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凝神间,裴长庸已经握着林抱墨的手,将武林人谈之色变的银白铁面挑开大半。
眼前,是他曾细细摩挲的樱红唇瓣。
“阿善……”
裴长庸身形一顿,后撤半步,欲逃出他的包围圈。
不知何时,那人的手已经攀上她的腰,不知不觉中囚住她的退路。
她忽的有些后悔让林抱墨近身机会了。
但后悔也迟了。
指尖用力,画着阎罗的假面剥落,将她仙姿玉貌示于人前。
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林抱墨的心,重重落了两拍。
“她是谁?裴长庸不是男子吗?”
台下,不知是谁讶然出声,引得周遭流言纷纷。
短短半刻,就有人依据裴长渡那一声“阿姐”,推断出一场绝世高手女扮男装只为复仇的戏码。
初佩璟听了发笑,蒲柳更甚,拿纨扇挡住扬起的唇角,死死憋着不敢出声。
要说现在谁还游离在状况之外,或许只剩钦差大人了。
宗冶愣愣地转过头,想找到同在不知情者一列,且没林抱墨包容度高的同道中人。
很遗憾,放眼望去,只有站在对立面的一干人等与他心有灵犀。
哦,或许还有个林玄词。
林大公子恍惚之余,耳边好似传来什么奇怪的声音。
他侧目,见裴长渡站在前列,目光死死钉在玄、青两道身影上,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林玄词默默移开视线,将自己缩在角落,生怕被连坐。
得见裴长庸真容,好奇还是占据恐惧上风,几名身着八魁装束的弟子偷偷看过来:“这张脸好生眼熟,像是——”
说着,他突然忆起什么,忽而噤声。
“是谁?你别老是话说一半啊!”
在他身旁的其他弟子不满,严肃斥责道。
站在后头的几名侠客附和声更大,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绝世秘闻。
“是林二公子的未婚妻,那个假冒的飞刀令主啊!”
步步紧逼下,出言者被迫道尽真相。
此言一出,大罗山内鸦雀无声。
“是那个,松,松鹭?”
回想起松山居凉亭中的那一幕,当日追随余宣宣的二代子弟们紧抿着唇,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后怕与恐惧。
听到这个名讳,林抱墨四肢发寒,僵硬着身躯,退开几步,向裴长庸拱手致歉:“裴楼主,失敬。”
“……”她眼中的柔和瞬间消散,侧目,视线轻轻扫过一众纨绔。
审视与轻蔑的注视落在几人身上,竟惹得他们颤身,总觉脖颈间凉嗖嗖的,像是有什么铁器划过。
“怎么?”她缓缓开口,居高临下,“林少主都向本座俯首帖耳了,诸位有什么见解吗?”
俯首帖耳?
林抱墨私以为这词并不恰当。
碍不住某人威压太强,贪生怕死的小辈们纷纷五体投地,自认有眼无珠,不辨菽麦。
裴长庸对此尤其满意,即便场下仍有斥责她过于放肆大胆的声音。
她默然,静静盯着开口之人,不置一词。
下一瞬,一颗菩提子穿喉而过,当场带走三条性命。
“很遗憾,其他两人是代他受过。”她蹙眉扼腕,像是真的无辜。
再没人敢说话了。
不,不对,应该还有一位。
余斗魁再不能高坐明堂,他持剑,自三丈台上一跃而下,正好落在擂台中央,为八魁弟子坐镇。
两厢对立,他率先开口定罪:“裴长庸,你设局蒙骗整个武林,你枉为宗师!”
冠美堂皇。
裴长庸怒极反笑,不屑自证:“比起本座,余盟主您,似乎更愧对天下苍生吧?”
像是被人戳穿心事,余斗魁眼中闪过狠厉,道她:“竖子无礼。”
可不是她无礼。
裴长庸掩口而笑,说咸道淡:“无忧山谷空置不到半年,你冶月派独揽八魁大权,早不将我耿霜楼放在眼中,近日来更是屡屡传谣说本座命不久矣。”
言罢,她素手抚过龙雀刀鞘,笑谈:“举头三尺有神明,余盟主,咒人短命的事可得少干啊。
“否则哪日神魂出窍,恶鬼入梦,眨眼就要了你的性命。”
她说得轻巧,全然不顾余斗魁愈发深沉的脸色。
看着面前的裴长庸与林抱墨,还有那两把近在眼前的神兵,余斗魁可谓心痒难耐,气涌如山。
电光火石间,他又莫名静下心来,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小姑娘。
先前在温泽山时,还未曾探查过此女底细,只知探子来报说她武功平平,极善以柔克刚之术,全然不似裴长庸拳拳到肉的路数。
暗探都是他的亲信,不可能会是耿霜楼的细作。
如此说来,面前之人倒更像是“裴长庸”的替身,而非本尊。
对!此女分明不会武,她怎么可能是白面阎罗?怎么可能是武林杀神?!!
思及此,他猛地拔剑而起,剑锋直指不速之客,毫无体面地怒吼道:“你,不可能是裴长庸!”
“哦?”
这倒是奇了,裴长庸免不了要听上一听。
也不顾林抱墨复杂的神情,她负手而立,好整以暇,问:“此言何解?”
“据我所知,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但真正的裴长庸已过而立之年,年岁对不上,便是铁证!”余斗魁自以为自己的推断天衣无缝,还在沾沾自喜。
然则,裴长庸未答,反而侧首,笑问他还有什么见解。
“约莫八年前,我曾见过裴长庸与林柏权在远山堂中洽谈事务,”提及某人,余斗魁目露凶光,嗤笑道,“真正的裴长庸不过是个莽夫,说话时还带着幽客郡特有的官腔,根本不可能是个女儿家模样!”
裴长庸挑眉,似是不以为然。
见她举止如此轻佻,免不了让旁人误解她目中无人。
于是羞愤交加下,有位八魁掌门将目光投向裴长渡。
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他飞身扑上前,将刀架在裴长渡咽喉,威吓他道出所谓真相:“你说!裴长庸是什么样的人?你说啊!”
话落,台下众人纷纷昂首,仰视其中闹剧。
“少主!”梧桐忽的瞪大双眼,欲取暗器将人射杀,幸而有蒲柳也吕肫在旁劝阻,这才没叫她坏了楼主大计。
“……”
裴长渡蹙眉盯着随时能夺走他性命的利器,有些话堵在心口,又将其嚼烂咽下。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陷阿姐于不义,连带着耿霜楼也会遭遇重创。
若是一个不济,也许还会导致紫槐门悲剧重演。
于是他侧过脸,恐祸从口出。
裴长渡少有如此战战兢兢的时候,连黄麂也变了脸色,生怕堂堂少主,最后竟要死在无名之辈手中。
“主上!”梧桐再也忍受不住煎熬,请裴长庸助其脱身。
她该如何作为?只有,再添一把火咯。
“余盟主所言不虚。”
她嫣然一笑,道。
霎时间,全场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我确实不是真正的裴长庸。”
裴长渡傻了,林抱墨也傻了。
耿霜楼上上下下都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包括四位护法。
要知道,现在的裴楼主可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肃清四方势力,现在公然承认她身份作假,怕不是准备撂挑子?
“主上?”吕肫上前半步,试图用尊称唤醒她的神智。
也许是他的警示起了作用,裴长庸摆摆手,示意他们宽心。
余斗魁的猜想得到证实,八魁众派连连拍手称快,好似已经夺下耿霜楼,作为登顶武林的贺礼一般。
然裴长庸话锋一转,道她就算是身份有异,也还是江湖闻风丧胆的白面阎罗。
众人不解其意,只当人之将死,大放厥词。
既是疯癫戏言,便不足为据。
道貌岸然之辈甫一昂首阔步。
当然,若仅仅是将她视如土芥也就罢了,他们甚至高傲到看不见耿霜楼众人扬起的唇角。
旁人放言,真正的裴长庸果然怀病暴毙,耿霜楼从此不足为惧。
当真不足为惧吗?
裴长庸歪了歪脑袋。
裴大公子或许是耿霜楼的救世主,也确实死于心疾。
但鲜有人知,接替本尊成为裴长庸的她,才是令耿霜楼绝处逢生的指路明灯。
有道是,不知者无畏。
无畏者剑指裴长渡,公然出言讥讽,更要求他清理门户:“裴少主,此女言行无状,冒认楼主身份,你可得替天行道,除去这鸠占鹊巢的贱人才是。”
好嘛,裴长庸是男人时就是裴贼,是女人时就是贱人。
横竖,都是她生不逢时咯。
裴楼主耸一耸肩,面不改色:“各位究竟是想替天行道,还是妄图侵占耿霜楼多年基业,好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言毕,裴长渡眉心一跳。
像是心有所感,林玄词终于探头,与高台下的林抱墨对上视线。
“世人都传,武林有双峰。”
紫槐门林柏权,耿霜楼裴长庸,江湖人永远越不过的两座高山。
可世人皆有攀山越岭之心,更有移山填海的鸿鹄之志。
“本座十分欣赏诸位胆魄,”裴长庸朗声,迷花眼笑,冷笑连连,“既然各位都想做愚公,本座自然得尽地主之谊了。”
“呸,无知贱人,裴楼主何等威名,岂是你能玷污的?”
等等等等,这说辞不对吧?
裴长庸彻底笑不出来了。
余斗魁反而遂心如意,还以为她无足轻重,出言贬低:“一个女人如何成事,何况你还是一个只依附紫槐门的妇人!”
“看来,各位是不打算相信我的话了。”
她悻悻摆手,身后吕肫即刻会意,端正送上一把贴身匕首。
“本座知晓诸位不服我耿霜楼大权独揽许久,如今又见本座不过区区女儿家,更是平白添了许多嫉妒。”
她扬唇,嫣然一笑。
“既如此,便刀枪上见真章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