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喃声不断,林抱墨走在前方探头查看,见是位身形瘦削的青年横躺在杂乱衣物间,这才放下心来,安慰松鹭不是什么鬼怪作祟,也不是什么不堪入目的场面。
于是二人齐齐上前,仔细大量打量对方衣着样貌。
穿红着绿,衣冠济济,倒是有富家子弟的风范。
“呸,一看就是花花公子,纨绔不仁。”松鹭唾骂一声,拉着林抱墨就要走,“别管他,咱们先去寻朴欢。”
后者拗不过她,倒也乐意陪着对方胡闹,不曾多言几句。
临门一脚时,木门应声打开,闯入一位气喘吁吁的布衣小厮。
“老爷!”来人大喊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飞扑到主子身边,旁若无人地哭了起来,“老爷您快醒醒啊!”
瞧他这架势,好似对方要气绝身亡了似的。
松鹭被他吵得心烦,回身,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怒道:“别嚎了,人没死,只是醉晕过去了。”
小厮闻言,连忙低头查看。
果不其然,富贵老爷脸色潮红,满身酒气,口中还念念有词: “夕花……”
小厮破涕为笑,连忙致歉,又道:“二位应是此地管辖者,见笑了。”
松鹭没理会他,本意还是想快些脱身,挪着步子就往林抱墨身边靠去。
不料对方纠缠不清,非要自报家门,请他们到府上一叙:“我家老爷姓程,名白宁,家住东渠路,平生便喜好交友,今日这一面也算有缘,若二位不嫌弃……”
这天下还有这种吃肥丢瘦的好事?
他们对视一眼,半信半疑。
“在下王勇,是程老爷的随侍。”对面不察,依旧侃侃而谈,“往后若有需要,前往程府唤我的名即可。”
听着好似多有威望一般。
松鹭扯出笑,连连颔首,想着快些把人打发走。
别的不说,他们还有任务在身,可不能久留。
听罢,王勇连连称是,请求林抱墨搭把手,帮他顺利背起晕死的程白宁。
“多谢,多谢。”他点头哈腰地向他们告别,两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门外,只留松鹭与林抱墨四目相对。
正巧这时,看台上锣鼓喧天,看台下情绪高昂。
行人匆匆小跑而过,轻声讨论着今日花神桂冠会花落谁家。
二人这才知晓,评选结束,即将由红粉阁阁主登台宣告,今次花神会由谁来延续荣光。
众人翘首以盼,都等着揭晓今夜最扣人心弦的一幕。
“舍主小心!”
火势来的凶猛,林抱墨注意到时,跃动的火牙已经窜到松鹭脚下。
可后者沉浸于外头的热烈氛围,周围人欢呼的声浪也很快盖过他的呼喊,一阵接着一阵,生生不息。
“诸位,振奋人心之际,你我得其所哉,当兴会淋漓!”台上衣冠楚楚之人,正是红粉阁阁主。
听旁人说,上代花神淋袖姑娘便是出自红粉阁,才有了这次做东的殊荣。
初佩璟与宗冶混迹其中,又脱身在外。
他们后知后觉敌暗我明,还在苦恼于如何脱身。
忽然,一支利箭从空中袭来,奔着玉兔花灯而去。
可灯下,美人倩影未动,甚至一声闷哼也听不见。
正当人们一头雾水,不知何方冤仇闹事时,第二支利箭便已破空而来,正中红狐美人的面颊。
这招几乎是冲着夺人性命去的,可见其中苦大仇深。
“有刺客!” 台侧,一位护卫装扮的少年最先意识到情况不对,几步冲着上前,奔向青蛇花灯。
恍惚间,他似乎喊了一声——
“阿姐!”
第三支箭携带火种落于台上,火舌翻滚,迅速卷起热浪,不一会儿就将狸奴花灯烧尽,连片残躯都没剩下。
人们这才看清,花灯后哪还是什么美人,分明是穿着衣裳,摆着动作,无声无息的木偶!
“邪,邪术!”
有人发出惊呼,称这是地精勾魂。
这几支箭的来处都有迹可循,凭宗冶武艺,只需瞧上两眼便能大致辨清方位。
或许是侠义心肠作祟,在明确目标后,他即刻运用轻功攀上高楼。
然,第四支箭如约射出,再一次将花神会的哀乐推向**。
花团锦簇下,几柱浓烟赤黑交织,熏得松鹭连眼睛都睁不开,滚烫辛辣的烟尘呛入肺腑,她挥手,试图为自己造出一片净土。
忽有微风拂面,一股清香袭来,沁人心脾。
她感觉腰间被一只宽大的手牢牢禁锢,来人似乎还对她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紧接着便是双脚腾空,寒风裹挟着松香,将她带离危险地界。
才落地,松鹭便迫不及待地要知道是谁出手相帮:“你……”
谁知那人也早有准备,不等她多言,便先一步解释:“姑娘不必忧虑,现下已经无碍了。”
是裴长渡。
松鹭浑身一颤,猛地推开他,但没推动。
于是落在外人眼里,就成了她欲拒还迎。
林抱墨才从火场中奔出,看见松鹭无恙不自觉缓了口气,用衣袖盖住烧伤的左臂,正欲上前同对方报个平安。
可视线前移,却看到一位陌生男子在与松鹭拉拉扯扯,唇角笑意顿时凝固,连准备好的说辞也忘了。
松鹭则是满脸的避之不及,蹙眉,使了些力气,才从裴长渡的怀抱中挣脱出来。
她不敢伤了对方,却也没料到,只是几月不见,他的武功竟增益许多。
分明,他不是习武奇才。
别是修习了什么邪术。
这样想着,松鹭不由得蹙眉,又向后退了半步,与他逢场作戏:“多谢公子搭救。”
她欲行礼,迎上来的却是一把折扇。
事实上,裴长渡才走近她一步,风息剑就已经抵在他的扇柄处。
“公子,男女授受不亲,还请您离我家阿姊远些。”林抱墨假惺惺地同他笑着致意,眼神扫过他俊秀的脸庞,眸中厌恶更甚,“阿姊不喜欢与人亲近,尤其是男人。”
切,什么英雄救美,还没他年轻貌美呢。
想着,小林公子突然又多了几分底气,站在松鹭身边就要为她撑腰:“在下松墨,公子之恩,便由我来替阿姊报还。”
松——墨?
裴长渡知情识趣,挑一挑眉,配合着见礼:“举手之劳,小友言重。”
还举手之劳,有本事别挟恩图报。
林抱墨恨得牙痒痒,他分明看见这人对舍主图谋不轨!
子市市监沈树很快带人围了此处,围观人群已跑了大半,剩下多是好事者,想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刚才,就刚才!那个花灯突然就掉下来了!”一个目击者指着火狐花灯,“里面跳舞的竟然不是人,是木偶!”
“木偶怎么会跳舞?”沈树觉得他们在信口雌黄,可看客言之凿凿,偏说自己双目清明,看得透彻:“花灯抬上来之后,便有四大花魁献舞,我们大家都能作证,她们一直站在花灯内,不曾出来过!”
直到幕布揭开,人们才发现,所谓花魁竟已成了无脸人偶。
沈树大概也清楚了是怎么一回事,又问起纵火者是谁。
不知谁又多嘴说了一句:“市监大人,那人用弓箭放火,身上定然藏有武器,一搜便知!”
有一就有二,起火时也有不少人藏身后台,看出头鸟占了首功又有官爷撑腰,便火急火燎地要前去邀功:“市监大人,火是从换衣室燃起来的!彼时只有穿着黑衣的一男一女在里头,没准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扯谎也信手拈来吗?
听得松鹭眼前一黑,回头看见裴长渡神情阴鸷,黄麂也在暗处蠢蠢欲动,双指捏着暗器,时刻准备取他人性命。
松鹭眼前又一黑。
与此同时,宗冶自高楼一跃而下,轻巧落地,铩羽而归。
初佩璟迎上去询问,他却道自己追上去时已然没了刺客身影。
可惜了,唯一能证明他们清白的刺客不见踪影,只余无辜受累的二人百口莫辩。
裴长渡还要为松鹭辩驳一二,掌心忽的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才知是松鹭为防他出手,先将一根沾了迷药的银针刺入筋脉。
“不好意思了,阿渡,劳烦你,回楼修养半月。”她沉声,听不出情绪。
药效来的很快,黄麂接手他时,裴长渡已经失去了意识。
旁人只以为又是一位被今日场景吓坏了的贵公子,不甚在意。
沈树过来拿人时,先问了他们并非红粉阁中人,缘何会出现在起火的后台。
显然,这位官差并非听风就是雨的狗官。
“市监大人,冤枉啊!”旋即,松鹭便将自己是如何遭受追杀与如何进入后台,又如何在换衣间碰上程白宁和小厮王勇,吐露得一干二净。
言罢,对方微微颔首,道:“程白宁本官认识,他是花市常客,与夕花姑娘多有交集。”
松鹭连忙附和,道他们也是受害者。
于是乎,她还将林抱墨拉到面前,将他左臂伤口展示给市监查看。
“舍主……”后者略显错愕,还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按住,低声警告:“闭嘴,讳疾忌医的罪我日后再同你算。”
想要不知道他受伤这件事也很难,毕竟先前在火场中,若非林抱墨飞身过来救她,现下受伤的可就是松鹭本人了。
狰狞的伤口很快引起沈树注意,他连忙唤来随行军医为林抱墨治伤。
恰巧此时,又有官兵来报说有新证人。
“带他过来。”
“是。”
闻言,松鹭还有些错愕,抬眼看着对方。
“无妨。”沈树淡然,道,“我本便不曾疑心二位,只是职务使然。”
她松了口气,回神再看向林抱墨。
初佩璟与宗冶远远站着,嫌累还找了处茶棚歇脚。
“方才怎么没看住林二呢?又惹祸。”宗冶扶额,心力交瘁。
初佩璟悠哉悠哉,还嫌他啰嗦,施舍般给出去一个眼神,言说他这人莫名其妙:“我是承恩郡主,不是承恩嬷嬷,我为何要时刻围着他转啊?”
“那舍主呢?”
小郡主细细品了一口粗茶,矫揉造作道:“舍主行事光明磊落,说要左拥右抱就绝对不只找一个,很诚实啊。”
宗冶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