不熟的毒蛇,当初你让他登上大祭司之位,无异于养虎为患啊!老朽多次劝诫,你却就是不听,事到如今,为之奈何?为之奈何啊……”
楼知节声泪俱下,满腔悲愤。
“你只不过是殿下从死人堆里捡回的下贱瞑奴,若没有殿下,你早就不知陈尸何处!古往今来,有哪个神殿会让瞑族担任大祭司?可殿下为了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了你不该有的权柄!只怪老夫心慈手软,没能早点除掉你这忘恩负义、不忠不信、蛇蝎心肠之辈!”
他抬头望向章之炎,双眼通红,像是要滴出血来:“如今你大权在握,老夫已知无力回天。成王败寇,你尽可以取殿下性命,却为何要如此折辱于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你以为这是扬眉吐气?不,在这里的所有人眼中,你不过是沐猴而冠,跳梁小丑!”
“楼阁老不愧是才高八斗,如今你为阶下囚,骂起人来依然是出口成章,风采峥嵘。还真是……令人佩服之至……”章之炎一直保持的气定神闲终于破碎,一时间脸色发青。身边的齐弦感知到他浑身的气息都变了,连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他惯于隐藏真实的情绪,但此刻齐弦真切地感受到了他几近爆发的怒意。
“主上……”齐弦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跟在阎北蛟身边也算是很久了,一些事他多多少少看在了眼中,所以他知道章之炎为何会如此恨阎北蛟。但阎北蛟是个极难琢磨之人,他对章之炎时而待之如珍宝,时而弃之如敝履,可以上天入地博他一笑,甚至连大祭司之位也是说给便给,但他也可以为了自己的一时欢愉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此。
章之炎当然恨阎北蛟,恨到入骨,却又不只是恨。在齐弦眼中,章之炎和阎北蛟其实是一类人,都不是正常人。
章之炎就像是一只被摔碎又被粘合的花瓶,其实内里全是裂痕,可没人看得见。
他也不可能让外人看见,因此少有人真正理解他。眼前这义正辞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楼知节,又如何能知道阎北蛟的罪有应得?
所以章之炎才会被气到失态。但他不怒反笑,而且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放肆,笑到让所有人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可他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平静地对南波万说道:“我说了,放狗。”
罩住阎北蛟的笼子缓缓升起,他眼睛上的黑布也被除去,被困在阵法中的两个人四目相对,一时静默。但下一刻,南波兔手中飞出一道刀光,朝着楼知节飞射而去。他躲避不及,手臂被割出了一道伤口,鲜血流出,阎北蛟猛然嗅到了血的味道,原本犹如死水的眼中突然冒出凶光,朝着楼知节扑了过去。
楼知节本能地躲避,但他已经被齐弦下了毒,灵力被封,完全发挥不出天阶大神的实力了。被控制住的阎北蛟也没法使用任何法术,直接扑上去就撕咬,真的犹如一条疯狗。
昔日在这大殿之上,他们一个是大神王,俯视众生;一个是祭司统领,一言九鼎。但此时此刻,章之炎就是要让他们成为笼中困兽,自相残杀,威风扫地,名声尽毁。
没想到楼知节只是在一开始时避让,而后便不再闪躲,竟然任凭阎北蛟扑到他身上撕咬。已经失去了理智的阎北蛟哪里还会口下留情,立刻便是血溅当场,让人不忍直视。
片刻之后,楼知节已经浑身血肉模糊,却仍是站着,一双眼睛已现死气,却还直勾勾盯着围观众人,用尽力气说道:“尔等畏惧强权,奉如此阴险凶恶的小人为主……虽暂时苟且偷生,终有一日,必遭万劫不复……老夫今日以死明志……终生只奉一主,死而无憾!”
殿中鸦雀无声,无人敢于直视楼知节视死如归的目光。突然一阵风起,殿中烛火跃动,灭了一半。半明半暗之中,楼知节痛苦扭曲的面容犹如厉鬼。他使尽全部的力气,终于从扑在他身上的阎北蛟身上拔出了一枚长钉。
阎北蛟痛得仰头嘶吼,眼神中却出现了一丝清明。
楼知节抓住了这丝清明,一字一句说出了最后的谏言:“殿下与其如此苟活……毋宁死!老朽先走一步……”
突然一道剑光闪过,割断了楼知节的脖子,终于给了他解脱。出手的是南波万,章之炎并未阻止,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这弟子。
“若此人愿为我座下之臣,我必敬之,重之,所以弟子自作主张送他一程,请师尊莫怪。此人在贪狼神殿威望极高,以他为代表的楼家在北境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徒儿觉得师尊还是要给楼家留最后的一分颜面才好。”南波万躬身,悄声对章之炎说道。
“好一个敬之,重之!谢言秋,你还真不愧是一国之君,这些年长进了,都能来教为师为君之道了?”
章之炎突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面具掉落,露出了一张俊秀的面容,他的脸色却是惨白无比。他赶紧背过身去躲进了别人看不到的阴影之中,毕竟乾国国君的这张脸,还是不方便在黑十字蛇的队伍里抛头露面。
谢言秋神色平静:“徒儿不敢!我是谢言秋,亦是南波万,无论身份如何,我只是师尊的小徒弟。这楼知节死得可惜,但徒儿知道他的确是该死。”
“行了,其实你说得没错。这老东西若不是姓楼,老子早就把他咔嚓了。若是要把姓楼的杀光,就得把北境神族连根拔起,麻烦得很。若不是如此,我又何必去借用洛殷的力量。”章之炎难得地正经起来,只和谢言秋传音道,“但我刚才打你不是因为这些,你这小子到底瞒着我干了什么傻事,当我不知道?”
“师尊,我……”谢言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章之炎却还有正事要办,没空继续追究。他站起身来,将大神王的宝座让了出来。
“刚刚楼统领说我忘恩负义,说我谋权篡位,可真是天大的误会。这贪狼神殿从未易主,也不会易主。来人,恭请大神王殿下!”
说完,他便俯身朝着那宝座行礼,十二天妖也跟着行礼齐呼:“恭请大神王殿下!”
只见有一个人身着赤色锦袍,昂首阔步登上宝座,面无表情地坐下。殿中众人目瞪口呆,眼前的阎北蛟与笼中的阎北蛟一模一样,却形同木偶。
章之炎冷笑:“怎么,你们还真以为笼子里那个是贪狼神殿大神王殿下?诸位莫不是眼瞎了?”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
章之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左边为首的人身上:“宋长老,你是否也未看清楚?”
此人名为宋齐心,此刻南波兔的尖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尖已见血。宋齐心涨红了脸,梗着脖子,牙齿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章之炎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由于有身高优势,几乎是将他提了起来。他用只有宋齐心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宋齐心,你刚刚眼睁睁看着你师尊被我碎尸万段,怎么连屁都没敢放一个?若你有种,就该跳出来替他报仇!”
宋齐心双眼通红,咬牙切齿地说道:“你说得对,我是没种,当年阎北蛟虐杀了我亲妹妹,我也屁都没敢放一个!我宋齐心,就是个孬种!你为什么还要让阎北蛟活着?你现在就弄死他,我可以立刻把命给你。不就是个死吗,你要杀便杀!但我师尊不该死,你不该杀他!”
宋齐心本就不是阎北蛟的人,甚至和阎北蛟有血海深仇。章之炎搞垮阎北蛟,他乐见其成,可楼知节不一样,楼阁老是他的恩师。
“宋齐心,你若要为你师尊报仇,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就尽管来。但你给我记住了,替你报了血海深仇的是我,不是那大圣人楼知节。”章之炎一把将他甩开,眼神犹如盯着猎物的狼,“现在,是继续做你的祭司长老,还是去笼子里和畜生们抢肉吃,你自己选。你只有这一次选择机会,否则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宋齐心,你现在就给我跪下,当着所有人,说,你到底服不服?!”
这是宋齐心第一次见识到一向玩世不恭的章之炎竟然还有如此狠厉的一面,他愣住了,而后忽然一下子崩溃,哭出声来。
他一把推开对着他虎视眈眈的南波兔,朝着楼知节的尸体跪下,拖长声音哭号:“弟子无能……!弟子恭送师尊……!恭送师尊……!”
每喊出一句,他便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仅仅三下,他的额头已经流出鲜血。
而后他收起哭声,转头朝着章之炎,五体投地,颤声说道:“从今日起……宋齐心……为大祭司马首是瞻!”
章之炎大袖一挥,将他扶起:“好,很好。从今日起,贪狼神殿的祭司统领便是你了。齐弦,你负责辅佐宋统领。”
“恭喜宋统领!大祭司英明!”
不知是谁大声呼号,殿中沸腾了起来,众人纷纷应和。
尽管章之炎已经把天都翻了过来,却没有将自己的人放在祭司统领的位置上,而是选择了一直跟着楼知节,与他作对的宋齐心,这一点让众人大为意外。因为宋齐心本就是楼知节培养的接班人,论地位和威望,他也仅次于楼知节,他继任祭司统领完全是名正言顺。
章之炎的这番作为,让某些有心人暗自佩服他的胆识与手段,却也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他将一个傀儡放在神王宝座之上,自己只在幕后掌控,强行堵住了那些站在道德制高点弹劾他的遗老们的嘴。
而宋齐心继任楼知节的位子本就是众望所归,这让那些难搞的长老们也无话可说。如此一来,尽管他采取了看似最激烈的手段,实际上却是以最怀柔的政策接管了整个权力中心。
但这么做的隐患也极大,因为他未必能真正地掌控宋齐心。
大殿外,夕阳如血,映照着贪狼神殿的巍峨轮廓。殿内的人都已经散去,血腥气息却仍未散去。章之炎抬头眺望那天边的微光良久,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岁月不曾在他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可他的眼中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沧桑。
“我累了,齐弦,你来善后吧。至于楼阁老,送归楼氏,厚葬。”章之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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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