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此次雅集群英荟萃,锦绣商行算是把家底搬空了,也才能办这一场。”
赶往青岩县的路上,宗冶正襟危坐。
初佩璟翻开请帖,在一行小字后发现东道主暗含的小巧思。
“我观他书中所言,此次镇馆之宝,是一幅《美人射鹿图》。”她凝眉,不解,“这又有何可取之处?”
“元元不知吗?”林抱墨侧首,“这画出自名家墨倾之手。”
墨倾?
闻听此名,初佩璟大抵有些印象,仔细思忖片刻,才后知后觉:“是那位名动半数大澜的画师吧!”
宗冶颔首,道:“不错,画师墨倾,以妙笔为名,传闻她画鬼不画人,画仙不画兽。”
“画鬼不画人,画仙不画兽?”好一番志异说辞,听得松鹭忍俊不禁,“那这副《美人射鹿图》,算什么?”
“此图为墨倾绝笔,”宗冶背靠车身,懒懒回答,“画师本人亲口承认,画完《美人射鹿图》便要封笔隐居了。”
“诶?可我记得墨倾成名至今也不到一年啊。”闻言,初佩璟坐起身,遗憾中带着些许讶异,“怎么会……”
急流勇退,必然有鬼。
他人如何想,松鹭不得而知。
她默默攥着手中玉坠,扬唇。
看来,本座的功绩簿上,又能添新章了。
言至此处,初佩璟也不由得颔首,喃喃道:“如此说来,封笔之作,确实值得这个镇馆之宝。”
正思忖间,车马已至青岩县。
后堂巷口,车夫攥紧缰绳,回身道:“女郎,郎君,四英馆到了。”
众人重整衣装,缓步而下。
石家布坊不亏龙游县第一之名,任谁穿了都能多添几分雅致。
这说出去,谁还信他们是什么江湖游侠。
才进前厅,两侧小厮便躬身迎候,一口一个贵客,唤得人心花怒放。
穿过十大回廊,感慨幕后之人财力惊人之余,松鹭果然在此地遇见了一位老熟人。
耿霜楼十杀令主,裴长渡护法蒲柳。
但细想想,倒也无甚奇怪。
对外,蒲柳掌柜手握耿霜楼上百资产,更是江湖同游馆馆主,援助过不少武林豪客,是当之无愧的侠商。
见到她,林抱墨应是除松鹭外,最为惊喜之人。
上次见蒲柳,已是几月前了。
他怕认错人,还需同松鹭确认过对方身份。
是她,但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她。
松鹭笑着点头。
二人预备上前同蒲柳攀谈,宗冶与初佩璟却寻了个落脚处。
他们此行还是为了绝笔而来,至于其他,要说在上京所见也不少。
虽说直到走过八大阁,也未曾见到一座可以入眼的珍品,倒也不曾阻断二人热情。
“元元不一道去拜会拜会?”松鹭笑着,又道,“蒲柳娘子为人亲和,又是一等一的高手,适合结交。”
闻言,初佩璟当机立断,做了个违背宗冶的决定。
“温冶少侠人老腿脚不便,本姑娘可年轻着呢!”
早料到是这番说辞,宗冶连眼皮都没抬。
要说老,他上头还有一位呢。
松鹭稍稍垮着脸,也还是任由初佩璟牵着走了。
与此同时,林抱墨已同蒲柳忆起从前。
“松墨少侠英姿,当真叫人难以忘怀。”女郎轻摇团扇,一颦一笑都是风流。
夸得小林公子面上羞赧,连眼都不敢抬。
“馆主谬赞。”正当时,松鹭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不过阿墨尚且年少,武功稚嫩,届时我等同往江湖证道,还请馆主多多关照。”
见到她,蒲柳神情有一丝错愕,正欲启唇才回想起今时是何种光景,于是话锋一转,笑答:“我观几位少侠近日游历大有裨益,比起先前的一日擂主,功夫更是上乘。”
松鹭挑眉,侧首。
蒲柳即刻会意,再道:“但这江湖证道嘛,许是棋差一招,还得多多努力啊。”
这话,还是要他戒骄戒躁。
言罢,初佩璟却觉着有些不寒而栗,不禁要问:“蒲柳馆主如今在武林是什么境界?”
“嗯……”蒲柳依旧端正笑着,余光瞥见松鹭神情。
未有异样,直言无妨。
“武林有座断河,其内有一垂钓翁,江湖人称其为金鲤王。”她笑答,“金鲤王有一怪癖,从前他天天都要上岸寻江湖高手打架,声称百年内无人能胜。”
初佩璟听得入迷,不觉又问:“那有人胜他吗?”
蒲柳当即轻笑出声,赞她可爱:“这老东西在崖底待久了,不知人外有人,上岸几次被人打退几次。”
“啊?”初佩璟凝眉,“他一次没赢?”
“那倒不是,”蒲柳昂首,“老家伙是个倔强性子,只找武林第一比试,自然是越战越败,越败越战咯。”
初佩璟大惊,感慨一句:“武林第一?”
闻言,松鹭不禁侧目,观望林抱墨神情。
然后者听得认真,也不知是否在强装震惊。
蒲柳自然也注意到此方动静,但松鹭未有指示,她便乐得往下言说:“是啊,武林之最,紫槐门门主林柏权。”
“林——”初佩璟住嘴了。
好似时至今日,她才意识到,他们四人的身份本就不同寻常。
从前一座草舍就住了四尊大佛,耿霜楼飞刀令主,紫槐门二公子,承恩郡主与当朝国舅。
只是平常大家都以化名想称,故而忽略了身份芥蒂。
忽略他们的异样,蒲柳自顾自往下说:“金鲤王赢不了林盟主,林盟主也不喜同他交手,便同金鲤王说,他愿召集天下英才同金鲤王对阵,若有胜者,便算江湖一等高手。
“武林豪侠榜,便是由此而来。”她笑谈,试图自谦,“小女子不才,于前年七月上榜,目前位列两百余三位。”
“两百零三?”林抱墨眼中放光,“果然是海水不可斗量,馆主看似柔弱,原是武艺超群!”
他兴致勃勃,松鹭却双手环抱,笑道,“阿墨可曾榜上有名?”
林抱墨不说话了。
看他二人打情骂俏,蒲柳哑然自笑,安慰道:“松墨少侠天赋绝顶,战胜金鲤王登榜不过是时间问题。”
林抱墨垂首,自知无能。
事实上,金鲤王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林柏权死了,他的一口气也死了。
江湖之内,已无心结。
“武林豪侠榜现今共有三百九十一名,其中约有百人是近两年才上榜的。”蒲柳也叹道,“叱咤一世的金鲤王,如今也老了。”
老了,对江湖人来说,便是离死不远了。
气氛有些沉重,还不等他们疏解,人群便倏地聚集过来。
就连宗冶也不嫌累了,意兴盎然地就从一旁跳出,高声道:
“要揭布了。”
他这一说,众人视线才跟着人群望向大堂正中。
四名小厮一道捧着珍宝上台,而最前头站着的,正是四英馆馆主,锦绣商行行主之一——徐帆。
开场致辞无非是些过于老套的问候语,松鹭没心思听,不过纵览全场也不见那位所谓的画师露面,只有徐府一行人忙得晕头转向。
“墨倾本人不来吗?”她略显遗憾,这么邪乎的画师,她还真想见识见识。
然而,宗冶却道:“坊间总说她容貌丑陋见不得人,如今看来,真假掺半。”
哪半真,哪半假?
不得而知。
这头松鹭还在神游天外,那头徐帆已经挥手示意小厮揭布。
霎时间,人潮沸腾,摩肩接踵,无数人蜂拥而至,只为一睹美人图真容。
松鹭甚至来不及看见画作一角,就已经淹没在人海中。
变故发生时,她似乎还听见一句:“阿善!”
万人空巷,压得她喘不过气,直到退到一个无人的角落,松鹭才得几分安然。
她就这样倚在窗台,等旁人与自己汇合。
最先与她心灵相通的,还是蒲柳。
“楼主,”来人沉声行礼,借着团扇掩盖唇形,“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松鹭轻咳两声,装作感染风寒,捂着嘴:“叶啻还在龙游县,你寻个契机,接他过来。”
闻言,蒲柳很快就猜出几分不对:“计划有变?”
“那倒不是。”松鹭把头侧到一边,借此间喧嚷掩盖二人会面,“只是本座方才,想到了个好玩的主意。”
“……”蒲柳无语凝噎,敷衍笑道,“楼主开心就好。”
人声鼎沸中,一声“八千金”如平地惊雷,将全场炸得鸦雀无声。
“多,多少?”连蒲柳听了也不禁感慨,“八千金买一幅画,这是贪了多少?”
“咳!”松鹭连忙制止她乱说乱讲。
这次是真的要用团扇遮口了。
出门在外,还是得学一学叶啻的沉默寡言才行。
她们背过身,又不知叽里呱啦地在商量什么。
“八千金,成交!”
万众瞩目下,一位身着玄袍的神秘人匆匆离去。
徐帆仍在主持大局,但好事者逐渐退去,显然,其中大部分便是为了《美人射鹿图》而来。
“看来,今日是有不少人败兴而归了。”松鹭如是评价道。
而这批败兴而归的一众人中,还包括了宗冶。
坐在骈车中,国舅爷耷拉着头,比起平常还多了几分沮丧。
其气势之低迷,连初佩璟都察觉到了。
“怎么了,温冶?”松鹭还在状况外,直言不讳。
“还能因为啥,”初佩璟用手撑着头,“无缘面见千古名画呗。”
她对天发誓,这真的不是风凉话。
话落,松鹭自觉说错了话,抿唇,试图蒙混过关:“要真喜欢,咱们去夜谈锦绣商行,把那图偷过来。”
“偷盗非君子所为。”
都到这时候了,国舅爷还在守着那点纲常。
车马才至城门下,几人还在说笑,殊不知外围已经乱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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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美人射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