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一中的高三,永远被试卷、粉笔灰和黑板右上角鲜红的倒计时牌填满。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只有靠窗倒数第一排的位置,空了一整节课。许橙低头整理着物理错题,笔尖在纸上匀速划过,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是班里公认的乖乖女,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性格安静,不爱说话,唯一的爱好就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待就是一整个下午。
身边的同学都在埋头刷题,只有她,偶尔会轻轻抬眼,看向窗外那棵高大的香樟树。
那里,曾有一个少年抱着吉他,唱过一整个夏天的歌。
“许橙,许橙!”
前桌的女生激动地转过来,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你知道吗?江逾白回来了!”
许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久到她几乎以为,那只是高三压力太大,凭空做出来的一场梦。
江逾白,市一中传说级别的人物。比她高一届,长相惊艳,唱歌好听,高一就凭着一首原创歌曲在校园爆火,后来直接被星探挖走,休学出道,短短一年,从素人变成顶流唱作人,微博粉丝千万,随便发一条动态都能炸掉热搜。
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女生继续激动,“刚才我在教务处看见他了,就站在老师旁边,穿校服都跟明星画报一样好看!听说要回来复读,参加高考!”
许橙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做题。
只是那道简单的受力分析,她看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和江逾白,其实有过一面之缘。高一下学期的放学路上,她被几个校外的混混堵在小巷里,逼着要她的作业和零花钱。她吓得浑身发抖,抱着书包不肯松手。
是江逾白刚好路过,随手拎着吉他盒,漫不经心地走过来,桃花眼微微一挑,语气懒懒散散,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
“欺负我学妹,问过我了吗?”
那群人一看是他,当场就怂了,灰溜溜地跑了。
那天傍晚,夕阳把他高瘦修长身躯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蹲下来,递给她一颗橘子味的糖,声音清冽又温柔:
“别怕,以后在一中,没人敢动你。”
许橙攥着那颗糖,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敢轻轻点头。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他。
他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席卷了整个校园,然后转身离开,奔向更耀眼的远方。
而她,依旧是那个淹没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学霸。
早读下课,许橙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一阵骚动。
一群女生围在楼梯口,压低声音尖叫,生怕惊动校方的领导。
“天啊,真的是江逾白本人!”
“比电视上还好看!”
“他看过来了!我没了!”
许橙下意识地顿住脚步。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
简简单单的白T恤配黑色校裤,干净清爽的短发衬得脖颈线条格外好看。侧脸轮廓流畅柔和,鼻梁高挺秀气,鼻尖弧度干净清浅,连着清隽利落的下颌线。一双桃花眼褪去了温和笑意,表情凌厉,衬得那张脸愈发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惊艳。旁人都知道,他除却职业生涯里的营业时刻,向来鲜少展露笑意,可偏偏这双勾人的桃花眼,早已替他倾诉完所有未说出口的对白。眼底似笑非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足够夺人心魄。
是江逾白。
他比记忆里更高了,也更耀眼了。身上那种属于娱乐圈的精致与疏离,和这充满烟火气的校园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许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抱着作业本,想从旁边悄悄绕过去。
可下一秒,一道清冽又熟悉的声音,落在了她的头顶。
“许橙。”
许橙脚步一顿。
他……记得她的名字?
江逾白已经推开人群,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作业本上,语气带着一点戏谑:
“小学霸,好久不见,不认识我了?”
他身上有淡淡的雪松香气,干净清冽,很好闻。
许橙抬起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脸颊微微发烫,小声道:
“江……江同学。”
“江同学?”江逾白低笑一声,“上次在小巷,你可不是这么叫我的。”
许橙一怔。她当时太害怕,根本没敢喊他。
江逾白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没再逗她,直起身:
“老师让我来找你,说你是班长,让你带我熟悉一下班级和课程。”
许橙愣了愣:“你……要在我们班?”
“不然呢?”江逾白挑眉,“全校第一的班级,我不来,去哪儿?”
周围的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许橙只觉得脑子有点懵。
那个遥不可及、只出现在电视和海报上的顶流,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还要和她同班。
她抱着作业本,指尖微微发紧,小声道:
“那……我带你去教室。”
“好。”江逾白爽快答应,自然而然地跟在她身后。
许橙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马尾轻轻晃动,发间带着淡淡的白茶清香,干净又软和,风一吹,便若有似无地飘到他鼻尖。
江逾白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唇角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他回来,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打小他们就在一个学校,只是人海辽阔彼此间并没有交集。他还是许橙那会儿闺蜜的同桌,只是同校几年,也完全没有交流。同社区的许橙闺蜜比她早一届入学,但是在学校闺蜜总跑到许橙班里找她,要么许橙也会过来。一来二去,江逾白对这位学妹也混了个眼熟。
这一次回来,他就是冲着她来的。
回到教室,许橙把江逾白带到最后一排的空位。
“你暂时先坐这里吧。”
“好。”江逾白放下书包,顺势坐下,长腿微微伸展,“以后多多关照,小学霸。”
许橙点点头,刚想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她一惊,回头看他
江逾白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很快松开,语气自然:
“以后作业,借我抄抄?”
许橙:“……”
顶流还要抄作业?
她脸颊微热,小声道:“你……你可以问我题目。”
江逾白笑了:“好,那以后就麻烦你了。”
许橙匆匆回到座位,心脏还在不争气地狂跳。
她刚坐下,前桌的女生就转过来,一脸八卦:
“橙橙,你和江逾白是不是早就认识啊?他刚才一直看着你!”
许橙摇摇头,把脸埋进书本里:“没有,就……以前见过一次。”
她不敢说,那次见面,并不怎么光彩。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橙的动作,微微一顿。
是张浩,她的前男友。
起初,她和张浩只是普通同学。后来一次收作业,两人互加了联系方式,聊天渐渐多了起来。从清晨的早安到深夜的叮嘱,从课业难题到日常小事,一来二去,感情在日复一日的聊天里慢慢升温。确定关系前的那大半年,张浩对她体贴入微,攻势热烈又直白。
他会把身边朋友一一介绍给她,郑重得像是在宣告归属;会主动邀请她参加周末的朋友聚会,全程把她护在身边;每天雷打不动给她送温热的早餐,记得她不吃葱、不喜欢太甜;课堂上、操场上,只要不经意对视,总能撞上他含情脉脉、牢牢锁在她身上的目光。
许橙从小安静内敛,一心扑在学习上,从未被人这样明目张胆、细致入微地放在心上。
这样一个少不经事的乖乖学霸,很快就在这场温柔又猛烈的攻势里,卸下心防,彻底沦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滚烫的喜欢,凉得那样快。
不过半年时间,一切就彻底变了。
曾经秒回的消息,变成轮回半天的敷衍;
曾经事事报备的体贴,变成动辄消失的冷暴力;
曾经满眼都是她的人,开始对别的女生暧昧不清,关系混乱。他本身也不爱学习,整日浑浑噩噩,还总拖累她的情绪。
热络变成冷淡,在意变成漠视,温柔变成冷漠。
巨大的落差像冷水,一点点浇灭她所有期待。
许橙不是不难过,只是她再单纯,也看得懂这份敷衍与疏离。
她默默忍受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喜欢被磨得干干净净,终于狠下心,主动提出了分手。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
只是那颗曾经满心欢喜的心,彻底凉透了。
可张浩却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就算分了手,也依旧时不时来找麻烦膈应她。
甚至有一回,他直接带着一帮兄弟堵在教室门口,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阴阳怪气地诋毁她,说她清高、装纯、翻脸不认人。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刻薄又难听。
许橙孤身一人,根本敌不过对方一群人的言语围攻,脸色发白,指尖攥得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她难堪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道冷得刺骨的声音,骤然从教室后方响起。
“嘴巴放干净点。”
江逾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几步走到许橙身前,将人牢牢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张浩一行人,眼神冷冽又强势,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欺负她一个人算什么本事?”
“从今天起,许橙我罩着。”
“谁再敢来找她麻烦、敢说她一句坏话,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气场太强,话又说得狠绝,张浩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愣是没人敢再吭声,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被他尽数赶跑。
人群散去,许橙站在他身后,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江逾白转过身,看向她泛红的眼角,周身的冷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温柔。
他放轻了声音,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怕,有我在。”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风轻轻吹进来。
高三枯燥压抑的日子里,好像忽然被人撒进了一把糖。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颗糖,会甜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