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鸣声止,胜负已见分晓。
裴长庸按捺不住心中悸动,遽然起身,高声宣扬:“此局,紫槐门林抱墨胜!”
音传千里,昭示着今日第一位胜者诞生。
吕肫不由扶额,暗道楼主大人长他人志气。
刀剑回鞘,台上二人再次行礼示过。
看着少年坚毅面庞,吕肫不觉扬唇,赞他有英雄气概:“楼主这回总算没看走眼。”
林抱墨怔愣一瞬,旋即明白过来,嘴角笑意压也压不住,从他手中接过擂主木牌,代替吕肫接受本日另外两名游侠的挑战。
今夜有雨,几人在同游馆内小聚,一同赞叹林二场上风姿。
武行众人纷纷到齐,暖阁内,独独不见某人身影。
蒲柳捧着前菜从后厨出来,顺道招呼等候在檐下的几人进来用膳。
“再等等吧。”林抱墨搓了搓手,入秋的凉风随同夜色窜进袖口,惹得他难以招架。
都知道他在等谁,初佩璟也不好直言,只得旁敲侧击说声:“耿霜楼事务繁多,楼主她定是要以公事为重。”
传菜传到一半的蒲柳突然停下脚步,好似分出了几道目光过来。
虽然知道是这个理,林二依然怀抱希冀,小声驳斥:“可她答应我……”
最后,还是宗冶看不下去,长臂一伸,就把人捞回暖阁内。
大门紧闭,断了他最后念想。
才坐下,某人便怏怏不乐,连素日爱吃的炙鱼都不屑一顾。
对此,叶啻颇有所感:“楼主常有意外邀约,便是我们几位护法也不常见到她本尊。”
末了,他还加了句:“所以啊,她的诺言根本做不得数。”
嗯?
听起来,似乎颇有心得。
初佩璟与宋锦华眉心微动,复又看向他:“还没问过,承武堂主究竟是如何惨遭抛弃的呢。”
“……能不说吗?”
“不能。”初佩璟笑着拒绝。
就连几名不明真相的小青卫也凑过来,眨巴着眼:“师伯,说说呗,我们也没听过这里头的故事呢!”
“去,小孩子少看热闹。”叶啻甫一变了脸色,甩了甩手。
一旁,蒲柳为闻人迁上了道特供药膳,还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
突然,暖阁大门从外推开,有人衣衫染尘,匆匆往里进。
林抱墨倏而展颜,问:“是阿善吗?”
“很遗憾。”来人从画屏后转入阁内,“不是。”
是吕肫。
“叱咤堂主?”几人偏头,不知何意。
小青卫们也震惊大喊了句:“二师伯,您怎么来了?”
吕肫将蓑衣退下,抖了抖身上寒意,答:“楼主让我带话,说楼内出了些事情,今夜就不来了。”
“出事了?”
作为护法,叶啻与蒲柳应当回去与裴长庸共进退。
反正承武堂主是这么说的,十杀令主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不算大事,少主带了几个人去归磐阁,想必今夜就能解决。”与此同时,吕肫已经十分自然地坐在林抱墨身边,预备大快朵颐一番。
听见裴长渡与归磐阁列在一处,林抱墨脑后就升起一股不祥预兆。
对于此事,蒲柳似乎有所见解:“又是八魁那群人?”
言罢,吕肫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余斗魁都死了,他们的贼心还没死?”初佩璟一听就来气,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为裴长庸讨要公道,“耿霜楼究竟是怎样一块香饽饽,竟能让他们纠缠至此?”
若真要类比……
宗冶思忖片刻,道:“只需将八魁与耿霜楼比作皇权与军权,郡主您便能懂得了。”
是的,简洁明了。
所以林抱墨更忧心了,顾不得饥肠辘辘,起身就拉着蒲柳,求她为自己备马:“馆主,您能带我去见她吗?”
至于为何求她,而不求叶啻与吕肫……
多日相处下来,他还能不知道这俩是什么性子吗?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僚属。
裴长庸喜欢独来独往,亲力亲为,叶啻与吕肫也少有结伴同行的时候。
真要说有,也是耿霜楼遇难,要他们挽大厦之将倾,才能使唤两位护法应敌。
就现下这情况,杞人忧天者,似乎唯林抱墨一人耳。
蒲柳倒是愿意帮这个忙,她巴不得这几人的故事再乱些,她的《楼主大人房中两三事》就不至于写到终章了。
邻桌,林玄词、余柔与闻人迁一言不发。
等到林抱墨奔走阁外,余柔才敢用手肘拱了拱身边的林玄词:“就让抱墨一人前去,会不会太过冒险?”
“无碍的。”林玄词如是道。
他知道,裴长庸不会让林抱墨受到半点伤害。
致远堂外,有人步履如风。
“少主。”
一路走来的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自然也忽略了他脸上的焦急。
可站在致远堂前,他忽又顿住脚步。
里头琴音袅袅,是卓呈在为裴长庸奏曲静心。
此刻贸然入内,若扰了楼主雅兴,免不了要受一顿斥责。
于是,裴长渡放弃了
而当他还在门前踱步时,黄麂已从外归来复命,并未收声:“无言堂的那群人已经招了,他们都听命于余斗魁,是六年前,冒名顶替原定弟子进入楼中的。”
乐声骤停,门外二人浑身一僵,先脑子一步,做出毕恭毕敬的模样,等到里头的人儿整装完毕。
门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裴长庸昂首,立于人前。
“主上。”
侍从站开两排,为其引路掌灯。
卓呈接过旁人递来的纸伞,静静候在楼主大人身侧。
还不等她前行,回廊外,一道青色身影疾驰而来,不顾侍从劝阻,直直停在裴长庸面前。
林抱墨气喘吁吁,还来不及舒口气,就大咧咧地喧嚷起来:“阿善,我听说耿霜楼内出了细作,他们没伤到你吧?”
“大胆!”
比裴长庸的回答来得更早的,是裴长渡又惊又气的警示:“林二公子,此地并非无忧山谷,还请您注重尊卑!”
“我……”像是才明白自己所处何地,林抱墨忽又软下眉眼,可怜兮兮地看着面前人,“阿善……”
他原以为,至少裴长庸会站在自己身边。
“林二公子是贵客,阿渡不必草木皆兵。”
这句话还算个样子。
不过很快,裴长庸便冷下脸,正眼瞧向林抱墨:“但林二公子擅自闯入致远堂,确实有违耿霜楼规诫。”
言讫,她瞧见林抱墨脸上闪过不可置信,就连说出口的话,都带着诧异的哭腔:“阿善?”
她敛眸,不动声色地打断他抒情:“念及初犯,不予重罚。”
再如何说,也是自己触律在先,林抱墨也算甘愿:“楼主想罚什么?”
看他听话,裴长庸又收回视线,随口道:“便罚你,随我去无言堂走一趟吧。”
仅是如此?
就耿霜楼在江湖上的名声而说,林抱墨自觉已经是轻拿轻放了。
他还在为此庆幸,以为她终于要对自己坦露心迹。
然而,林二不知道无言堂是什么地方,裴长渡难道还不知道吗?
因此,在她做出这项决策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裴少主:“阿姐不可!”
他又忘了,外人面前唤阿姐,她会生气的。
不过这次,裴长庸似乎没有过多计较,只轻轻扫他一眼便没了下文。
但林抱墨跟着裴长庸走,可是经历了不小的心理折磨。
即便前后簇拥不断,他也不忍直视裴长渡的嫉恨目光。
到了此刻,林抱墨似乎才意识到,昨夜裴长庸与他说的那些,有多么私密。
外人看来,她在耿霜楼中说一不二,连裴氏正统后裔裴长渡都要看她脸色。
可这地方,少说困住了她十八年华。
她才二十三岁,却是少年老成,旁人说起她,也要赞一句当世大拿,是能与一众掌门尊者并称的前辈。
也许,有人会说,她是无病呻吟。
但就林抱墨而言,裴长庸是真的有口难开。
若非她天纵奇才,所谓江湖,又会将她弃于何地?
若非她无敌天下,难保僚属不服,人心涣散。
成是裴长庸,盛是“裴长庸”。
到此,她的路还不算结束。
无言堂位于耿霜楼西南角,从外看,不过小小谯楼。
外人不知其意,直至卓呈命两名白士上前,将正门拉开。
他方知内里别有洞天,是耿霜楼地下囚笼的唯一出入口。
走下石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窜入鼻腔。
林抱墨不由觉得有些许反胃,强忍着不肯发作。
而裴长庸面不改色,抬手,叫掌灯侍从在上头等候。
此地向来由她一手接管,卓呈也不能私自入内。
也就是说,其中蔓延的无数罪恶,皆出自裴长庸之手。
包括,传闻中的耿霜楼七十二刑。
“所谓无言堂,就是耿霜楼私狱?”
林抱墨终于反应过来,抓住她的手,质问:“阿善,外头传言——”
“我知道。”而她古井无波,似乎早已麻木。
传言而已。
她侧过头,继续往下走去。
“裴长庸,你不得好死!”
才行了几步,便有几道钻心裂肺的嘶吼声传入二人耳中。
林抱墨蓦地顿住脚步,浑身发寒。
其下如无间地狱,恶鬼哀嚎,只叫嚣着一个名字。
“裴长庸!!!”
而某人充耳不闻,仪态依旧端正。
“路还长,阿墨,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裴长庸突然出声,像是感知到林抱墨心绪起伏不定,刻意提起。
然后者只字未答,她便自顾自往下答说。
“从前有个老头,论武功,他当为魁首,是武林人人爱重的前辈。”
是林柏权吧。
“可他这人有个致命缺点,就是过于仁爱。”
果然是林柏权吧。
“于是,他就死了。”
……
林抱墨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