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明知故问,任谁可听出其话中带刺,何况是蝇营狗苟之辈。
他们最懂如何钻营人心,如何拿捏苦痛,如何趋利避害。
“……”柳环姝阖眸,认命般开口认罪,“是我借口求爱,向程白宁和贾贺提议,毁了夕花与妆梦的终身大事。”
她终于松口,不再做大智若愚的隐士了。
唇角笑意退去,松鹭漠然处之,冷眼旁观。
与之相对的,林抱墨脸色陡然变化,全身都在颤抖,恨不得冲上去唾骂她不配为人:“可你知不知道,妆梦因为不愿委身贾贺,被他骗到府上蹂躏。
“事后,贾贺仍旧心怀不满,不顾姑娘清誉,将她拖行在马后跑遍子市,整张背血肉模糊,几乎磨走了她的半条命!”
少女姿容绝艳,红颜枯骨,此生无依。
林抱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腹愤懑,咬牙质问:“难道人命在你眼中,还重不过金银?”
“金银可为我所用,可人不行。”知道计划落空,柳环姝索性也破罐子破摔,倏然起身,挺直脊背,指着堂下众人,笑声爽朗,鄙夷不屑,“你看,这些色令智昏的蠢货,为人所用还沾沾自喜。
“他们把花魁拉下神坛,我的淋袖就能站在那个制高点赢得万千掌声,红粉阁就能重焕生机!让姑娘们都有所依靠!
“既然死一人,利百人,那我何乐而不为?”
话落,满堂寂静。
旋即,几声嗤笑打破所有体面。
初佩璟尤为猖狂,目空一切,只是捧腹,笑不止。
她平生最恨表里不一的恶徒,尤其对方还在罪行败落后巧言邪说,试图高自标置,含血喷人。
与之不同,松鹭笑,是笑鸨母自欺欺人。
而林抱墨眉眼冷峻,替她们开口斥责:“巧言令色,舌灿莲花。”
宗冶亦漠然,收起书简,负手而立。
沈树不语,只将稽查令示于人前,道:“红粉阁另有遗患未除,即日起封锁红粉阁,阁主柳环婴与老鸨柳环姝缉捕待审。”
话落,他身后几队人马好似摔杯为号,纷至沓来。
他们身着衙役装束,腰佩长刀,将众人团团围住。
刀刃向己,在场众人终于绷不住神色,瘫软在地,跪倒在四人脚边。
柳环姝盯着一群要命不要脸的蠢货,姿态高傲。
可落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死前绝唱,负隅顽抗。
宗冶蹲下身,视线与对方齐平,肃然道:“你方才说,没了妆梦与夕花,便无人可与淋袖匹敌,那秋月呢?”
有句老话说,一语点醒梦中人。
正当旁人完全沉浸于前两位的苦痛过往时,还有一位事外客悄然退场。
回过神来,初佩璟上前一步,与松鹭站在一处,蹙眉质询:“你对秋月做了什么?”
然而,束手就擒的柳环姝只是抬起蓄满泪水的杏眸,无辜地看着来势汹汹的围捕者:“秋月身后有单十爷保驾护航,我能做什么?”
又是单十。
再听到这个名讳,松鹭也从方才那股愤懑的情绪中抽身,微眯着眼,若有所思。
现下,应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抱墨抬手,衙役们立即得令,收起长刀,小跑上前将一众知情人擒拿。
他们动作很快,不过半刻,在场众人皆已伏法。
谁承想,光鲜亮丽的掌权者与阶下囚,仅仅一念之差。
被押着出门时,柳环姝回头,目光落进松鹭眼底。
后者负手而立,站在人群最后,缓缓扬唇,送出一句:“走好。”
她听不见这声暗含深意的道别,一张沾了汗渍与血迹的手已经挥过来,将她摁进囚车,动弹不得。
这也不过是小惩大诫。
林抱墨在她身侧站定,目睹闹剧完结。
末了,他竟还回过头来,攥紧她的衣袖,安慰她莫怕:“恶有恶报,舍主莫要挂怀。”
松鹭侧眸,瞧他一眼,忍俊不禁:“你怕我挂怀?”
“我……”一句话如鲠在喉,林抱墨也懊恼,分明早就知道她的来处,怎么还会下意识关心她是否担惊受怕。
好在这份尴尬没持续太久,衙役们在完成分内之事后,便依照王衍与胡滦石的吩咐,将市监在花神会舞台上寻到的异常之处尽数写下,做成书简送到四侠面前。
还有,一份名册。
“大人莫怪,先前不曾与各位共享信息也是市监大人授意。”衙役咧嘴赔笑,只求功成身退,“后头再有新线索,定会第一时间交于大人!”
“不必紧张,我们很和善的。”松鹭嬉笑着攀上对方的肩,“瞧你,这么害怕做什么?”
“舍主,您莫要欺负别家小郎君了。”初佩璟掩唇,视线扫过林抱墨略显难堪的脸色。
这可不行,得好好规劝舍主莫要三心二意才是。
她凝神思索,殊不知对方已然想到了另一层。
沈树再未露面,只有他留下的几份线索,令人疑窦丛生。
待衙役走后,四人照旧留下收拾残局。
林抱墨也终于能问出心中所惑:“舍主用来训责老鸨的那份口供,可是真的?”
闻言,松鹭恍然,从哪里摸出那份皱巴巴的密信,坦然道:“你说这个?我编的。”
“编的?”初佩璟原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猛然回头才发现被同伴捅了一刀。
虽然伤口不深,且很顺利地刺到了敌方要害。
但她也是真情实感地动了怒呀!
“我这不也是依据秦生交待的写吗。”对此,松鹭倒不以为意,道,“话虽是编的,语意却一致,换汤不换药嘛。”
宗冶板起脸,踌躇道:“可,这般莽撞行事……”
“这叫兵不厌诈。”松鹭先他一步反驳,又迫不及待地扯开话题,“我们还是看看县衙留了什么线索罢!”
几人对视一眼,知道这是草舍主惯用的伎俩。
是非对错无需多辩,林抱墨尤其乖巧,主动展开书简。
一列列小字跃然纸上,他们侧身向前,一道翻阅。
“事发后,此地便遭到封锁,想来这些讯息的可信度还算高。”宗冶如是道。
其上所述,他们原先料想得确实不错,四盏花灯下皆有一条密道。
可入口不过一尺宽,粗使汉子进不去,甚至若没有特意关注,一队人马连疑点症结都寻之无果。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
是沈树写在行文后的提示:“秋月曾扬言要在花神会上脱衣验身,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
浅浅扫过便是惊鸿一瞥,松鹭两眼一黑,丢开书简,捂着脑袋直喊疼:“这案子怎的如此繁杂,我不破了我不破了!”
连素来稳重的宗冶也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花魁之事牵扯太广,光是排查可疑人等便花了他们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何况这些事情如雨点般密密麻麻砸下来,让人难以招架。
“那程白宁的案子呢?”初佩璟冷不丁来上一句扎心之语。
松鹭闻言,眼前黑了又黑,险些背过气去。
“当初是谁接的案子!”草舍主气急败坏,眼神在三人中扫过,很快锁定林抱墨这个替罪羊,“阿墨,你说说你怎的如此爱管闲事!”
小林公子张口欲辩驳,在看见她眼底乌青时又闭嘴了。
他知道,松鹭不过是寻一个发泄口罢了。
“舍主莫恼,舍主莫气。”他缓声,为她细细抚平情绪,“舍主英明神武,区区花魁案定然不在话下。”
嘴甜是嘴甜,但草舍主才不会那么容易就掏心掏肺呢。
厢房内,几人围在书案前,仔细盯着宗冶奋笔疾书。
卷宗是以花魁站位来排序,按初佩璟当日回忆:“从左到右分别是青蛇、红狐、狸奴和玉兔。”
接下来就是更简单的归纳与整理事宜了。
自年初始,花神会共办了四场。
首场在正月初一晚,夕花因有程白宁鼎力支持荣获花神之称,同时贾贺对妆梦一见钟情,不再为淋袖买单。
第二场,二月二,程白宁受柳环姝唆使在花神会台侧围堵夕花,致使其错过遴选,妆梦得贾贺相助,登顶花神。
第三场在上巳节,三月三。本场夕花因故缺席,妆梦被贾贺纠缠不得脱身,不得不缺席遴选,花神之名顺延到淋袖身上。
第四场,立夏盛会,四位花魁无故失踪,现场只留下四具木偶。
第一卷,青蛇淋袖,红粉阁花魁,上代花神:
其弟秦生,现任红粉阁龟公;
被程府小厮王勇追求,年前过程府卖唱时,被王勇下药,为保清白跳水得秦生相救,程府开始散播二人私通谣言;
因为此事,妆梦不满秦生,更看不惯淋袖维护弟弟,故而两人交恶。但世人口口相传,只说是二人因心悦贾贺而争风吃醋。
第二卷,红狐妆梦,佳人馆花魁:
为人耿直;
在上巳节花神会上拒绝贾贺被记恨,骗到贾府受尽磋磨;
因失贞,被青雾楼卖到红粉阁,入了贱籍,柳环姝将其丢入暗娼房接客。
第三卷,狸奴秋月,青雾楼花魁:
与单十爷交好;
放言要在今次花神会上脱衣验身;
其余不知。
第四卷,玉兔夕花,青雾楼花魁:
善舞刀弄枪;
在二月二花神会上险遭程白宁毒手,幸有妆梦施以援手,才得以脱身;
事后产生创伤,不敢上台,故而缺席上巳节花神会;
其余不知。
短短几句,道出四人半生坎坷。
万艳同杯,悲金银器藏富贵花。
宗冶落笔,松鹭凑上前扫过两眼,赞扬道:“清晰明了。”
满纸满页,情凄意切。
白鸽落在窗台前,初佩璟将誊抄的密函装入信笺,轻声送别:“去吧。”
信使挥挥翅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饶是破案进度大有突破,外人旁观来看,现有的几番证词中仍有众多疑窦未解,例如:
“真的有人相信,淋袖与秦生会霍□□理纲常吗?”林抱墨凝眉,“旁人听闻此事,也只会觉得荒谬吧。”
脱口而出时,他以为会有几道附和他的声音。
可初佩璟思索过后,并未同往常一般同他玩笑,开口,略显寂寥:“因为他们不信,出身烟花柳巷的女子,真的守身如玉。”
就像“寡妇门前是非多”,“失节事大,饿死事小”,“残花败柳”,“伤风败俗”……
世人说,好女不观灯,好男不鞭春。
谁会相信死守纲常的女子与亲眷相恋,谁会批判世家公子三妻四妾。
同为皇亲贵胄,宗冶爱上胡锦华,皇帝会赞他有男儿气概;但初佩璟从不敢轻易言明自己的心上人姓甚名谁。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婚嫁是父母之命。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松鹭不语,垂眸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