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
是黑墨写下的日期,看字迹,似乎与血书的主人并不相配。
宗冶推算过后,问道:“上巳节后十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日期,使女不由得蹙眉,有口难言,却也不得不开口诉说:“时值姑娘出事已过了一月有余,舒妈妈不满姑娘多日,正逢程老爷要点我们姑娘过府卖唱,舒妈妈说什么也要把我们姑娘塞进软轿。
“我担心姑娘再寻短见,便跟了过去,谁承想……”
言至此处,她已泣不成声。
林抱墨好似有所感悟,眉眼低垂,不忍再听。
“谁承想,程白宁诱骗不成,竟将我们姑娘压在高台上,任由其他男子围观亵渎——”
话头戛然而止,便是连内室中的松鹭与初佩璟也不明所以,探出头来问他们在作甚。
堂外三人中,或许只有宗冶还有余力向她们解释始末。
小使女连忙上前安慰同伴,借口身体不适向四人致歉。
可说到底,任谁目睹了这种事情,都会心灰意冷。
那血书又从何而来?
待心情平复后,使女们纷纷拭泪,再次向四人行礼:“让大人见笑了。”
“此番无碍。”松鹭整理好卷宗,在夕花一卷中又多添了几笔,正好赶上她们推心置腹,“不知可否相告血书由来?”
使女抿唇,轻轻颔首,道:“这是自然。”
小使女从宗冶手中取过血书,作为亲历者,往日情景好似历历在目:“这血书是我们姑娘在红粉阁外拾来的。”
当夜,夕花带着满身伤痕,神情涣散,任由小姑娘在她身边嘘寒问暖也一句不答,几乎是只吊着一口气,撑着要回到青雾楼。
便是在这时,一道虚弱的求救声传进耳畔,却又很快被车轮声盖过,仿若未闻。
小姑娘们原以为是谁家媳妇挨了打没受住,再加上夜黑风高,难免不是贼子劫道的手段,眼下还是把姑娘送回青雾楼更为要紧。
她们有意避开,没想到夕花对此上了心,撑着虚弱的身体,告知:“外头,有人。”
“姑娘,回楼要紧。”使女有些紧张,还要再劝,夕花却我行我素,叫停软轿,预备下车查看。
这一来,就捡到了妆梦的求救血书。
彼时血书还算新鲜,上头的文字亦清晰可辨。
使女为夕花燃了一只火折子,方便她乐善好施。
开篇第一句便是:“吾乃佳人馆花魁妆梦,请有缘人赶往青雾楼寻秋月姑娘,救我一命。”
秋月?
夕花眉头紧蹙,问使女:“妆梦姑娘,有多久没露面了?”
小使女不明所以,倒也乖巧应话:“回姑娘,约摸着也有七日没听到妆梦姑娘的消息了。”
七日,便是三月初六,在上巳节花神会不久后。
她敛眸,轻叹艰苦:“怪不得,她竟不知,秋月如今已然声名尽毁,自身难保。”
回忆至此,使女收声,便道旁的她也记不清了。
记忆模糊不清倒也正常,自有松鹭帮她回忆。
结合妆梦的遭遇和红粉阁名册,他们大致能推断出一个事实,但仍需求真。
“你们捡到血书时,可是身处红粉阁?”
使女凝眉,思忖道:“那个方位,或许是红粉阁。”
初佩璟偏头,疑惑:“或许?”
“天太黑了,我瞧不清。”使女小心翼翼地答话,“外加那地界我不太熟,应是后院或者小院之类的,平常不对外人开放。”
原是如此,也许能说得通。
离开房间,使女贴心地落了锁。
青雾楼龟公已在外等候多时,看见他们出来时即刻便迎上去,催促着使女们下楼去:“已经到了练舞的时辰了。”
“是。”使女们答着,低头匆匆离去。
现下就只剩四人与青雾楼龟公了。
对方挂着假面,皮笑肉不笑地询问他们可还有其他要事。
“当然。”松鹭也回他一个莫名其妙的笑,“还请您领路,带我们去秋月姑娘屋头一观。”
“搜查令上……”
“搜查令?”松鹭又佯装无辜,身后三人却一个赛一个的凶神恶煞,站在她左右。
狐假虎威,好使。
草舍主又笑,问他:“搜查令,有何异样?”
这还说啥了。
龟公擦了擦额角的汗,赔笑着带他们绕过两个拐角,到达秋月的厢房门前。
还没开始探查,他们的目光就已经被刻在门前的几个“脏”字引走。
“这是……”林抱墨想问一句,龟公却没有理会,推开木门便请他们独自入内。
“你不进去?”宗冶挑眉。
“大人,小的在外头候着即可。”他不动声色,松鹭也懒得废话,招呼一声林抱墨,对方便十分上道地将风息剑抵在那人颈间。
于是,攻守易型。
“大人有话好说,小的随您进去就是。”额角沁出几滴冷汗,龟公也不由得为一把利剑折腰。
才一进门,他们便不自觉被屋中陈设吸引。
一扇落地式彩绘漆屏风,雕花木座支撑,黑底红绘精美纹饰与神话仙境。
前置低矮食案,上有成套的漆器食具。
内卧摆放数层重叠的漆奁,其中珍馐多如牛毛,按龟公的话来说,这些华贵陈设,其中手笔多数来自单十。
话说到一半,他便不再说了。
因为林抱墨出于好奇,先行打开了一架高柜。
于是密密麻麻的纸张飘出,多数涌进了他的怀中。
小林公子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残局,不知该如何处理时,初佩璟已经拿过几张残页品读。
“残花败柳,娼女,不知检点……”她蹙眉,再看另一张,“寡廉鲜耻,有伤风化,卖弄风骚……”
她语塞,不再出言。
放言望去,竟无一张为她说明清白,反而是无数闲言碎语,砸得人心疼。
“如此风评,为何还能登花神会?”松鹭仿佛置身事外,眼也不眨地问出这句。
就连初佩璟也被她这份冷酷吓了一跳,还试图出声唤回她的良知。
松鹭只是瞧她一眼,不置一词。
“上巳节后,坊间便突然传出秋月姑娘身染脏病的闲话。”龟公则诚恳地回答她的问题,“秋月姑娘,曾放言要在花神会上自证。”
“如何自证。”
龟公的头又低了一些,一字一句,答:
“脱,衣。”
“舍主不当问如何自证。”初佩璟肃然,她伸手,缓缓抽出腰间软鞭,“当问,为何自证。”
手起,鞭落。
软鞭倒刺打在薄纸上,恍惚间,碎片落了满地。
一眼望去,竟再也找不到半个能够完整读出来的词。
小郡主盛气凌人,一双凤眼载满怒意。
松鹭垂眸,叫她莫要介怀:“小人行径,何足挂齿,你我如今,当为姑娘清名着想。”
初佩璟不觉收敛了脾气,委屈地把头撇到一边去。
大道理没人不懂,可要她坐视不理更是不能。
“舍主!你快来瞧!”不远处,林抱墨高举者什么东西,招呼着他们过去。
等到松鹭接手后,林抱墨才缓缓开口解惑:“是两张房契,一张契书主人是秋月,另一张,则是淋袖。”
事情兜兜转转,竟叫四位花魁自己形成了一个闭环。
于是卷宗上又可再添几笔。
第一卷,青蛇淋袖,红粉阁花魁,上代花神:
现有东市房契一张;
其弟秦生,现任红粉阁龟公;
被程府小厮王勇追求,年前过程府卖唱时,被王勇下药,为保清白跳水得秦生相救,程府开始散播二人私通谣言;
因为此事,妆梦不满秦生,更看不惯淋袖维护弟弟,故而两人交恶。但世人口口相传,只说是二人因心悦贾贺而争风吃醋。
第二卷,红狐妆梦,佳人馆花魁:
为人耿直;
在上巳节花神会上拒绝贾贺被记恨,骗到贾府受尽磋磨;
三月初六,青雾楼将其以失贞罪名卖到红粉阁,入了贱籍,柳环姝将其丢入暗娼房接客;
三月十三日曾试图向外求援,被夕花拾得。
第三卷,狸奴秋月,青雾楼花魁:
与单十爷交好;
现有东市房契一张;
上巳节后不久,便有传言怒斥其身有脏病,故放言要在今次花神会上脱衣验身;
其余不知。
第四卷,玉兔夕花,青雾楼花魁:
善舞刀弄枪;
在二月二花神会上险遭程白宁毒手,幸有妆梦施以援手,才得以脱身;
事后产生创伤,不敢上台,故而缺席上巳节花神会;
上巳节当日欲跳河轻生,被秋月路过施救;
三月十三被迫入程府,却遭险境,离开程府后在红粉阁附近捡到妆梦血书。
红粉阁内,宗冶倏地推开秦生厢房的大门,将还在操练的秦生吓了一跳。
“四位大人,可有要事?”他正经站好,不知怎的,竟有些许惶恐。
林抱墨移开桌前一把木椅,方便松鹭就坐,提审疑犯:“秦生,淋袖在东市有一宅邸,你可知情?”
很显然,在提到东市时,秦生脸上有刹那间的不自然,他下意识想要否认:“不……”
“咳咳。”初佩璟清了清嗓,将房契拍在桌上,恐吓道,“想好再说。”
敌众我寡,秦生再怎么硬气也抗不过他们层层盘问,最后只能交代自己的见闻。
“事情是这样的……”
三月十三当夜,夕花并未第一时间和使女回青雾楼,而是只身敲开了淋袖房门,并将血书奉上。
彼时,秦生还在淋袖屋中商量流言对策,就这样目睹了全程。
事后,淋袖左右借款,几乎散尽家财,才从柳环姝手中买下妆梦的自由身。
当然,她并不蠢,花了五吊钱请来了一位有足够行骗经验的算命先生,来扮这个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