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堂,廷尉监或许大不过节使背后倚仗。
但现在,她是耿霜楼楼主。
一个江湖中手眼通天的人物,她便是自己的倚仗。
前有皇命,后有武力。
也该叫这上京城重新认识认识,她裴长庸行事,从来不拘一格。
“吕肫,给本座通通拿下!”
“是!”
同理,叱咤堂主应楼主命而来,论其身份,仍是绿林草莽,做事不畏俗礼,更不惧权势显赫。
何况,还有位裴大人敢纵着他如此胡来。
等到白士们侵占此地,蒲柳这才褪下纱巾,站回裴长庸身后,演出柔弱女郎模样,公然指认:“主上,就是他们!方才看奴家的眼神真是吓人,好似要将奴家生吞了似的!”
“是吗?”闻听此言,裴长庸作势露出讶异神情,“祖皇帝早有敕令,朝廷官员不可□□,不可失态,蒲柳,你可别是看错了呀。”
“……”方才还叫嚣着,要状告她动用私刑的一干人等不说话了。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其中,唯苍禄不肯束手就擒,负隅顽抗,指着她嚷嚷不停:“裴长庸,纵你深得圣心,亦无权干涉朝廷命官言行!”
拿位次来压她?
巧了,裴大人之上,还有靠山。
“竖子,谁允尔等直呼主上名讳!”
从前耀武扬威久了,现在也改不得。
吕肫一刀砍在他双股之间,勒令对方住口。
楼主大人这就有了机会,盛气凌人:“本官无权,那御史丞大人呢?他够不够格?”
是了,她可是宗冶挚友,过命的交情。
见苍禄面色惨白,默然不语,她方才觉耳根清净,一举将众人擒拿。
“全部押到廷尉待审!”
裴长庸十分满意如今情形,尤其是,逮住了苍禄和他身边那两个善使左手剑的武侍。
几人入诏狱后不过片刻,她便与蒲柳等人推测出,案发当夜应是如斯情形:
奉苍禄之命,两位武侍扮作江湖盛传的杀神——白面阎罗裴长庸,悄然潜入青魁武行,妄图将灭门恶行大事化了,嫁祸耿霜楼。
可他们不知,武行隶属耿霜楼,由裴长庸直接管辖,故而,在院中操练的几名白士或青卫便是瞧见了来人,也不会起什么疑心。
尤其那日,楼主大人明文说过会造访武行,与宋启正共同处理些许“公务”。
就此,武侍一路畅通无阻,不仅在水井中下了混有段芬芳的奇毒,待毒发后还动手伤了众人。
为确保这群武夫彻底死透,他们特意选了最脆弱的脖颈处下手,鱼目混珠。
廷尉审理堂内,裴长庸坐在上首,随意翻看着口供。
按说此案不算艰难,纵然古钊寻不到毒师,断不出其中含有段芬芳,也能凭左手剑这一线索,逐步查到苍禄身上。
至于为何无法侦破,她倒是也有一番猜想。
一是时间紧迫,出于外力;二是仕阳侯府式微,古家为自保,也不肯多加调查,此乃内因。
所幸,古钊不喜逢迎,又因此案重大,他恐幕后之人对自己不利,这才取了井水作为关键物证,静候天时与人和。
终于,期年后,他等来了廷尉监新官上任。
裴长庸更好奇了,究竟是什么人,能叫彻侯避其锋芒?
高疏已经为她热了三轮茶水,无奈对方实在入迷,未曾注意他的动向。
门外,有近侍行色匆匆。
“大人,诏狱来报!”
闻言,她这才撤下手中书简,道:“讲。”
“今日送给苍节使的饭食内被人下了剧毒,现已查明,确是段芬芳。”
看来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撇净干系,为此,不惜残害共事同僚。
裴长庸眸中并无风波,再问:“可有抓住下毒者?”
然近侍神色微滞,答:“并未,但黄近卫说,他奉命在堂外埋伏时,曾见过几位可疑人员出入,如今已然命我等将其擒拿,人就在诏狱。”
看来,他们离破案不远了。
“另外,”喘息间,近侍还有话要讲,“林长史回来了。”
十月十八,朝会日。
明仪帝照例端坐上首,静静看着玉陛下众人俯首。
“圣上,臣已查明,青魁武行案真凶身份。”
礼毕,裴长庸应召而出,持笏敬上。
“哦?”刘署单眉轻挑,微微抬手,请人起身说话:“爱卿,不妨直言。”
“是。”有天子金口玉言在前,裴长庸不由挺直腰杆,命人将殿外人证带上。
下一刻,禁卫就押着苍禄一众入内。
内侍官见状,连忙将此番奇景汇报给幕后之人:“圣上,苍节使才立了功,这怎么……”
而后者淡然抬手,令他噤声。
何止他们啊。
林抱墨倏而出列,持笏敬上:“陛下,臣可为左监大人增添证供。”
“哦?”刘署认出,他便是宣执亲自上奏调任的新任长史。
竟连丞相府的人也卷了进来。
他真是愈发好奇,这群人究竟能说出个什么故事了。
殿前乌泱泱跪了一排罪臣,裴长庸适才悠然开口:“据臣所知,苍节使曾出使西盈,带回一株奇草,名曰段芬芳。”
“不错。”御史大夫曲磬如是道,“此物可镇痛止血,亦能强身健体,是西盈国宝。”
确是国宝,但谁说,国宝不能杀人?
若不是裴长渡曾为研制新毒时,专程跑了一趟西盈,她也不会料到这小小一株药草,能有这么多讲究。
“陛下有所不知,段芬芳在皇城素有佳名,但在民间,尤其是青城郡一代,每年因吸食此物致死者,不在少数。”
“吸食?”刘署不解其意,不耻下问。
裴长庸又答:“段芬芳叶、果是良药,但花与花汁皆是剧毒之物,常人误食,不出三刻便会心悸而死。”
话落,在场曾向苍禄重金求宝的官员们,纷纷睁大双眼,心有余悸。
死亡,真的只是片刻间的事。
最可怕的是,如此惊世骇俗之凶器,竟曾入他们口中。
对此,刘署倒不甚在意,反而在感叹几人学识之广:“世间竟有此奇物?”
“是。”裴长庸颔首,再道,“当夜,苍禄便是如此,千里之外取人性命。”
旋即,她便将自己的推测尽数道出,包括两名武侍如何混淆视听,那报信廷尉之人如何毒发身亡。
但,其中仍有一事不明。
而此刻,出声者改为了宣执。
“裴左监口若悬河,可知苍节使与青魁武行素昧平生,为何痛下杀手?”
“这就要问林长史了。”
裴长庸顺坡下驴,将目光投向林抱墨。
后者会意,跨步上前。
“陛下明鉴,臣奉相国之命,奔波一日一夜,终于在南城湖心亭台处,寻到并捣毁了明书教的窝点。”
“明书教?”
这又是何物?
刘署冷笑连连,看来他对足下的这座城,了解得并不透彻。
宣执并不知晓林抱墨会如此接话,明书教确实令他头痛不已,本欲暗中调查拔除,谁料小辈们棋高一着,直接将此事摆到明面上。
作为百官之长,他自然不能拖后腿,为刘署解释一二:“明书教与畴阳郡的玄天信使案不尽相同,其门下弟子以神谕自居,妄图颠覆朝政。”
待他言讫,林抱墨复又开口:“所幸此次察觉及时,才没复刻宋郡守之惨剧。”
闻言,宣执抿唇,余光瞥向少年人坚毅挺拔的身影。
或许,真是他小瞧了宣栩栩看人的眼光?
“事是好事,可与此案何干呢?”
朝中有人质询相府小题大做,却遭裴长庸呛声:“楼大人可别小瞧这些江湖组织,他们敢在上京城驻扎,说明朝中定有支柱,供其安然运转。”
来不及骂人胆大妄言,刘署便先行发话,问她:“此人是谁?”
“太仓令,甄谱。”
话落,满堂寂静一瞬。
旋即,有哭嚎声响彻:“圣上!臣冤……”
没等他将话说尽,禁卫已然上前,将人死死架住,不得脱身。
见状,无关人等连忙开口劝解:“甄大人可是摄政王门生,生来高风亮节,怎会与草莽为伍,行悖逆之事?”
是啊,摄政王门生。
要他束手就擒,断没有如此简单。
裴长庸横眉,预备开展一段唇枪舌战:“徐大人这话谬误有三。”
她竖起食指,道:“其一,谁人生来就知礼义廉耻,念之乎者也?”
她又竖起中指,道:“其二,您口口声声唤黎民百姓为草莽之辈,试问王侯将相,哪个不是筚路蓝缕,哪个又是一帆风顺?”
最后,她暗啐一口:“其三,徐大人以摄政王之名维护甄谱,有媚上欺下之嫌。”
“你!竖子大胆!”那人作势要打,裴长庸复又转身,向刘署行礼示弱:“圣人总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纵是经世之才也有闭目塞听之时,臣相信摄政王殿下,一定是清,清,白,白。”
好一个清清白白。
刘署忍俊不禁。
当然,是个聪明人都能听出她言下之意。
摄政王嘛,人总是贪心不足的。
刘署早知刘愐野心,如今按兵不动,无非两道考量。
至于是哪两道,便与今次的案子无关了。
待风波渐息,林抱墨适才开口:“陛下,请允许臣,上呈物证、人证。”
“允。”
声传十里,禁卫得令,将明书教珍藏珠宝金币尽数端上明堂。
八十抬奇珍异宝在殿外依次排开,黑压压的人群中,竟有南北军的身影。
“陛下,下臣请奏!太仓令甄谱凭职务之便,贪墨粮草,纵容明书教横行霸道,搜刮民脂民膏!致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陛下,草民斗胆上奏!”
“陛下,请为民做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