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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居士 第42章 惜春

作者:胖羊博士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4-17 08:47:45 来源:文学城

白衣女混着人群闯入刘府,又绕开守卫闯入后堂,现下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站在二人身前。

见到凶手真容,刘舜的反应并不如宗冶料想的那样狂躁。

他尤其安静,甚至连多余的力气也提不起来。

或许,可以把他想象成愧疚。

愧疚从前所为,却于事无补。

折磨仇人并不能带来快感,可偏偏有些傻子,痴痴着要复仇,最后却把自己折了进去。

龙游县衙内,三路人马齐聚一堂。

松鹭与林抱墨是最后到的,押着负荆请罪的关寿。

这位叱咤风云,只手遮天的大老爷,终是敌不过侠义。

松鹭隐在人群后,目光却与堂上王衍正中交错。

没有龙游公和耿霜楼的珠联璧合,这场审判不会这么顺利进行。

他们对此心知肚明。

一群身份不详但靠山极强的年轻人,很适合做马前卒。

而作为身份上的下位者,王衍则顺理成章隐在幕后,成全自己。

林抱墨一脚踹在关寿膝盖骨,迫使后者跪在白衣女面前。

疼痛刺激着泪水奔涌,旁观者瞧他竟还有几分痛哭流涕的悔恨意味。

王衍一拍惊堂木,问:“堂下何人,有何冤情?”

白衣女提裙下跪,身姿昂然:“回禀大人,民女陶卯儿,麦里关人士,前年与家姐逃难而来,不料花奕狼心狗肺,将我阿姊当作锦绣商行的投名状,赠与关寿。”

她字字铿锵,语气里却是抑制不住的哽咽,竭力压下那份不适,但在说最后几个字节时,仍然有些走音。

“大人,花奕罪证在此,草民楚元元愿为陶卯儿担保!”初佩璟赶忙将羊女账簿呈上,特意指出刻有关寿名讳的那一章。

胡滦石即刻派人将证物同县丞县令示过。

谷君舟凝眉,面上浮现出几分不忍,回首,温声问她:“陶卯儿,那你阿姊现下何处?”

此次判决不对外公开,也算是给锦绣商行保留颜面。

谷君舟大抵也是想,让苦主亲眼看着欺辱自己的恶人,被官侠双双裁决。

“阿姊她,已经殁了。”陶卯儿跪坐在地,泪水混着惨白的脂粉滴落,沾湿衣裙,“尸身就埋在刘家茶山下,是刘舜奉命,为关寿毁尸灭迹。”

事已至此,三人全部入局。

王衍侧目,扫过刘舜铁青的脸。

花奕已经伤到无法出庭,刘舜也不遑多让。

这样看来,还是号称杀神的耿霜楼楼主最有人性。

毕竟比起其他两位,关寿也只是丢了子孙根而已。

松鹭略显惬意地摆弄着头上步摇,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

见状,王衍收回目光。

堂上,谷君舟又问:“你阿姊为何而死?”

他总能提到要点,但这恰恰也是陶卯儿最痛的回忆。

“关寿贪恋阿姊美貌,夜夜流连。很快,她便有孕了。”

一个暖床侍婢,便是怀了豪绅之子,也改不了奴籍。

“就在府医宣布这个消息的次日,关寿便通告上下大摆赏春宴。”

彼时,正是盛暑。

六月热浪席卷龙游县,叫人平白多了几分躁意。

“赏春宴前,花奕又来了一趟关府。”陶卯儿怒上心头,愤愤瞪着关寿,恨不得将他周身上下捅出千百个窟窿,“而他,竟放任花奕将阿姊带走。”

言罢,松鹭的目光又落到初佩璟身上。

毕竟事涉花奕,在场四侠里也只有初佩璟通晓这条暗线。

但是很可惜,初佩璟并未深究其中缘由,毕竟光买卖羊女这一条,就够花奕吃一辈子牢狱饭了。

当然,这“一辈子”,也长久不了。

王衍再问:“带走?带去哪儿?”

“花府。”

“作甚?”

陶卯儿忽的不再作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众人缄默,心领神会。

然而事实并不似他们心中所想那般——简单。

“大人可知‘羊女’何意?”陶卯儿贸然站起,心有千千语难以言说,“赏春宴上多有人盛,我的阿姊,便曾是其中一员。”

“……”

无人应答,连松鹭也停下小动作,双眸微垂,不知又在思索什么。

“她”怀着关寿的孩子,被抬上花奕的床。

事后,“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被送上赏春宴的品鉴台。

盛阳下,陶夕春败落、腐化,碾作尘。

陶卯儿寻不到阿姊,为求活路,做了脉春馆歌伎。

她到底是要比阿姊幸运些。

一个貌美的女人,什么时候都需要抓住机会。

前线战火纷飞,她不用唯一的身体换回生机,她该用什么呢?

贞操吗?

那是最可笑的东西。

诚然,如刘舜所言,关寿确实对她一见“倾心”,很快为她赎身,收作通房。

她本欢喜异常,还曾同他吹过枕边风,句句不离自己那个走散的阿姊。

凭借这份宠爱,不多时,她便与阿姐一般,有了身孕。

她连贱妾都算不上,她的孩子能高贵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这样说,可陶卯儿并不买账。

她相信关寿会为孩儿铺好前路,她曾经也那样天真。

怀胎八月,她因误食寒食引发早产。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儿。

她抱着面似靴皮的女儿,喜极而泣。

手背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松鹭回神,才发现是林抱墨见她愀然不乐,只得用这种方式将她从神游天外中拽回意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他们心知肚明。

一个通房之女,说出去对主家并不好听。

主母一开始便不待见她们,甚至暗中买通刘舜,要将她们母女寻机赶走。

陶卯儿总哭着求她,求她给自己和孩子留一条生路。

可高高在上的夫人,只是抱着自己的麒麟儿,冷嘲热讽:“你就和你那贱人姐姐一样,狐媚勾引,活该你们家破人亡!”

快言快语便如诛心刀,陶卯儿终于从一个最厌恶她的女人嘴里,听到了最爱男人的真相。

她本以为,无家可归是前半生的结束。

但那只是,后半生苦厄的开端。

关寿有足够多的子嗣,他并不在乎一个身份低贱的女儿,甚至放任花奕抢走她,成为最年轻的羊女。

“这幼女的心肝,可是京城夫人们最喜爱的补剂。”

他们狞笑着,轻易决断一个襁褓女婴的前路。

陶卯儿第一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麦里关战火连天,而她家破人亡。

陶卯儿第二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脉春馆身不由己,害她受人唾弃。

陶卯儿第三次被权势压不起身,是大老爷为富不仁,令她孑然一身。

她自知不算清白,却不知她是最清白。

短暂的恶支配她诱拐了三名幼童。

一支迷香,一把小刀,就能永绝后患。

她要让那群吃人的兽痛入心扉,她该让他们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王衍心下一滞,连忙拍下惊堂木,面上却还要装严明,肃声道:“陶卯儿,你可知,单凭你这几句供词,本官即可判你死罪。”

“大人明鉴,”时机差不多咯,也该松鹭上场与他同唱双簧了,“草民可证,陶卯儿并未杀人。”

她的抗辩很简单,说出来甚至连林抱墨也觉得荒谬。

“水鬼杀人?!”谷君舟诧异地坐都坐不住,直直说她放肆,“松鹭少侠,鬼怪之说不可搬上公堂,你这是胡乱推测!”

周遭投来一双双异样目光,可她不动声色,付之一笑:“可两位大人不就是以水鬼之说,断了采花村的案子吗?”

怎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当然,后一句松鹭没说,单纯是林抱墨三人遐想。

“……”王衍无言以对,谷君舟更是气得不轻,愤然坐下,连平日里的好脾气都收敛了。

当然,这话听来最觉荒唐的,应是原苦主。

刘舜目眦欲裂,甚至不惜忍痛站起,要向他们讨要说法:“懦词怪说,这就是县衙养育的好人才?看来方才都是你们与陶卯儿合谋!都是凭空污蔑!!”

宗冶蹙眉,握紧腰间长枪,初佩璟却让他按兵不动,看看松鹭还有什么打算。

诚然,草舍主依旧云淡风轻,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小包证物,展示在关寿面前。

在看清对方手持何物后,二人倏然噤声,尤其是关寿。

不过几息,冷汗已渗透他的全身。

这小小一包,竟有如此魄力?

王衍不禁起身,探究之心在此刻占据高地:“此乃何物?”

林抱墨很快答话,只是身躯微微朝宗冶的方向倾斜:“大人尝一尝便知了。”

双方会意,胡滦石将其呈上,由王衍亲手打开。

味咸,碎白状。

“这是,私盐?”

话出口的那一刻,关寿终于卸力,整个人瘫坐在地,面色黯淡无光。

而林抱墨先前的小巧思也在这一刻达成目的,他稳稳接下宗冶递过来的眼神,轻轻颔首。

像是在无声传递着某些不可言说的阴谋。

先前提过关寿发家,是为龙游米商开拓了数条商路,原先大多都是陆路,可自战后,边境流民多落草为寇,便常常追截商队以维持生计。

关寿在其中吃了亏,运送私盐又迫在眉睫。

只三日,他便想通,前往开辟水路。

“水路依托漕船与商船夹带伪装,关家密库中不见米粟,唯有白盐。”松鹭一语道破其中玄机,“他根本不是米商。”

那层用以迷惑官府的米粟,是刘舜从牛尾村村民手中夺过来的。

可怜他们一生勤恳,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陶卯儿跪在另一侧,眸中折射出几分惶恐。

她倒是想不到,自己这桩诱拐案,还能牵扯出如此丰富的罪状。

关寿的手法并不繁琐,却也恰恰是精简到错漏百出的伪装,竟能蒙蔽王衍爪牙。

龙游公默然,想必他也意识到,捉拿府衙内鬼之事已迫在眉睫。

当然,只有关寿这一桩,是万万不够的。

判决下,关寿、花奕、刘舜、陶卯儿纷纷下狱。

“依大澜律,无故诱拐孩童者,无论动因,皆以死刑论。”王衍丢下监斩令,“三日后,四人一并处斩。”

得到这个判决,要说她毫无波澜是不可能的。

便是知晓了一切的旁人,也不由得为她扼腕。

官兵将她押走时,她行过松鹭身侧,轻声道了句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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