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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居士 第154章 自劾书

作者:胖羊博士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9-30 09:16:24 来源:文学城

“裴行主亲启”。

不知怎的,观者总以为这“裴”字重点着墨,像是写下这封信的可怜人在试图掩盖什么。

“某顿首再拜:”

展信,开篇第一句,便惹得裴长庸颦眉。

“某与足下相识,实乃吾之幸事。兹闻少侠嫉恶如仇,今吾为奸人所胁,身不由己。彼等以吾女性命相要,刀刃加于稚子之颈,吾肝胆俱裂,不得不屈认其罪。此心昭昭,天日可鉴,然吾已无路可走。

“吾死之后,足下万勿以一时之愤轻举妄动。彼辈党羽众多,根深势大,若仓促发难,非但吾冤不得雪,恐祸及满门。足下当忍一时之痛,隐忍不发。

“另,吾女秉性坚韧,自有丘壑,万望平安,此吾九泉之下唯一之望也。”

至此,全文无一删改。

然则,当她目光扫过下半篇时,忽而悟出几分来信者言下深意。

原文一句“然吾有一言,吾女须牢记于心”,经过几番删改,最后定策:

“然吾有一言,足下须牢记于心:若能昭雪,固然是好;但万事须以汝为先,勿为吾之冤屈,搭上自身性命。留得青山,方有来日。时机若至,可为则为;若不可为,切勿强求。”

一段话,倒是肺腑真言。

裴长庸依旧不置一词,再往下看。

“吾知足下忠义,必不负吾所托。然此事凶险万分,足下亦当善自珍重,勿以吾故,轻掷性命。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愿足下珍重,愿吾女平安。

“宋承,绝笔。

“明仪八年九月二十八日,记。”

九月二十八日,正是今日。

阅毕,裴长庸面上血色尽褪,枯发苍颜。

她复又望向王衍,想问些什么,后者却决然背过身去,表明态度:他给不了她答案。

身旁,林抱墨仍压抑不住对她的关怀,虽不知她瞧见了什么,却也在尽己所能,抚肩劝慰:“阿善,锦绣商行机关算尽,非你之过,莫要忧虑自责了。”

当然不是她的过错,某家势大,更不知幕后黑手凡几,凭她通天本领,也越不出世俗蛛网。

若是他人,便认了命。

偏宋承信她,应逆天改命。

此间满腹愁苦,季康宁俯首拭泪,艰难抑住心底悲苦,再抬眼时,未觉院中竟凭空多出了位精明书生。

见到来人,宗冶即刻警觉起来,婉拒属官贴心照料,与宋锦华一道,立足裴长庸身旁。

来人自称主簿功曹,姓单,单名矗。

单?

武行三人面面相觑。

龙游县那位单十爷,或是这位大人的外室子了吧。

而单矗此来,也并非吊唁。

“午膳前,大人曾委托小姐送来公文。”他扬唇,挥了挥手中帛书,“这封自劾书,便夹杂其中,辗转竟落在小人手中,烦请郡尉大人过目。”

他说出这些时,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叫人看了生厌。

按说,宗冶作为御史,也是有权过目的。

可惜他伤势过重,身为半吊子医师,林抱墨已严禁他劳心费神。

总之,待季康宁默读过一遍所谓自劾书后,几乎是毫无预兆地怒上心头,将帛书往地上恨恨甩去。

“一派胡言!”

单矗大惊,连忙飞身过去,扑住落在火烬中的文书,小心护在怀中,碎碎叨:“郡尉大人莫胡乱作为,这上头字迹与郡守私印可做不得假,您坚信大人高风亮节,光风霁月,殊不知人有私心妄念,何况官僚?”

俗话说,当官不贪,穷三代。

单矗不信宋承当真两袖清风。

“滚!!”

季康宁显然是气急了,与从前对裴长庸的威吓不同,他直接提枪,险些挑破对方咽喉。

面对如此愚忠的武夫,单矗更是无话可说,连连摇头,又捧着帛书去到别处招摇了。

一旁四人一言不发,默默看完全程。

宋锦华悠悠侧首,似懂非懂:“行主,单主簿所言……”

有头无尾,云里雾里。

裴长庸如是评说道。

但到底不曾亲眼见过信中所述内容为何,她也拿不准宋承认了什么罪。

要说是旁的就罢了,若是牵扯官盐案,只怕宗冶夹在中间又要难做。

更何况,宋锦华如今还是宋承义女,真等到官盐案东窗事发,天子降罪,免不了满门抄斩,即便死罪可免,也要充作奴籍,再难翻身。

彼时,宗冶又该如何自处,宗氏更不可能允诺他与一个罪臣之女往来。

“看来,一切根源,都出在那封自劾书上。”

林抱墨道。

于是,当务之急又成了——劫道。

单矗想让宋承顶罪,自劾书定要送至上京,只要他们埋伏官道,截下帛书,此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当然,前提是,国舅爷会应允他们这群绿林莽夫胡作非为。

事实上,即便宗冶不同意,裴长庸也会这样作为。

事涉好友,秉持着侠之大义,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耿霜楼一干人等动作极快,定位鲜明。

先楼主发号施令,号召十二白士聚齐,由吕肫与叶啻纷纷领队,左右埋伏。

送信单骑是单矗的亲兵,向来以主簿功曹之命马首是瞻。

如今孤身上路,可见单矗也并非一丝不苟之人,还敢大意轻敌,私以为裴长庸没有那么大的胆子,与上官作对。

行在官道上,卫兵手中马鞭呼呼作响。

不知何故,他总觉周身萦绕着几股寒意,然而多次停下巡查后皆未有所获,如此往复,不由叫人心生疑窦。

他的警惕是对的。

因为下一刻,吕肫就已经冲到对方面前,一掌劈下,毫不留情。

卫兵顿时眼冒金星,当场昏厥过去。

“……”吕肫犹嫌不过瘾,又泄愤似的,踹了两脚。

本以为是场恶战,真是浪费他们准备良久。

随行白士从行囊中翻到帛书后,叶啻还好心警醒一句:“再拿些旁的,免得叫人察觉。”

他的谨慎也是对的。

单矗收到消息时,只看见空空如也的行囊,与九死一生的卫兵。

“怎么回事?”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活像是要生吞了对方。

对此,小小卫兵只得添油加醋,挣扎道:“路遇山匪,我拼死抵抗,就成这样了。”

“废物!”单矗当即跳脚起来,对着身旁众人指指点点,“快,快去给我寻回来!”

手下人面面相觑,咽下一口涎水,弱弱开口询问:“大人,如今流民四起,匪徒嚣张,这该去哪找啊……”

单矗两眼一黑,恨不能给帛书死物插上四足双翼,规训成识途老马,自己认主寻回。

末了,他攥紧双拳,将刀抵在卫兵脖颈,恶狠狠地威慑一句:“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与此同时,正松武行内。

裴长庸端坐上首,少了往日的气定神闲,眉宇间总有令人费解的忧愁。

林抱墨也不敢劝,只能陪在她左右,在人郁闷烦心时送上些许体谅。

除却他们,宗冶虽心系前院,然力不从心,只得躺在自己院里,闻着外头药香,阖眼。

向来此刻,他也懂了初见林二时,对方有多焦急无助。

他还有救,但对侠客来说,一个废人,是难再有出头之日了。

所幸,林抱墨命中有位贵人,医得了手脚,救得回人心。

桑榆暮影,叶啻与吕肫赶在落日前,将物什原封不动地送到了裴长庸手上。

“行主,请罪书给你拿回来了!”

吕肫甫一进门,就险些叫门槛绊了一跤。

还好叶啻与他并肩,顺手扶了一把。

“多谢。”裴长庸关切过众人境况,得知事情首尾后再次开口,“辛苦诸位了,先去偏院休息吧。”

言罢,她便抬眼看向叶啻,示意对方领着人快些退下。

后者自然能看懂她的暗示,简单颔首行礼告退,带着吕肫与十二白士前往后院。

珠光映在裴长庸眼中,展信前,她又生了几分忧虑。

林抱墨还能看不出她心中所想吗?

“阿善,我去为你备些膳食吧。”

他微扬唇角,扮出温润模样,掌心紧紧包裹着她紧张到发汗的手。

裴长庸望向他,长睫轻颤,眸底情愫翻涌,最后落得一句:“好。”

茶温正好,林抱墨走时还贴心地将门带上,给她留足了体面。

她终于又只剩下一个人了。

裴长庸阖眸。

不知宋承拒绝与她相见时,是否也是如此心境。

她深吸一口气,回神,将书信展开。

“自劾请罪书”。

视线扫过前文,裴长庸不觉胆战心惊。

“臣某顿首死罪,再拜上书:”

瞧见开篇熟悉字眼,她百感交集,从袖中取出遗书,将其展开对照。

很遗憾,确是宋承字迹。

裴长庸敛眸,再往下看。

“臣某惶恐,顿首,再顿首。受天子厚恩,臣忝居畴阳郡守之位,食君之禄,分君之忧,当以安民治郡为任。然臣莅任多年,上不能为朝廷建功,下不能为百姓谋福,尸位素餐,愧对天恩。

“臣不惟无功,反剑走偏锋,行险侥幸,竟私运官盐,以图私利。臣明知官盐有禁,国法森严,然一念之差,遂蹈大罪。今事已败露,臣万死莫赎。

“臣本庸碌之人,蒙天子不弃,擢为一郡之长,恩重如山。臣不能以死报君,反以贪墨之罪玷污朝廷,辱没冠冕,臣之罪,擢发难数。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苟活于世。愿即日**,以谢天子,以谢畴阳百姓。臣死之后,愿朝廷严查私盐之弊,肃清吏治,臣虽死,亦无所恨。

“臣无任惶恐战栗之至,顿首死罪死罪。

“明仪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午时,畴阳郡守宋某,上。”

至此,疑窦尽解。

然裴长庸读过,只是咬牙切齿,骂一句:

“满纸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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