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 第170章 软脚局

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

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女眷席中，裴长庸倚柱独饮。

要说她为何落个孤身只影的下场，还得问问承恩郡主怎么如此狠心，为着相国之女，抛弃她这位孤家寡人。

哪怕初佩璟已在方才澄清：“从前我在宫中做郡主时，只有青雉愿与我亲近，何况此番回京，诸事缠身，还不曾去相府瞧过她呢。”

切，区区年少情意，她堂堂耿霜楼楼主、长越王唯一爱徒、朝堂新贵以及左廷尉监才不稀罕。

说来她和林抱墨也算半个总角之交。

没错！她这就去找林二！

男宾席尤其热闹，即便隔了一睹高墙，也撑不住那边言笑晏晏，觥筹交错的盛景。

依托着绝顶轻功，裴长庸轻易攀上屋檐，恰好，今日的衣裙是她精心修改过，不至于碍事。

熏风解愠，少年于登高处俯瞰，好一派逍遥自在。

欢笑声惊扰得女眷们屡屡回眸，她也正好借此，替女娘们教训教训，这群沸反盈天的浑小子们。

亏得裴长庸敢不拘小节，行事大胆，方知院中吵吵嚷嚷，原是一众人等聚在此处，比拼射御之术。

“侯爷，三支箭全脱靶，这可不是你该有的水平啊。”

旁观者中有人起哄，引来不速之客侧目。

“手生了。”众星捧月中，仕阳侯古磐苦笑连连，“也得服老了。”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侯爷莫妄自菲薄。”

不知是谁家公子开口解围，瞧他生得俊俏，举止端庄，裴长庸便不觉多看了两眼。

直到某人提及仕阳侯次子，她方才回神。

“侯爷，据悉，您家二公子武艺超群，不如请古郎君来为我等开开眼？”

听闻古钊在场，裴长庸倏然收起闲散之心，势要一睹郎君风采。

果然，谏言在前，古磐也免不了争强好胜之心，对着席间某位青涩少年招手：“诚诲，且来试试。”

可惜少年畏首畏脚，连开弓这等小事，都显得难如登天。

令人意外的是，他确实中了。

靶心。

人群先是寂静一瞬，旋即爆发出惊人掌声。

古钊还没从方才的情境中缓过神来，身后的推手就已经收回神通。

“弓射之时，当端身如干，直臂如枝。”来者慢声细语，老成持重，“古郎君，引弓时不得急，急则失威仪而不主皮；不得缓，缓则力难为而箭去迟。”

他倒是极有耐心，却苦了裴长庸不解其意，还在探头探脑地想查明对方身份。

“这位公子，有些眼生啊？”

果不其然，欢呼声还未止歇，无事生非者就已经凑了上来。

语毕，来人同古钊齐齐转身，望向出言者。

于是旁人这才看清，为仕阳侯次子解围之人，正是林抱墨。

小林公子还是同从前一般，风华绝代。

裴长庸敛眸，唇角微扬，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奇也怪哉。

暂且不论林二义薄云天，拔刀相助，就古钊不会拉弓一事而言，仕阳侯这父子俩会不会太过羸弱了？

不，不对。

出于警觉，裴长庸从不会在事情未明之时妄下定论。

因此，当她再度回忆古钊表现，在脑海中仔细揣摩他的发力点。

无论她如何思量，都想不明白古钊怎么会是口耳相传的武将。

除非，他是左利手。

思及此处，裴长庸终于恍然大悟。

往昔战绩不假，今日不肯施展全力也是真，仕阳侯父子如此行事，恐是藏拙。

可他们身处尊位，按说应比寻常世家子弟更得圣心，何以偃旗息鼓，暂避锋芒？

莫非，是让渠王一顿训斥，因而乱了道心？

她不敢妄言。

毕竟，城府深如宗国丈，为止息纷争，如今也是致仕之身。

她在此地浮想联翩，不想林抱墨的英雄意气还展露在外，难免叫人眼热。

“燕郎君不识此人实属常情，林旅贲令乃前武林盟主之子，区区江湖草莽，人微望轻，难登大雅之堂。”

江湖草莽？人微望轻？

恶言入耳，而林抱墨微微侧目，面不改色。

其赤口毒舌，就连古钊听了，也要为少年不值。

“邓郎君，林小将军如今已是圣上亲卫，秩六百石，您有何颜面，骂他是无名小卒？”

就算有古钊声援，那位姓邓的郎君依旧无所畏惮，狠绝道：“就凭他出身微贱！要不是攀上御史丞，这样的人物在外见了本公子，自当三拜九叩才能起身！”

无能者之怒，状如犬吠。

林抱墨早知此番道理，所以不与人辩。

可耐不住有人非要凑上来讨骂，他也就却之不恭了。

古钊正欲回嘴，都让他捷足先登：“邓郎君，从前尔尊吾备，但如今本官有品阶在身，你一介白衣，当向本官行礼。”

此言既出，便是裴长庸也不由得对他刮目相看。

没想到啊，小林公子都会以势压人了。

“你！”姓邓的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还没完。

林抱墨又摆了摆手，笑道：“不过今夜是为御史丞立功庆贺，看在本官与温孝交情不错的份上，勉勉强强，免了你的叩拜。”

嚣张，太嚣张了。

有这出好戏看，裴长庸笑得直不起腰，险些从屋檐上跌落。

姓邓的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位面容清俊的燕郎君该再度开口解围：“林小将军果然功夫了得，勇猛过人。却不知，若此刻对上那白面阎罗来，你还有有几分胜算？”

啧啧啧，原来是笑里藏刀。

见状，裴长庸撇撇嘴，心中腹诽，果然还是自家阿墨最为可爱。

没等林抱墨回应，又有一稚童跑过来，牵起邓郎君的手，笑道：“燕家哥哥何必为那牝鸡司晨的佞臣说话？我瞧她裴长庸，未必有林小将军这般气魄。”

稚童不分黑白善恶，如此狂悖之言，怕是邓家私下里也对明仪帝封女官一事颇有微词。

可林抱墨现下还想不到那么长远，有人胆敢轻视裴长庸，他必须叫对方追悔莫及才行。

“郎君何出此言？”

前头说了，林二很少以势欺人，尤其不喜居高临下，恃强凌弱。

如今，他是不得不破例了。

“林将军何必动怒，我家阿弟可是在为你正名啊。”谁知邓郎君丝毫不知收敛，像是认定他不敢动手，挺直脊背，冷嘲热讽：“哦，我倒是忘了，你与那不男不女的妖怪一道进京，想来，应是一丘之貉。”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止是以众欺寡这么简单了。

在场但凡有些主见的人都变了神情。

包括一向与人为善的仕阳侯本尊。

“叔礼！再说就过分了！”燕郎君自然察觉到不对，尚存几分理智，知晓自己还在宗府作客，生怕谁人听见他们悖逆之言，传到商阳侯及世子耳中。

燕家在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相比之下，邓家式微，邓郎君自然是不敢违逆燕郎君的。

果不其然，警示在前，姓邓的不敢造次，转身欲走。

君不见，画廊深处，有一青一红两道身影并肩伫立。

“元元，你瞧那位小郎君，刚正不阿，清风朗月，可为良配？”

先出声者，是当朝相国之女——宣栩栩。

而陪在她身侧的，自然是承恩郡主。

“青雉，你不会，看上了林小将军吧？”

初佩璟忽然有些头疼。

宣栩栩最喜江湖话本，就是承恩郡主从前也深受其害。

都说平生闻高义，书剑百夫雄。

君不见翩翩游侠子，虎变龙沦世叵测，转海摧山力无比。

她爱极了书中这两句，总想着此生有幸逃离宫墙，自此行侠仗义。

故而初入江湖，她才会痴缠着彼时还是松鹭的裴长庸，请她为自己描摹世情画卷。

可惜，现世武林总不如黄粱一梦。

这不，期年未至，她就被当头一棒，打回了上京城。

但宣栩栩仍是闺阁贵女，受家族荫蔽，没见过外头险恶人心，对侠客之流欲罢不能。

“有何不可？我最不喜世家那些虚伪做派，林小将军仪貌堂堂，进退有度，还愿为素不相识的人出头，难道不好吗？”

你看，还是老样子。

初佩璟自觉无话可说，只能从旁处打消她的妄念：“你知道他在为谁出头吗？”

宣栩栩压根没正眼瞧她，随口一问：“谁？”

初佩璟刚要答，谁料林抱墨再度开口，又将宣栩栩的目光勾了过去。

“站住。”林二声色俱厉，不知何时习得裴楼主几分风采，于虚张声势一道，倒是颇有心得，“邓郎君满口胡柴，污言秽语，若此事上达天听，不知陛下会如何猜度。”

此事搬出圣上，虽有玩闹过度之嫌，可鉴于几人身份特殊，倒也不算信口开河。

邓郎君果然怕了，不复方才盛气凌人：“你欲如何？”

林抱墨直言：“给左廷尉监大人磕头道歉。”

“林抱墨你疯了？！”

话音未落，针锋相对时，忽有羽箭悬铃，破风而来。

再一次正中靶心。

铮鸣之声未歇，银铃叮当脆响，久久不息。

众人霎时屏息凝神，那架势，恐是遇见了活阎王。

血落，脏了脚下土地。

箭矢未伤人，是其卷起的余风，刮伤了邓郎君的脸。

“谁？是谁如此大胆？！”

谁都不喜欢飞来横祸，尤其，还是一群格外惜命的世家子弟。

只有林抱墨，在见到那支箭矢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龙舌弓，这东西他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

它曾是裴长渡的杀人利器，现今裴二已死，其落入谁手，一想便知。

“是我。”

裴长庸轻功落地，鹤立鸡群。

“想来诸位还不曾听过本官威名。”她莞尔，拱手行礼，“左廷尉监，裴长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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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软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