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瞧瞧,如何行侠仗义,才不会锒铛入狱。”她顿觉无趣,将律法书丢到一旁,如实道,“可我翻来看去,似乎只有唇枪舌战才算正当。”
小郡主听得目瞪口呆,更觉荒谬,忍不住点拨对方:“裴长庸,你如今可是廷尉的左监大人,只有你给别人定罪的份,哪有别人抓你的道理?”
话是这样说,但……
裴长庸道她另有考量。
“不许杀人。”
“……哦。”
裴小将军低下头,没敢多言。
“噗——”
旁听的某位似乎没憋住笑呢。
迎着两边炙热的目光,林抱墨默默拾起了书简,挡住自己的脸。
于是初佩璟又想到另一层:“我说小林子,旅贲令归于卫尉,你往后在宫内当差,五日一休沐,两位是准备共用一座府邸,还是分居两地?”
嘿?好问题!
林抱墨又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裴长庸。
“分啊,干嘛不分?御赐宅邸也是资产啊!”
当过商贾的就是不一样。
风花雪月怎能与孔方兄相提并论?
对了,要说风花雪月,院子里那两位似乎更适配呢。
瞧那白皑皑的雪娃娃,都有半人高了。
明仪八年,十月十日,裴长庸正式接任左廷尉监之职。
人和消息是一起到的案牍阁。
“左监大人,请。”
迎接她的,正是廷尉文学卒史——高疏。
“多谢高大人。”裴长庸面不改色地同他行礼寒暄,余光扫过案牍阁内卷帙浩繁,汗牛充栋,忽觉力不从心,不得不求助眼前人。
当然,在暴露来意前,她仍需确认,高疏能不能为己所用。
“高大人如此年轻,想来任职廷尉不久吧。”
就着巡查名义,她游走其间,顺道探话。
“下官出自丞相府,两年前,幸得宣相举荐,陛下厚爱,得以就职廷尉。”高疏笑得坦荡,再道,“文学卒史之名自然比不上左监大人,养家糊口倒是足够。”
“高大人,成家了?”
哪怕她的关切听起来并不诚心,高疏依旧襟怀坦白:“等过了年关,家中便要为下官说亲了。”
“哦?”裴长庸头也不回,“那是好事啊。”
“是啊,这门亲事若成了,届时,定要请裴大人去吃酒。”
他倒是热情。
裴长庸假以辞色,借着体恤下官的名义带人逛了两圈,直至踏入一片“禁地”。
高疏及时拉住她,警示道:“左监大人,此处多是沉疴旧案,日久年深,就连告者自己也不甚了了,大人何必淌这趟浑水。”
旧案?
裴长庸随意取了一卷出来细读。
“民妇状告郎中令……”
才读了两句爱书,高疏便迫不及待地开口,插科打诨:“大人,咱们还是聊聊成家之事吧?”
奇也怪哉,廷尉之内不聊国事聊家事?
裴长庸冷嗤一声,将卷宗归回原处。
想来已经做足了前戏,她树起上官派头,开口试探:“高大人可知,年前京城盛传的青葵武行案?”
闻言,高疏脸上闪过不加掩饰的错愕,俯首低眉,小心问道:“左监大人,为何突然提及此案?”
“都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既已入仕,自然要为圣上解忧。”自方才起,裴长庸便一直在揣摩他眼中情绪,确认并无异常后,复又启唇:“本官远在畴阳郡时,便听闻上京城青葵武行案悬而未决,乃当世十大奇案之一。”
高疏仍旧不敢答话,指尖发颤,冷汗淋漓。
她莞尔,掌心搭上他起伏不定的左肩:“本官已向圣上夸下海口,十日内,必破青葵武行案。”
为防夜长梦多,裴长庸特意略过渠王,直接上奏明仪帝,为的就是师出有名。
高疏咽了咽唾沫,问:“陛下,同意了?”
“自然。”她勾唇,再道,“若能因此立功,擢升有望,高大人跟着本官,自然少不了日后的好处。”
场面话,都是她平日里说惯了的。
谁家做主子的,不会高谈阔论?
所幸,高疏也是真的信了:“既然裴大人想立功,下官自然要助您一臂之力。”
说着,他便侧身行至前头引路,临了,还要回头为她让开半个身位,道:
“裴大人,请。”
“请。”
有文学卒史帮忙,要寻卷宗不难。
难的是,卷宗不说人话。
“什么叫,白面玄衣的妖怪?”
阅毕,裴长庸大为震撼。
总览全文,通篇只透出四个大字:匪夷所思。
从前,听到白面玄衣,想到的是她白面阎罗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变成妖怪了?
高疏立于案前,支支吾吾的,不知该作何解释。
眼见前路无解,裴长庸揉了揉眉心,起身甩袖:“罢了,本官且去问问廷尉正大人。”
然而,没等她走出几步,便被高疏叫住:“大人,现今的廷尉正,并不是当初接手此案的廷尉正。”
话落,裴长庸脚步顿住,继而回首,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高疏抿了抿唇,四下看过有无旁人进出,这才望向她,垂眉:“听说当夜曾有武夫前来廷尉报案,适逢宫中设宴,前廷尉正与左、右监大人皆奉旨赴宴,等到次日事发,前来报案的那名武夫也死在了廷尉门前。”
“当街杀人?”
有趣。
指尖轻叩书案,裴长庸听得津津有味,要他往下讲。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陛下问责,渠王殿下勒令廷尉,要在七日内查出真凶。”高疏躬身,又道,“然时限将至,此案依旧悬而未决,渠王殿下大怒,将廷尉上下整顿了一番,更是直接上书罢免了廷尉正。”
哦?
“如此说来,这凶手确实有些本领。”
遇上渠王,怎么不算是占了人和呢?
案子追查到一半,主审官竟然下台了,也是足以叫人贻笑大方。
凶手怕不是脸都要笑烂了。
当然,裴长庸可没那么多心思去猜,这灭绝人性的畜生现在有多么风光无限。
庭外,镈钟响过两声,到午憩的时辰了。
乐止,高疏方才开口:“九寺内设有膳堂,大人您……”
“本官回府吃。”裴长庸向来秉持着言行合一的美好品性,话音未落,人就已经走出几里远。
临了,她还回头,向高疏挥了挥手中书简,笑道:“卷宗,本官就先带走了。”
后者苦苦挤出一抹笑,拱手行礼:“大人开心就好。”
裴长庸当然开心了,朝野上下谁不知她是明仪帝倚重之臣,任由九寺内其他同僚如何趾高气昂,终是压不到她头上。
宗家的马车还停在府外,为彰显国丈重视之心,特遣冯光之子冯闵全前来接应。
裴长庸匆匆赶到时,见其内空无一人,不由发问:“御史丞与旅贲令呢?”
“宪台事务杂多,郎君恐无法抽身,主父早为郎君打点过,大人不必担忧。至于旅贲令嘛——”冯闵全挠了挠头,“林大人就职宫中,未到休沐日,卫尉向来是不肯放人的。”
“如此严苛?”
裴长庸头更疼了。
原先有小郎君暖床相伴,困苦易解,忧心顿消,如今拿人手短,竟然还把她这点子消遣给卸了。
时也,命也,难为人也。
叹着叹着,宗府便也不远了。
冯闵全只将人送至车马棚,道之后会有旁人接应。
裴长庸随口应下,本以为还有时间畅游一番林间景致,没想到,才过了角门,入眼便是一位不速之客。
旭日高升,宗璞安享暖阳,悠哉悠哉。
“小裴大人来了,快,陪老夫坐会儿。”
这下可好,裴长庸脚底抹油也跑不掉了。
从前还未细看,如今定了心神,才发现宗府后院的池塘,引入的是宅邸外活水。
“国丈当真有闲情逸致。”既躲不开,裴长庸只好笑着接受,施施然坐到他身侧,拿起钓竿,晃了晃。
湖面漾起波纹,蔓延至她脚下。
宗璞卧在长椅上闭目,缓缓启唇:“小姑娘,老夫虚算一卦,你可愿听?”
裴长庸侧头,望向前人,答:“愿闻其详。”
“你与温孝,可为知己。”
言讫,裴长庸面上又露出几分不解:“国丈何出此言?”
“温孝生而为尊,见过不少名门淑媛,也知宗家树大招风,不肯与贵女们虚与委蛇。”都说知子莫若父,宗璞如今赋闲在京,有大把时光操心子女,“自小,他便向往山野春风,他若寻个侠女回来,老夫也是应允的。”
裴长庸听懂了。
她憋着笑,弱弱撇过脸去,再道:“国丈说笑了,御史丞对晚辈并无男女之意。”
“哦?”这倒是出乎宗璞预料,“可老夫听温孝说起,他已有心悦之人。”
“国丈想知道?”
“愿闻其详。”
这不,攻守易型。
裴长庸垂眸敛笑,眼珠子提溜一转,又转出个坏点子:“可国丈方才冤枉于我,晚辈实在害怕,不敢多说了。”
瞧她,扮猪吃虎,信手拈来。
急得宗璞匆匆起身,指着鼻子骂她:“嘿,小娃娃,还会耍心计。”
对此,裴长庸依旧不急不躁,闲适自得:“您听不听?”
“听!”
“好,爽快!”可,小裴大人怎么会就此放过这难得的机会,“但晚辈也有疑问未解,以一换一,如何?”
嘶——
宗璞牙尖泛酸,不由仔细掂量着,此事是否可行:“你先说说看,是什么问题?”
裴长庸才不管你可不可行,讳莫如深般抛出藏在袖中的书简,展开,示于人前:“国丈请看这份卷宗,其上写明,青葵武行案是由一只白面玄衣的妖怪犯下。”
阅毕,她才抬眼去看对方脸色:“对此,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