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 第20章 缟素

依小丫鬟交待，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两人牙子。

“想必几位也听过锦绣商行，”她紧张地攥着衣角，怯生生道，“我们老爷正是其中一员。”

三人微笑抿唇，几道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一丝丝心虚，只有对自己找对方向顺道做了件善事的骄傲。

毕竟这小丫头还怪上道的，一来就说到点子上。

于是林抱墨再次开口，循循善诱道:“是听说过，可这与人牙子有什么干系？”

“我先前跟随小姐见过客的，”她垂眸，似是往事不堪回首，“老爷要从布行转投米仓，商行就派了那二人下来给老爷做参谋。”

有关这一点，松鹭与林抱墨也做过调查。

石老爷原是布行发家，可近年来，六国纷争不断，畴阳郡又与长越郡毗邻，为历代军事要塞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常年征兵致使人力缺失商路阻断，衣物不似其他常物，一非必需品，二非救济粮，尤其石老爷端着商行招牌不肯贱卖，寒来暑往的，就连回头客也没了。

锦绣商行月月都要验资，没了布行收入，石老爷一度从上位跌至末席，直至一月前上头下了最后通牒，若再交不上例钱就要将人除名。

石老爷别无他法，只得转投现下最有利可图的米仓，试图一战成名，缴清钱款。

“这米仓的参谋，怎么还干起买卖人力的勾当了？”旁观者只需略一思索，就能琢磨出其中情形来，松鹭挑起一侧眉头，语调轻扬，“莫不是，阳奉阴违？”

小丫头懵懂摇头，又道:“自小姐失踪后，老爷性情大变，许是那时起这二人就生了旁的心思。”

她嗫嚅着，连猜测都是小声。

林抱墨回首，与另外二人对上视线。

初佩璟立刻会意，接上先前的话头，问道:“你方才说救救你们，怕不是还有其他人也遭了毒手？”

小丫头连连颔首，又道:“连日来，府中使女相继失踪，管事只说是她们因看护小姐不力被罚去看守米仓，但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松鹭与林抱墨同时看向守备森严的仓门，那把钥匙正插在锁孔中，亟待他人解密。

即便真相未明，也与他们猜想差距不远。

恐是有人以权谋私，媚上欺下。

踹开腐朽陈旧的囚牢，林抱墨一剑斩断封在门上的铁链。

彼时天光大亮，日头正好，春晖随同救世主的步伐，闯入阴暗逼仄的仓房内，猝不及防。

王衍传信说已将那两名人牙子收监，宗冶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正巧瞧见这一幕，疑惑之余还感叹这一趟江湖真不白来。

“从前身居庙堂，每日只纸上谈兵，如今身处市井才知，黎民百姓食不果腹，愁于生计，连当今龙椅上坐的哪位皇帝都漠不关心。”

或许，他也逐渐爱上了这种日行一善的圆满滋味。

“能用眼睛看到的疾苦，都是最表层的情绪外露。”看着面黄肌瘦的姑娘们互相搀扶着离去，松鹭面上无波无澜，像是明白即便过了这道坎也赢不来曙光，“与其说是民众的苦难，不如说是上位者的失败——”

没等她说完，初佩璟便眼疾手快地将她的危险想法扼杀在摇篮里。

无他，承恩郡主也曾做过反抗，结果可想而知。

一如现在，他们救得了姑娘们一时，却保不了她们一世。

从前，她们任人鱼肉，未来，也不会有任何转机。

但正事还是要做，至少得先解决眼前大事。

小丫头引见了一位颇有资历的使女来继续她的讲述，以方便几人了解情况后能进一步接触这位石老爷。

然而松鹭却在这时问出一句匪夷所思的话:“石老爷很疼爱小姐吗？”

外界一直有传闻说石府小姐与别家不同，她侠肝义胆，颇具气魄，正是石老爷多年呕心沥血养出来的千金，未来或许还会继承布庄。

于是乎，使女虽不解她为何会有所怀疑，却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讲述:“不错，老爷常常带小姐到庄子上巡查，布庄管事都认得小姐，还总是赞她颇有老爷当年风范。”

“这样啊……”松鹭连连颔首，眉眼间却透出几分失神，她依旧对此抱有保留心态，却不再从明面上指出问题所在。

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使女又问他们可还有别的什么要问。

“有。”初佩璟站前一步，“再说说石小姐是如何失踪的吧。”

“那日天气晴好，小姐听老爷说南郊河道里养了锦鲤群，”使女轻叹一声，“米仓刚起步，小姐为了讨老爷欢心，又怕丫头小厮们粗手笨脚抓不着，便亲自下河，没成想那河中有暗礁，小姐不小心踩到青苔，就这样栽倒在河中，随着暗流跌落至下游。

“我们苦寻半日无果，老爷甚至派出大半的家丁也找不到小姐踪迹，这才一怒之下把我们都打发了……”

“打发？”初佩璟蹙眉，伸手指了指背后粮仓，“到这？”

见状，小丫头又道:“我们本是石府家生子，主子若是不开心，转手卖与别家也是常有的事。”

若是要卖到他处做工便也罢了，这粮仓多是重活，要几个丫鬟婆子作甚？

林抱墨不解，但好学，扭头便同松鹭探讨起来。

对此，草舍主的回应是:“等某天你真的懂了地主的脑回路，那你也离发家致富不远了。”

当然，此言是褒是贬还得另说。

终霜时节，春雨绵绵，松鹭抬头，撞见一片鱼鳞天。

“又要下雨了。”

林间的花草伴着泥土香，乘着夜风送入草舍内供众人好眠。

灯火葳蕤下，松鹭双指捏着一封密信，将其放在火盆中炙烤，直至化为灰烬。

安神香包的剂量足够大，她起身出门，望进空无一人的小院内。

雨还在下，她披上斗笠，飞身入林，再没了踪迹。

次日，石府。

再回到这里，仅半日光景，这前前后后大门庭院内竟都已挂上白绫，身着缟素的小厮进进出出，与前来吊唁的宾客们寒暄引路。

“什么情况？”四人隐匿在围观人群中，伪装草莽打探消息。

“你们不知道吗？石小姐没了，石老爷日夜痛苦流涕，今日便要抬棺下葬了。”

“没了？”宗冶蹙眉，又问，“不是失踪吗？尸身找着了？”

又一旁观者开口同他道：“找着了，听说是头磕到了礁石，血水糊了一脸，已然面目全非。”

“石老爷亲自带人去寻的，见着尸身时便当场崩溃痛哭起来，还勒令一众奴仆为小姐戴孝呢。”

“不止不止，我还听说石老爷一回府就处置了所有看护小姐不力的使女，年纪稍长卖不出去的，就命他们——”对方低声与旁人诉说道，“殉葬！”

“都是些家生子，石老爷这次真是气极了吧。”

“可不是，若我手下有这等惫懒懈怠的仆役，一天得担心项上人头三回！”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林抱墨胆寒。

什么时候他人苦厄，也能成全一方地主贤名了？

诚然，爱女这个光环确实将石贯元的其他舆论压至最低，但历年历代，没有一项罄竹难书的罪行是能被所谓爱意埋葬的。

众口铄金，啧啧叹气，松鹭忽的又生了个坏主意，招呼着宗冶为几人开路。

几乎是下意识的，初佩璟也抬脚跟上，顺道拉着愤世嫉俗的林抱墨一同。

白墙黑瓦，端的就是一处肃穆庄严。

四人排排站好，仰望着那道“天堑”。

松鹭复又伸手，大言不惭道：“把我丢进去。”

宗冶言出必行，提着人衣领就准备大显身手，谁知临了松鹭又立刻反悔，紧急叫停，又道：“要不还是换个柔和一点的方式吧。”

她眨了眨眼，试图蛊惑郎心似铁的国舅爷怜香惜玉。

“哦。”那人应声，转手抓起她右肩，狠狠地朝着院内丢了出去。

“……”

早在飞身出去的那一刻，松鹭就已经想好会是什么下场了。

明明脑子里已经过了几百遍如何安稳落地的策略，但出于素养，她并未施展轻功干预动向，而任其自由的下场就是——

一头栽倒在花圃中的草舍主现在还有些识人不清。

对比起宗冶，林抱墨就显得通人性许多，初佩璟轻功不佳，他便将剑鞘一端递到她身前，以风息剑作为纽带，让她同自己一道行进，然后安然落地。

稳住身形后，初佩璟快步走到松鹭身前，伸手将人扶起，又小心拂去她头上杂草，笑道：“都说了，跟宗温孝共事需要完美的表达能力和一个强劲的体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隐约还有些反胃，若不是晨起时没吃什么油腻早点，现下恐还得缓上好一阵。

“那下次还是你和他搭档吧。”松鹭扶着腰，方才那一下似乎让她磕着了要穴，痛感漫上心扉，说话吐字都有些气虚。

这情形似乎不是简单磕碰这么简单，连林抱墨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宗冶更是内疚紧张，先一步上前揽住她另一侧小臂，关切道：“很严重吗？抱歉……”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单手扶着伤处，“之前采药落下的旧伤，问题不大。”

“要不我带你出去看看郎中？”说着，林抱墨便要将人背起，却让她提前拦下：“任务要紧，石贯元是我们入锦绣商行的突破口，万万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可是你这伤……”

“无碍。”她风轻云淡，宗冶却深受其扰，只能退而求其次，承诺道：“待会你莫出头，凡事吩咐我和抱墨就是。”

“其实不牵动旧伤，我也不会亲自上阵的。”她嬉皮笑脸地隐去众人担忧，转眼就催促着二人赶紧去淘两件家丁衣裳，好混入送葬队伍中。

眨眼间，花圃内就只剩下她与初佩璟二人。

小郡主情不自禁地夸赞起她的演技实在是出神入化，就这样摆脱了往后得罪贵人的破差事。

“也不全是虚情假意，”松鹭揉了揉伤处，皱着脸扮委屈，“是真有些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