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清风送凉,几人围炉煮茶,相谈甚欢。
“你是说,先前给书生传信的是凶手,把耿霜楼图腾塞进石贯元尸身耳朵的,也是凶手?”宗冶揉着眉心,试图跟上对方思路,“那他故意露出这些破绽,又是为了什么呢?”
“挑衅呗。”松鹭耸耸肩,“可能觉得耍我们很有意思。”
“?”
她嘻嘻笑着装乖,丝毫不反省。
毕竟,贬损人的话,草舍主张口就来。
知道她是玩闹,小郡主转头就抛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哪怕这个观点并不受世俗认可:“我倒觉得,他们更像是在主持公道呢。”
果不其然,林抱墨顿时就变了脸色,怒发冲冠:“耿霜楼不是慈善会,这可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买命行!向来只认钱不认公道的!买!命!行!”
“行了行了,”松鹭被他唬得耳朵疼,连忙叫停:“江湖噱头而已,谁规定耿霜楼不能行侠仗义?”
他不依不饶,固执己见:“那也不见得他们会这样好心。”
“呸!你们正道就是小心眼!”
……
一来一回的幼稚争辩实在费力气,双方各执一词,吵得毫无新意。
初佩璟不由得扶额,开始反思自己为何多嘴。
述者滔滔不绝,听者已然力竭。
宗冶本就是急于事功的性子,知道他们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心中烦闷更甚,猛地提起手中长枪,旋即,直直惯向脚下黄土。
铿鸣声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院内很快陷入死寂,尤其是松鹭与林抱墨,连方才争辩的议题也忘了。
“各位,容我说一句,”总算是让他逮着机会,直抒胸臆了,“既然各有说辞,不如就往耿霜楼一走,辨一辨这真假是非,如何?”
这个方法倒是可行,但,该从何处下手呢?
“林二不是去过吗,他肯定有印象!”初佩璟即刻锁定目标,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殊不知对方正皱着一张俊脸,艰难开口说明,自己也不知具体方位:“当初是托好友引见的,裴长庸疑心重,从不轻易暴露主楼位置,我只知其坐落在幽客郡。”
幽客郡,地处大澜东南境,南接曹国。两国一向交好,也便于边境来往通商,故而,除帝京外,此地亦有“寸土寸金”之说。
可幽客郡与畴阳郡相隔千里,来回奔波怕是也得拖上几天。
“不怕,归山时,我已去书与县令大人暂缓破案期限。”松鹭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只要十日,我们定能平安归来!”
当然,王衍根本没有收到所谓书信。
但东家是个不惹事的,应当也不会同她过多计较。
于是他们先斩后奏了。
等王衍知道他们赶往幽客郡时,四人已在某处江湖驿站落脚。
“……”
据胡滦石事后告知,县令大人险些以为这四人卷款携逃,还预备命县尉卫衢驾马去追。
所幸最后还是叫他拦了下来。
城外,四人持缰下马,退去蓑衣,林抱墨将十文钱放到小儿手中:“来两壶好茶,再上几个拿手菜。”
“好嘞,客官您稍等!”
安置好行囊后,正厅佳肴也已筹备完善。
两杯暖茶下肚,舒缓了半日疲劳。
众人感慨一声惬意,立即提筷又要大快朵颐。
江湖驿站内集结天下豪杰,各路人马无论身份立场,只要是投缘能说上话,那便是此地座上宾。
可若是为寻私仇而来……
“那便如何?”初佩璟好奇地眨眨眼,气恼于松鹭话又只说一半。
江湖客故弄玄虚,昂起下巴,示意对方将目光投向柜台前:“那账房先生一手玄虎指,小二上菜时使的是风云步,都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
端看其人,常鳞凡介、其貌不扬;然大直若屈,大巧若拙,个个顶尖高手。
“小小客栈竟还卧虎藏龙,”初佩璟缩了缩脖子,不由得胆寒,“也不知东家又是何方神圣,竟有这般笼络人心的手段。”
林抱墨接话:“江湖驿站兴起之时,谁也不知这路人马是从何而来,更遑论什么东家。”
“哦?”宗冶饮茶之余,还与他们话谈,“传闻中手眼通天的耿霜楼,也不知其来历?”
松鹭耸耸肩,坦然道:“不好说,江湖驿站乃外来势力,耿霜楼只是大澜境内第一,到底鞭长莫及。”
话落,林抱墨将茶具置于手边,竖起一指放在唇上,做噤声状,眼神向外一瞟,示意众人侧耳倾听。
邻桌共有三人,相见恨晚般大谈天下局势。
“算算日子,江湖证道侠会是不是该开展了?”
“是啊,但是我听说,裴长庸今年不会去。”
“他与林柏权难分伯仲,名闻榜上一群虾兵蟹将,哪是他的对手啊!”
武林名闻榜,江湖高手证道之地。
凡习武者,皆以入此榜为荣。
林抱墨同京城两位贵人解释过,扭头继续探听消息。
“知音难觅,他们这也算是英雄惜英雄了吧?”
“嘿,要我说,他们这盟主之争早该换代了!威名赫赫的须臾剑和白面阎罗,即便不入名闻榜,也是鼎鼎有名的一方豪侠,去凑那热闹做甚?”
“你懂什么,林盟主卒时不满四十,正是当打之年!”
然壮年早逝,总叫人唏嘘不已。
林抱墨眼下晦暗不明,指尖缓缓收紧。
“诶,你们有谁知晓,裴长庸如今多大岁数吗?”邻桌忽的又把话题带到别处,引起松鹭警铃大作。
一人困惑,答曰:“这倒不知,自我记事起,双方便已是死敌,明争暗斗多年,只是白面阎罗从不在外人面前露脸,想来是经年已逝,他也老了。”
……
老?
松鹭不自觉抚上自己的脸。
光滑水嫩,吹弹可破,且年轻着呢。
不久前还有人统计过,在现存未成家的江湖儿郎中,她裴长庸可是毫无争议的女儿恨嫁榜榜首。
正在她自鸣得意时,初佩璟又俯首低眉,问:“裴长庸成名这么早?”
“他与胞弟裴长渡足有十四岁之差,可惜的是裴夫人晚来得子,供给不足又受了惊吓,累及腹中胎儿早产,叫裴长渡落下一身病痛。”林抱墨解释道,“要论成名,裴长庸确是在十八年前,证道侠会上崭露头角的。”
这位十六岁便突出重围的耿霜楼杀神,几乎是一夜成名。
彼时,林柏权也才及冠,有了长子林玄词。
宗冶在心里算过年岁,才开口:“所以,裴长庸已然三十有四?”
按理如此,但症结还在这里。
裴长庸不曾以真面目示人,甚至性别为男还是江湖流传,至于其具体年龄,怕也只有某位“飞刀令主”知晓了。
松鹭心虚地把目光瞥到一侧,借着饮茶的名头逃避三人怀疑与审视。
好在这份尴尬没持续多久,初佩璟转头就听见他们侃侃而谈于紫槐门大事。
“也不知林盟主仙逝后,紫槐门那两位小公子该何去何从啊。”
两位?
林抱墨端着茶碗的手一顿,眉目舒展,似是连呼吸都忘了。
可以说,这一句救的不止是松鹭的自圆其说,还有他的求生之志。
苟全性命后的每一刻,他都在想着亲手斩下裴长庸首级。
但在那之后呢?
在遇见松鹭前,他想……
或许会随着父兄,了无牵挂地自刎谢罪。
然而千回百转,竟在此地意外得知兄长在世的大好消息。
“他们还活着?”
“瞧你,有些时日没去过同游馆了吧。”
那位侠客羞愧拱手:“前些日子忙于捉拿山匪,确实疏忽了武林大事,还请两位仁兄解惑。”
“先前江湖都传,是裴长庸带人捣毁紫槐门百余据点,以水路强攻忘川山谷。”
“怎么,莫非另有隐情?”
答者大手一挥,嗤笑坊间消息太过离奇:“裴长渡亲口说了,当日是他,带着十杀令主与飞刀令主支援忘川山谷。
“一行人与贼人硬抗了几个来回,又上下搜了三遍。虽没寻到两位公子的尸身,却在后山看见少了三艘小竹筏。”
“三艘?”
“除却两位公子及其近侍,就剩李顺荣李亭主一家,不过几日前也叫贼人灭门了,至今没查出真凶。”
哟,飞刀令主还参与了紫槐门一案呢。
初佩璟与宗冶偏头,不经意瞥过松鹭,可对方似乎心事重重,连惯有的反应都没表现出来。
旁人又有猜测:“端看手法,莫不是裴长庸……”
闻说这般,林抱墨眉心微动。
李顺荣之死,说来也算旧恩怨。
当年紫槐门五大亭主立世,独李顺荣不心悦诚服,偏说林柏权处事不公,掌门之位传子不传贤,又因在江湖证道时,被林抱墨一剑挑下擂台而心生怨恨。
紫槐门事变当夜,便是他大开山门,诱外敌入侵,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各项诱因相叠,反叫林抱墨对裴长庸生了几分敬意:“若他未参与灭门案,倒还是个值得尊重的对手。”
松鹭默然。
搞了半天,这小孩仍是温室花朵,如此轻易就信了他人。
不过,这也正中她下怀。
自初见始,她便知此人可用。
江湖谁人不识小林公子,可小林公子未必能够认出裴长庸真身。
既要用人,又怎能不助人。
杀李顺荣,将耿霜楼介入紫槐门案中,或许是一招昏棋险棋,但以李氏一族换林抱墨一人忠心,这交易不亏反赚。
如今再借他人之口将真相大白,彼时就算她暴露身份,双方也不至于反目成仇。
可现今是当局者清,旁观者迷。
侠客又道:“我听说林大公子都追到幽客郡去了,怕不是给李亭主一家讨说法?”
“早有人说他已然继承门主之位,此去不会是去给耿霜楼下战书吧?”
“但,以林玄词的天资,且不说裴长庸了,光左侍卓呈就够他吃一壶了。”
闻言,初佩璟戳了戳松鹭,问:“我瞧小林的武功不差,既是兄弟,这位林大公子应当也是翘楚吧。”
“这个……”
比之自己身份还难开口的话题很少,但不是没有。
松鹭干笑两声,只得期待隔壁三位再开口扭转话题。
赶榜写的比较匆忙,这次细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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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江湖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