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灰雾缭绕,不似魔修那种如肉瘤蠕动的黑色魔气,也不是妖族和修士各种天赋灵根的属性之色,而是像混杂了许多颜色在一起的模糊又浅淡的雾气。
而底下跪的那群人,头顶隐约有东西正在被抽出来,汇向最中央被绑着的那人身上。其中丝丝金龙气息盘旋直上,全都飞入了最高处那张开羽翼的身影中。
历代国君但凡能顺利继位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真龙气息,而那符国国师易娥,使这些真龙气息也为她所用!
青衣少年勃然震怒,不周剑“唰”地飞向最高处的易娥,暴喝一声:“易娥——”
易娥睁开眼,诧异一瞬,笑出了声,随即怒气也涌了上来:“你们居然还能跑出来?还敢来送死?”
青衣少年不答,提剑猛地踏步而起直冲。宣渠在好不容易停下干呕的间隙,就见一道青影从眼前一闪而过,清脆一声悍然撞上了上方的什么!
她艰难仰头看去,那握着剑鞘的手腕上深深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擦着她的睫毛落下,瞬息之间落在地上已经积了一滩。
随即那缠斗的两个人影呼啸着卷向前方,青衣的那位显见首要目的是破坏下面的坛子,然而所有剑气都被银发的国师以法袍挡住。
那法袍似乎是什么特殊材质,青衣少年几剑反应过来,认出来,气得面色扭曲,又是几声大骂,更加狂放地向国师砍下去!
皇宫侍卫反应迅速,甫一听见声音便立刻准备围阻青衣少年,却有一道白影飘飘落于面前,和光剑剑锋出鞘,划开一道金色流光,剑气生生逼退了侍卫群,划破盾,在地上留下一道深痕。
白衣少年淡淡道:“不想死就别动,我不想伤及无辜。”
然而也只阻拦了一瞬。
待到侍卫首领反应过来,又一次呼啦啦涌上来,白衣少年微微一愣。这群人倒是忠心。
他甩出一张师姐给的符,将他们全部定在原地,然后趁师姐和易娥正在缠斗时,一个闪身,快速逼近了台上,闪到宣渠面前。
少年清淡气息忽然笼罩下来,对闻那血臭味许久的宣渠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未及有什么反应,就听得少年低低一声:“得罪了。”
他手中一柄山青羽扇凭空出现,扇骨伸出利刃,银光闪闪,对着她拘在身前的手,猛地刺下!
“嗡”——
没有疼痛,而是那捆着她的腥臭血块被扇尖划开,发出凄厉长鸣,从身前至身后环绕铁柱的部分渐次散落,重重叠叠落地,齐齐嘶叫起来。
宣渠的耳朵被刺得生疼,面部扭曲起来,那少年却是眼疾手快地往她耳后别了什么,穿透耳膜的尖利叫声消散去,只余一片寂静。
宣渠抬眼看去。那血块被划开后,便如被穿在叉上的鱼,已经失去了移动的能力,只在原地乱蹦乱跳地垂死挣扎。
少年利落地将扇尖往下一送,将其钉在地上,然后扶住了无力垂落的宣渠,低声询问:“能走吗?”
那头和青衣少年缠斗的易娥余光瞥见这处,见一百人牲坛未破,却让那白衣少年救下了宣渠,目眦欲裂,恨不能立刻甩开眼前人,扑到宣渠旁边!
她的祭品!等了三百年才等来的祭品!
可她早就下了死手,眼前这青衣少年虽则也是使了全力,相比于她,却还是显得游刃有余,见她目光转向他处,朗声一笑,虚晃一招,长剑刺来:“易娥国师,看哪里呢!”
易娥霍然扭头。
青衣少年眉眼间尽是狠色,调动内丹灵力注入不周剑,狠狠向下一压:“你的!对手!是!我——”
易娥狼狈应对,向后倒去,勉强稳住了身形,刹那间先前被怒气盖住的疑虑突然涌上心头,惊得她大声喊道:“你们是如何——”
“如何逃离山河扇的?”
青衣少年一身青衣几乎染成血衣,紧紧盯着她,看到她面上的意外、震惊,抚了抚手腕勉强挣脱山河扇扇骨束缚的伤口处,咬牙一笑。
“当然是因为你学艺不精,错用神器啊……”
“一扇山河出,一扇草木落,一扇日月升,一扇星移转……”她将剑向前一送,险些斩下易娥背后的羽翅,被她避开也不穷追,收得十分干脆,呼哧呼哧喘着气,笑着,“山河扇本为山河出,根本不是你这么个用法!”
“你本为炼骨境,靠着山河扇却有了能够压制分神境的力量,打了我和我师弟一个措手不及,将我们捆起来关进布了禁制的地牢,以为就此了结了……但你疏漏粗放,只知我们假扮星使,却不问我们如何要假扮观命司的人,更不问我们来处!”
易娥惶然仰头,只见日光不现,阴云突生,遮遮翳翳将明亮天光全部盖了去,远处似有惊雷之声迅疾逼近。
声声惊鼓如敲在她心上,敲得先前那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倏然间散了去,敲得她已经无法确认,计划是否能推进下去,一切是否还在掌控中。
恍然间疑云窦生,心境已经落下三分。
下方祭祀台上,白衣少年一手扶着意识到自己腿脚发软、干脆地回了一句“走不了”的宣渠,一手执剑挑着那血块。四面沟槽里的液体鼓动冒泡,蠢蠢欲动,然而对上那平静淡漠的眼神、剑尖逐渐停止挣扎抽动的血块,只能不甘地缩了回去。
白衣少年似有所觉,仰头淡淡望向天边。
青衣少年仍然笑着:“自然,我等也是学艺不精,无法破了你这山河扇,但我等比你胜在背靠仙盟,行走正道。”
“——易娥,或者我该叫你顾姮娥,三百余年前叛逃的云水掌刑人?”她长剑指向对面,抬起下巴“前辈,你拿着从昭显偷来的山河扇招摇过境装作绝世高手,哄骗西境各国国君不下五十代,铸就你这血典大祭的禁术,但……”
“山河扇既从昭显出,自然也归昭显收。”
天边有人负手自日光尽处,踏飞云而来,惊雷轰轰随其后,广袖迎风猎猎作响,绶带飘飘,眨眼间已逼近台前,音色淡然年轻。
眼风一扫,一片跪地的人头顶那连着易娥,或者说顾姮娥的透明带子全部断裂,连同金龙气息一起。
没了输送的生气,顾姮娥面色一下苍白起来,身形一晃,差点没支撑不住一头栽下去,伏首的人们也全都晕了过去。
宣渠怔怔瞧着天边那神仙般的身影,连白衣少年何时松开了扶她的手都未发现。
空中的青衣少年翻身轻巧落地,连白衣少年上前,一同行礼,响起两道一兴奋一稳重的声音:
“见过师尊。”
“……”
顾姮娥看看如玉般温润光辉的这人,看看被云遮蔽的天,看看解开束缚已经可以自如行动的宣渠,看看远处日晷——已没了阴影指针,但定是过了午时的。
郁气翻结,她踉跄后退一步,恨恨注视那俊雅秀丽的面容,恨意交织,痛呼出那爱过恨过以为此生不必再相见的名姓:
“——辛、从、意!”
四海八门十二楼,八门之一,昭显门主,辛从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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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雪山巅,观命司。
雪片顺着风儿一路纷飞,跟在步履匆匆踏过一地洁白新雪留下深深脚痕的两人身后,飘进室内,无声落在厚厚绒领和飞扬披风上,在一室暖熏烛火下,又渐渐融化。
昏黄灯光倒映在眼底,一手剪去烛芯,一人掀起眼,平静看向两名星使。
他只是静静听着,期间并未发表任何言论。
星使汇报完毕,紧张等待。
却听得头顶上一声轻叹:“……知道了。回去吧。”
星使们愣住。
这人微微笑着,笑意不及眼底,很明显是个安抚又敷衍的笑,只是出现在和他们隔了两个层级、司主左右臂膀的日使脸上,能被他安抚,是天大的幸运。
星使们飘飘然走了,日使在一室暗光里思忖,墙上倒影晃晃荡荡,扭曲又巨大。
半晌后他撑伞出门,踏上已被深雪掩盖的山阶,自山巅飘雪后还从未被人踏足的雪蓬松柔软,他这样一步步走上灵木阁,果不其然,在灵木外围那一圈栏杆尽头的露台,有一个背影。
那人微笑着冲他招手:“快,来吃烤肉。”
日使愕然,闻到一阵香气,无奈一笑,长腿一迈,几步走到那人跟前,才发现这里不仅架了个炉子,还藏着另一个小小的人,正大快朵颐,旁边摆了两盘亮滋滋的烤肉。
灵木边上烤火烤肉……司主真是。
他并未忘记自己此行目的,坐下前,先简略汇报了星使的叙述。
“……被昭显弟子所拦……是蓬尘真人故友……西境似有异动。”
司主但笑不语,一直微眯着眼听着。
听到最后,她一指旁边那灵木,金光缭绕,灵气缓缓流动,庞大树干树枝上映着繁杂符纹,树冠盘杂若云,在这一虚境里隔着空间的裂隙,倒影美丽幽邃。
日使不明所以。
司主顺手又将一串烤好的肉放在右边那小童盘中,怅惘地长舒一口气:“……曜日。”
“你看灵木,可有什么不同?”
曜日仔细看了又看,树根虬结,枝桠错落,长势大致符合人间树木的健□□长样子……也没什么不同?
“和人间凡木一样,就是最大的不同。”司主轻轻摇摇头,转而说起了其他,“传说此世所有命运都如星运行轨迹,如灵木分叉,每多一叉,便多一人挣脱命运。若要改命,须得扎下灵木一枝。”
“我司承受须合天尊遗命,观测星移斗转、灵木生长,已有千年万年,自我接任以来也有近千年了。”
“近千年来,我从未见灵木落叶,它只是伫立在那里,静静注视着我们……”说着,司主垂下眼眸,很轻地笑了一声,“可就在刚才,灵木落下了一枝。”
灵木落枝?
曜日定睛看去,他虽不是负责日常护养灵木的人,却也一月一来,对灵木模样记得清清楚楚,若有变动,绝对逃不过他的眼。
在他眼里,灵木分明未有变化。
司主像看出他的疑惑:“又长出来了。”
她温和而慈蔼笑着,凝视灵木的那双眼里却透着幽幽冷意,仿佛注视着一个怪物。
“灵木落枝新生,与你说的,星使半路被昭显弟子拦下,昭显提前预料到西境异动应是在同一时间。辛从意那个小算计鬼,纠纠缠缠这么多年,倒是真给他算计到了,只是于我们而言,倒也是个意外之‘喜’——”
右边那小童也无声无息地抬起头,仔细听司主面对灵木,冷冷一笑,道:
“西境的命数,已经变了。”
这周的,可能还有,没有的话下周前半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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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血典大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