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地宫满客,蒲淮声又不准裴长庸得见天日,左右思量,还是裴长庸自荐,说去地牢对付一夜。
临别时,蒲淮声不忍“功臣”受苦,本着前辈关怀,请了地宫郎中为她看伤。
当然,鉴于男女有别,他甚至还从掳掠来的孤女中叫了两个容貌尚可的,服侍左右。
说是服侍,裴长庸怎么觉得,更像监视呢?
虽然小娘子哭哭啼啼的,也不像能做好差事的模样。
“明日我再来,请裴行主去游湖。”
语毕,蒲淮声的身影便消失在石门尽头。
地牢正门紧锁,裴长庸坐在审讯堂中,等待小娘子们给自己上药。
百无聊赖间,她抬眸,四下查看过。
身着家丁服的小厮端正站在大道左右,腰间悬着数枚铜钥,冷眉肃穆。
细密的刺痛从背上传来,无不警示着如今处境是多么艰苦。
指尖触及笔墨,裴长庸秀眉微蹙,很快就有了谋划。
夜还长,自然要为明日做打算。
婚服还是多有不便,偏她身形颀长,一时找不到适宜的衣裙,只得向小厮们借穿一套全新的家丁服。
穿行在地牢中,果然能够蒙蔽不知情者的耳目。
按说,宗冶也当在这地宫当中才是。
可她寻了一圈回来,竟找不见对方身影。
还是说,宗冶有意避着不肯见人?
裴长庸百思不得其解,却在瞧见身上衣装后明白过来。
怕是连钦差大人,都将她错认了去。
终于,在她行过最后一道拐角时,偶然听见隔间石墙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什么人?”她立时警觉起来,出声威吓。
当然,历练老成的行主大人可没傻到,痴痴地等着对方露面。
袖间的龙骨刺是保命技,不可随意取用。
她便俯身,随手拾起一块碎石,攥在手心用以应敌。
虽然就之后的事情来说,此举与竹篮打水无异。
因为,墙后藏身之人,便是宗冶。
“行主?”
旧友相见时,一人衣衫褴褛,一人乔装苟且。
谁也别说谁无能为力。
“你怎么在这?”
看着对方身上惨状,裴长庸齿间不由泛起一阵酸涩。
这是吃了多少苦。
“逃。”叫人意外的是,宗冶满脸血污,好似连出声都透着困难,甚至于,在她想上前查看伤势时,别扭地转开脸,嗫嚅道,“丑。”
不得了,国舅爷都开始在乎外表了。
裴长庸可不管他是不是讳疾忌医,凝眉,肃然直言:“不想死就乖乖配合。”
“……”
宗冶妥协了。
鞭笞与烙铁留下的皮外伤都是小事,最吓人的是他腕间血痕还渗着鲜红,明显是受了不小的磋磨。
脖颈处也是同样。
这可都是要穴,若是下手太狠,他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疼吗?”
裴长庸五官皱起,忍不住关心则乱。
宗冶原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转作深深的无力,摇了摇头。
不对劲,还是不对劲。
就算国舅爷木讷,却也没到惜字如金的地步。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抬手,让他张嘴。
即便宗冶再不情愿,也在她的声声怜念中照做了。
少了一截舌头。
地牢烛火不明不暗,正好够她看清这道骇人的伤口。
“……”
二人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还是裴长庸轻声道了句:“抱歉。”
宗冶摇了摇头。
她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此番非她过错,叫她莫要自责。
有关他的境遇,其实裴长庸也能猜到些许。
“蒲淮声将你活捉,严刑拷打,是想问宋郡守的近况?”
宗冶颔首,又摇头,指了指裴长庸。
“我?”裴长庸不解地皱起眉头,旋即便明白过来,又问,“他们想寻我?”
宗冶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肯出卖我,所以咬舌自尽,还失败了?”
宗冶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真是痴儿。
裴长庸轻轻叹息。
但这份无措并未维持太久,因为宗冶很快想起他今夜出逃的主要任务。
“锦绣商行,私运,官盐。”他将藏在囚衣内侧的文书翻出,送到她手上,“证据。”
掌心沉甸甸的,盯着上头沾了血的纸张,裴长庸一下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则她自身难保,二则,若宗冶再得不到救治,怕是时日无多。
犹豫踌躇后,还是决定收下他拼死拿到的证见,再嘱咐他务必小心己身。
可恨腰包不在自己身上,否则还能当场调配出止血药,先为好友消解几分苦痛再说。
“今夜莫要出逃了。”她将文书藏在身上,复又沉声,与人话谈。
宗冶敛眸,作不解之色。
而裴长庸并未细说,只信誓旦旦地同他交涉:“放心,最迟明日,我们就能回去。”
“回,武行?”
或许很久之前,宗冶只将四人小家看作是落脚处而非归宿。
可现在,他是真的怀念从前。
“对。”裴长庸郑重地向他承诺,“回家。”
翌日一早,地牢内便叫苦连天。
裴长庸还在浅眠,蒲淮声就已兴冲冲地跑到她面前,说是带她前去游湖。
临了,他还打量过她身上衣装。
后者霎时绷直了身子,怕他心生疑窦,前来搜身。
不过,现在的蒲淮声也只会以为,这是她示弱的把戏罢了,因而也未细查。
事实上,就算真到了那个地步,裴长庸也有法子瞒天过海。
别忘了,论严刑审讯,她可不是什么所谓后辈。
离了地宫,蒲淮声便递来帕子,命她掩去耳目。
“信不过?”她嘲弄道。
“非也。”他似笑非笑地否认,“这东西,是用来保命的。”
谁信。
裴长庸心中腹诽,却也听话,果真遂了对方的意,自觉切断耳目,不问何去何从。
直到车马停驻,悠悠水声传来,有仆从扶着她双臂,逐步上了贼船。
立足运舸上,蒲淮声才肯回眸,松口叫她摘下帕巾。
再次心开目明时,竟无人前来束缚她的手脚。
莫非,真把她看成自己人了?
不可能吧?
裴长庸对这群人的警醒程度存疑。
果不其然,她甫一扭头,就瞧见婚宴上那位束国少年立于船头,端的是大家风范,自然不曾将她放在眼中。
原是带了条看门恶犬,还以为凭此计,就能压裴长庸一头。
看来她的示弱,又一次帮了自己。
左右瞧过身边来往人马,裴长庸几乎可以肯定,能与她有一搏之力者,唯一人耳。
这奸商,省事省到自身安危上了。
不过,也算是给她减轻了担子。
一举两得,记他一功吧。
这番高高在上的评语自然没有落到蒲淮声耳中,他还在张罗着开船运粮之事,哪里有时间理会她。
这就省事了,裴长庸自称游湖无趣,避开人群,闲逛两圈。
偶尔路过仓房,总能见三两小厮守在门前赶人:“无事勿入。”
可裴长庸是谁?
越是古怪的规矩,她越要打破。
俗话说,物无妄然,必有其理。
终于,在她几番努力下,得了个管中窥豹的机会。
箱中确是米粮,瞧着品质,似乎还是石贯元囤积起来的下等粮。
但若真是运粮,她就不会寄身于此了。
倏然,长鞭破空而来,击打在奴仆右肩,疼得他龇牙咧嘴,险些哭出声来。
“谁准你偷懒的!还不快装粮?”
裴长庸又倾身过去,全神贯注地盯着对方动作。
的确不出她所料,奴仆忍着痛,不肯使手中血污沾了贵人们的精盐,将伤口在粗布上擦了又擦,这才肯颤着手,将藏在米粮中的陶罐取出,捧着勺中价值万金的玩意儿,小心翼翼地往里头灌去。
这趟游湖不知去向,看来锦绣商行也意识到畴阳郡不再安全,要将偷渡来的官盐送到别处去。
至于他们下一站设在何处,就不是裴长庸能左右的了。
不过至少,她还能为宋承做些什么。
算是,赎罪吧。
她阖眸,算着时辰,等候援军。
蒲淮声还是对江湖人了解颇浅。
江湖恩怨是双方私密之事,与家国大义不能比肩。
若事涉民生,残暴如白面阎罗,也要提刀向同仇敌忾的所谓共谋。
“所以,抱歉了,蒲公。”
龙雀刀抵上蒲淮声咽喉的刹那,恰逢林抱墨将束国少年的头颅斩下,送到裴行主面前邀功。
血溅在他清俊的眉眼下,裴长庸竟能在林二公子纯良的脸上看到几分妖冶。
尤其,他还穿着那身玄红色喜服。
“阿善,我可有进益?”
他笑着问她,眼中也只有她。
“当然。”裴长庸莞尔,撤下龙雀刀,抬腿,一计窝心脚踹在老翁胸口。
蒲淮声哪里受得住少年意气的全力一击,猛地飞出三丈远,任由木板划破他的皮囊,露出其中血污。
“恶人的血,怎么会是红色的呢?”
裴长庸侧头,笑意染上眼角。
林抱墨则俯身,虚扶着她的手腕,同她耳语道:“阿善说得对啊。”
裴长庸抬眸,视线扫过他的眼。
“坏人,怎么会有血肉呢?”
小林公子如是问。
而二人身后,吕肫高举凉沙刀,已然急不可耐。
“老贼受死!”
“他不能死!”
叶啻真是为这三人操碎了心,控制困龙鞭打落了吕肫的凉沙刀。
对于无处安放的惩凶除恶之心,吕肫显得尤为愤懑,回头质询:“师兄,你拦我作甚?”
“蒲淮声身为要犯,当由郡守乃至钦差大人处置,耿霜楼介入官盐案已是僭越,万不可再犯下大错。”
承武堂主如是答说。
待回过味来,吕肫只得悻悻地收手,忍下替天行道的英雄心。
顾不得身上挂彩,蒲淮声堪堪站起,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裴长庸,问出了那句:
“你,叫阿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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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中秋节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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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运“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