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 第21章 入侵

深渊。

滔天战火撕碎了绵延亘古的沉寂。

千米级的运输舰横尸于战场各处，如同被撕碎的巨型星兽，脚下金属碎片像一把扬起后慢放的沙砾一样随着惯性飘散，周围还混杂着许多根本分不清是什么物质的碎块。绚烂的紫色与蓝色光团在真空中无声扩散，那是反物质炸弹爆开后空间被能量扭曲的痕迹，和失去能量约束的等离子云。

“打得可真痛快！”频道里响起一阵夸张的笑声，来自一向沉稳的迪伦·莫里斯。

从两支太空军主帅手里隐藏的精兵联手围攻他们一方开始，到现在八个标准时已经过去了，他们仍然保持着完整的建制，能源状况都还良好，而对手的机甲则已经折损过半，战斗队形也保持不住了。

全歼敌军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不要大意，”布拉德将军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压住了所有的议论，“他们一定还有压箱底的东西没用。四十五秒后，再发动一次饱和攻击，给我把他们的底牌逼出来。”

“遵命！”军雌们更加兴奋起来，纷纷开始进行蓄能准备。

赛恩深吸了一口气，在等待蓄能进度的同时，忍不住又一次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

就在刚才，他从约瑟夫口中得知那两名太空军上将互相之间的暗箱交易时，差点真的惊慌失措，本能地就利用项圈的功能向自己的雄主发了一个“求援”的信号。

仅仅等待了两秒，熟悉的精神力跨越空间回应了他。

赛恩瞬间就放下了心。不管有什么他不知道阴谋，他的雄主目前仍然安好，那就都不重要，没什么可害怕动摇的。

但他已经被彻底激怒，二话不说就回敬了一枚反物质炸弹过去。

一场二对一的遭遇战就这样爆发了。

四十五秒的蓄能转瞬即过，下一瞬，亿万太空刃在同一时间脱离机甲内核升空，铺天盖地地压向正在狼狈整合队伍的两支残破舰队，释放的纳米流、高能粒子流、高能电浆等好似超新星爆发一样浩浩荡荡地席卷全场。

赛恩的舰队保持着相对位置纹丝不动的状态，集体向后跳闪了五公里，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已经混在了一起的敌军的操作，等待对方释放禁术，或直接被战火吞没。

然而下一瞬，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太空刃群尚未完全咬上敌舰，视野边缘就突然泛起一层“褪色”般的扭曲——不是光线折射，而是空间本身像被橡皮擦抹过，像一切物理特性都被吞噬。那些本该灼热刺眼的光束在触及扭曲区域的瞬间，像被无形黑洞吞噬，连一丝能量涟漪都没留下，无声无息地湮灭了。

“这是个什么玩意？”频道里若干军雌诧异惊呼，这怎么都不像被自己文明的某种神秘武器反击，反倒像某种邪门的自然现象？

赛恩却霍然变色，先在作战频道吼了一声“快开平抑引力伪装”，一巴掌就拍上了联络最近兵站的通讯器。

紧接着，几艘正在转向的敌舰舰体毫无征兆地“缺失”了一块，断口处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光滑如镜的截面，残留的能量护盾像肥皂泡般贴着截面碎裂，暴露的内部结构在真空中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却没有任何物质泄露——仿佛那部分舰体被从时空里直接抽走。

“β-115请注意，这里是‘使徒号’。立刻传讯垣光指挥部，我们在深渊战场遭遇了暗文明攻击。请注意，不是活动踪迹，是直接攻击。我们会拖延一些时间，请让指挥部立即发起全域一级战备，带引力场武器来支援。”少将冷峻的声音响彻整个频道。

迪伦一声不吭，把主武器切换成能撕扯引力场的曲率撕裂炮，托比仍然有点回不过神来，用一种神游天外的声音说：“居然真有暗文明入侵？”

“放下幻想，准备作战吧，谎言成真，虫神不会眷顾我们了。”迪伦淡淡地回答他。

就在他们刚刚确认所谓“暗文明入侵”不过是一个政治谎言的时候，暗文明就真的入侵了。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玩笑。然而没虫能笑得出来。

此时对面还有很多敌舰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在用纳米流和电浆炮等常规武器反击，然而本应呈扇形铺开的银蓝色洪流在中途诡异地弯折，一部分突然加速穿透了友军的护盾，另一部分则悬停在虚空里，像失去了动力般凝固成闪烁的雾团。浮空的橘红色的电浆球表面参差不齐地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随后整个球体向内塌陷，缩成一个不可见的黑点，再猛地炸开，将周围百米内包括一艘完整的歼星甲在内的所有物质都“吸”成了扁平的薄片，边缘还在不断蒸发成暗紫色的粒子。

敌舰们被这种诡异的场景吓呆了，纷纷停止了攻击和移动，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样子。

暗文明绝对不可沟通，绝对无法阻止其扩张，在这种星际天灾面前，一切政治阴谋与谎言都没有任何意义。

“听我说，现在所有未装备引力场武器的舰船立刻撤离战场，向跃迁点全速行进，留下三分之一守卫跃迁点，防备敌舰忽然发疯拉着咱们同归于尽，剩余三分之二都给我撤回垣光城，配合指挥部全天区备战。”

除了引力场武器，没有任何方式能对暗物质构成的生物产生影响。现在形势急转而下，原定战术目标已经没有了价值，快速构建防线开启战略守卫才是第一要务。这一批被他带出来打内战的最先进的舰船绝对不能全部损失在这里。

一半多一些的军雌们纷纷领命，抛下了原定目标扭头而去，剩下装备了引力场武器的机甲则不用将军吩咐就变换位置，摆出了之前演习过无数遍的战斗阵型。他们是真的把暗物质文明当成假想敌备战了足足三年，此时虽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还身处混乱至极的深渊战场，军雌的素养却让他们本能地知道应该如何做。

“将军，要不要联络首都星，告知这里的情况？”撤离队伍里留在最后压阵的一名校官在发动引擎时问道。

“都闹成这样了，咱们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不可能相信的。”赛恩盯着不断在恶化的局面，一边极迅速地调整阵列与武器参数，一边语气疲惫地说：“给我接约瑟夫的通讯，但愿他还活着。”

不过一瞬就接通了，对方几乎是在相同的时间也发起了联络赛恩的申请。

“布拉德将军，我无条件投降，”约瑟夫有一点喘气，在说话的同时朝附近刚刚还在合作的走私团发射了一团纳米流，“我会尽力为你控制住斯凯恩的这批残兵败将，指挥舰也归你，如果不行的话，我可以自爆，你把走私团打掉之后，派虫来接收我的舰队。”

“你必须要活着，”赛恩并没意外他的选择，平静地陈述着，“只有我的虫活下来的话，就算把战损的机甲拖回首都星扔到那些政客们脸上，也不可能让他们停止内斗一致对外。民众的耳目为他们所控，我需要你活着跟我一起发声。”

对面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答道：“您的慷慨让我深感羞愧。我愿意听从您的指挥。”

“你那边有多少装备引力场武器的机甲或舰船？”

约瑟夫又停顿了一瞬，低声说：“零。”又补充：“原本有两艘工程舰带了碎空弹，已经战损了。”

“好。关闭你们的武器系统，尽可能降低你们的能量密度，避免制造不规则引力场，保持匀速分散脱离。暗生物根本不认为我们是文明，我们眼中的入侵行对他们来讲只相当于在开发宇宙资源，在挖矿，所以尽量降低你们的特殊性，不要让它们盯上你。”

约瑟夫根本没有去想对方让他们关闭武器系统并打散建制是否不怀好意，立刻命令全体部下照做。

果然就在他们选择熄火，并开始朝赛恩的方向零零散散地飘离战场之后，那些诡异至极的吞噬现象就不再此起彼伏地发生在他们的舰群上，而是朝着仍然没能回过神来，因为恐惧而愈加歇斯底里胡乱释放高能武器的走私团席卷过去。

约瑟夫看着走私团一艘又一艘的星舰像被擦除的污点一样和周围的高能物质一起凭空消失，又转头看了看因为已经平抑了自身引力，没有遭受任何暗物质攻击，依然完好无损的“使徒号”舰队，擦着额上的冷汗，喃喃地说：“幸好，幸好。”

再晚一点联络到对方，他的舰队也必然是和走私团一样的下场。目前整个虫族只有赛恩麾下的第八星链军团能应对这种局面，而他家上将为他精心准备的对付那只军雌的底牌，此时虽然还是能够给对方重创，却已经不可能再用出来了。

想到这里，他及时出声：“布拉德将军，有一件事情我很抱歉。费尔德上将在研究精神力共振平台的时候，发现了一种在群体作战中会加速精神熵增的副作用，没办法消除，就干脆制成了武器，目前除了我们头上戴的屏蔽器应该没什么办法能防御。和您交战的时候我们一直开着这种武器，刚刚才关闭，恐怕已经对您和您的虫造成了不小伤害，我深感歉意，如果能活着回去，您可以为此报复我，我都接受。”

赛恩麾下一时哗然，赛恩也吓了一跳，连忙在公共频道询问：“汇报你们的精神海状况。”

他又切换了和约瑟夫的单频通讯，沉稳地问：“我知道了。你们还有同类型的武器吗？”

“还有一种精神力震荡炮，是配合前一种武器使用的，可以在精神熵增越过一定额度后无差别地诱发精神暴动。请您放心，这种震荡炮只有一架，就在我的指挥舰上，目前是关闭状态，您可以接管控制权限。”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汇报声在公共频道有序地响起：“正常……一切正常……良好……没问题……”

一切正常。

赛恩不禁有些茫然。约瑟夫肯定不是在信口开河，他刚刚就一直想不通为何对方满口笃定能干掉自己，实际却如此不堪一击，怎么就有底气跑来他面前送死，总不能指望靠什么控制了他的雄主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让他自乱分寸吧？现在这个说法才合理。

但为什么他自己以及他的部下并没有一个虫实际遭受了这种攻击？所谓的“神秘武器”就跟个玩笑似的？

“一会儿再说。”他按下心中的困惑回复对方，“暗文明吞噬物质后需要转化，我们还有一些时间。我的舰队已经撑开了引力平抑场，等你们退到我们身后，就加速离开，撤到十万公里以外等待后续指令。不要试图靠近跃迁点。”

“明白。”约瑟夫立刻回答。

双方刚才还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在骤然降临的星系天灾面前为了文明大局才选择了停止内斗合作，彼此并无任何信任基础。现在全场能对暗文明发起反击控制局势的只有赛恩一方，他只要什么都不做，等着敌舰全部被暗文明绞杀，就可以确保没有任何风险，但他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接受自己投诚并予以了庇护。

这几年暗文明入侵的威胁在各种政治宣传里已经深入虫心，只是很多军政高层都对这件事是否真实存在半信半疑。但现在这种威胁就降临在约瑟夫眼前，比想象中还要可怕。他身前是唯一对此情况有所准备的第八星链军团，而身后整个文明的军队却还深陷在派系斗争的狂欢。一旦深渊防线失守，短期内将无法组织起任何有效的防御。到时候，文明必将第二次遭受如同大灾变一样的灭顶之灾。

所以为了能让布拉德少将专注应对眼前的危局，他愿意拿出自己全部的诚意。

他偷偷摸摸地带着亲信来打这场不太道德的内战，本来也不是为了当文明的搅屎棍，而是为了按他理解的方式推进太空军统一，付出少量可控的代价结束延续了上百年的内耗。他可以为了文明扔掉良心，自然也不介意赌上性命。

“布拉德将军，我们愿意上交全部的备用能源给您，只留一次加速的就可以。如果您需要诱敌，我们也可以分出一半或者更多舰船供您使用，驾驶员已经提前撤离，使用程序控制就可以。”约瑟夫冷静地说。

赛恩没有客气，直接回答道：“能源留下，舰船都带走。”他听出了对方的诚意，缓和了一些口吻解释：“等你们离开，我就要在这里撕裂出一条时空隔离带，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你们朝我给你的这个坐标撤离，会在漂浮三日后进入γ-368空岛控制区，我的虫会帮助你们减速并降落。”

“明白。”约瑟夫回答。

两边舰队以均匀的速度缓缓地接近着。

就在这时，第一批撤离的舰船已经到达了最近的跃迁点，利用通讯基站向周围兵站以及垣光城总部发送了指令。

“报告将军，已开启全域一级战备，离我们最近的援军约80个标准时后到达。”

“收到。”

对面却没有立刻结束通讯。

“还有什么事？”赛恩皱眉。

“……将军，有一条两日前的消息您可能需要知道……克罗莱特阁下于七日前忽然乘坐负压飞船离开了垣光城，根据虫洞通行记录，应该是去了第四天区，并在三日前与指挥部失去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