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变[虫族] 第15章 归属感

伊莱没显出任何意外，只点头道：“果然如此。”

他停了一停，用了一个并不太恰当的评价：“养寇自重。”

赛恩沉默，愤怒之中难掩消沉的疲惫。他在发现所谓“引力透镜高度规律性波动”的说法，其实只是一些没有官方登记的星舰群在引力场中高速移动形成的轨迹叠加之后，心里面就隐约猜到了怎么回事。很快又确认报告里另外几项数据也都有问题，返程这一路上已经把斯凯恩的用意想得非常清楚了。

他抱着胳膊靠在窗台上低头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意味：“不管怎样，第八星链倒是已经建设得欣欣向荣。几百倍的军费投入，上亿个就业岗位，与首都星相当的经济体量，甚至还撼动了几百年没变过的雄虫保护条例让雄盟会做出了巨大让步……十足的一件赚钱生意，他斯凯恩真他雌的是个天才。”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可笑，连连摇头，几乎笑出了眼泪。

“真是我的好兄弟，好上司，送了我一件天大的礼物……不知道打算让我怎么死呢。”

“他在乎的只是政绩和在首都星的地位，只要你愿意为他所用，他不会介意把第八星链军政总长的位置送给你，你死了反倒是个麻烦。”伊莱说。

“我要是不愿意为他所用呢？”赛恩仍然在摇头，像讲一个玩笑。

“我不会让你死。”伊莱紧跟着回答，话语沉静，并未有任何笑意。

赛恩霍然抬头，怔怔地望向伊莱。

“你不会死。”伊莱看着他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态度就像在陈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两虫对视着沉默了一会儿，赛恩垂下目光，应了一声：“是。”

“但你是否要为了一个已经木已成舟的谎言，舍下在第八星链的权势？”伊莱接着问，语气不带任何倾向，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只是在确认赛恩的选择，只要赛恩选了，他就会完全支持，并不在意这个选择本身是什么。

赛恩张了张嘴，他本能就想说“我不会留恋谎言之上的权势幻梦”，却在话语冲出口的那一刻忽然哑了口，只微微动了动嘴唇。

不论如何，那数百个太空岛，几万个兵站，还有上亿个就业岗位，总不能都认为是虚幻。就算现在他不顾自己的下场向全文明揭露这个谎言，也不可阻挡开发第八星链的滚滚浪潮，反倒会得罪所有虫心。

而且做一个掌握权势的虫有什么不好呢？时至今日，只要他自己不愿意，再不会有哪个虫能随意攻击诟病他，他若再有类似当年“弟弟逃兵役”之类的把柄，也会有数不清的虫抢着替他遮掩。他都不需要对斯凯恩言听计从，只要他表露出愿意合作的姿态，斯凯恩就一定会慎重考虑他的任何态度。

何况他还有伊莱毫无任何原则的支持与纵容……

我变成什么样，您都不会讨厌我。

您不会让我死。

“假的就是假的，我不会纵容谎言，但也不能给第八星链带去动荡……此事我需要从长计议，您让我再想一想，我一定会有办法。”赛恩回答，神色平静从容。

您说过，我对您来讲只相当于一场实验，您能接受我的任何模样，但我不能接受爱慕着您的丑陋的我自己。如果您唯一在意的只是我的什么“结果”，那我唯一能为您做的，就是让这个结果尽量不要太难看。

“好。”伊莱果然没有任何异议，也看不出对他的选择有何欣慰或不满之类的意见，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你要小心，斯凯恩或许会反过来拿那个谎言要挟你做违心的事，毕竟你现在才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我并不在乎什么最高长官。”赛恩脱口而出。

“但你会在乎这里的军雌，和打算长久生活的移民。”

赛恩语塞，在心里的凝重被觉察之前，先感受到一阵暖意。

伊莱果然是了解他的。赛恩想，就算为了贪恋这只雄虫给他的理解，他也愿意将爱慕藏起来，一直追随在对方身边。

这让他蓦然生出一阵豪情，冲散了那点凝重。

“雄主，”他笑得眉眼弯弯，又走回了伊莱身前，单膝跪下，仰着头看他，“感谢您为我操心，我会认真想清楚了之后再来与您商量，请您帮我的。现在如果您不准备罚我，能否允许我服侍您回去休息？您今天真的已经非常疲惫了，就算您不在乎，我会心疼您。”

伊莱眸光微闪，向他温和地笑了笑，拉着他一同站了起来。

赛恩陪着伊莱回到房间，帮他铺好了床服侍着换了衣服，添了一点舒缓精神的香薰，准备了夜里的恒温水就退了出去回了自己的房间。

一夜过去，第二日伊莱醒来，刚坐起来没多久，就听见卧室门被轻轻敲响：“雄主，我可以进来吗？”

伊莱“嗯”了一声，赛恩推门进来。他穿着休闲衬衣，已经拾掇完毕，手里端着放着新鲜酸果水和一块湿毛巾的托盘，走到了伊莱身边。

“雄主，您要现在起身吗，还是再休息一会儿？”

伊莱接过那杯水喝了两口放下，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缓神。

赛恩忙拿过一个靠枕轻轻扶着伊莱后背塞到他身后，又把一只长条枕头垫到他颈后，起身把纱帘拉上厚重的窗帘打开一半，窗户也支开了半扇。

伊莱在生活上有些复古的癖好，他的房间几乎没有安装任何自动化控制系统，连窗帘和灯具都需要手动开关，更不要说全天候智能调控的温度与空气系统。不过垣光城有全套的模拟生态系统，开窗后就能听见叽啾兽的鸣叫，空气负氧离子也在逐渐增多。

做完这些后，赛恩坐在窗前的扶手靠椅上，打开光脑调暗亮度，开始安静地处理消息。

“你今日没什么事吗？”一刻钟后，伊莱开口问道。

“还好，有一些事，都能远程处理。今天是神诞日，昨夜他们很多虫都喝醉了，应该还在休息呢。”赛恩合上光脑，笑着问候道：“雄主早安，您要不要先吃早饭？我准备了一些浆果蜜水面包还有蔬菜沙拉。”

伊莱说了声“好”，赛恩就立刻站起，退出去摆盘准备了。伊莱洗漱完之后穿着睡衣出来，客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与餐具。

他和赛恩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坐下来一起吃顿饭了，或者说他们连正常的饭菜都很久没有吃过，都是靠各种口味的营养液解决。这顿饭也很简单，也不过是一杯金色的蜜水，一盘面包搭配了两种浆果，和一碗沙拉而已，放到首都星简直称得上寒酸，在第八星链也很寻常，不过看起来非常诱虫，都是伊莱平常喜欢吃的一些东西。

赛恩像往常在家中埃蒙德服侍伊莱一样，替伊莱拉开椅子，伊莱坐下以后他就站在旁边为雄主铺好餐布，又拿起刀叉打算切面包。

伊莱抬头看他一眼，道：“坐吧。”

赛恩应了一声，还是替他把面包切开，挤上浆果汁以后，才去吧台后面端来了自己的那一份，坐在伊莱身边一同吃了起来。

一顿早饭很快结束，赛恩起身收拾餐具拿去给家务机器虫清洗，伊莱则回房间换了一身出门居家都可以的便服。

“我陪您出去走一走吧。”赛恩说。

在首都星的时候，伊莱习惯饭后在家中花园里散一会儿步，这里虽然没有花园，不过宿舍大楼后面就是一片仿真草坪，做了一些景观，甚至养了两只体型娇憨的尖耳星兽，很多虫都喜欢在那里散散步逗一逗星兽。

伊莱答应了“好”，两虫就一起出门坐上了电梯下楼。

神诞日的早晨果然到处都很清净，一路也没碰到几只虫。伊莱与赛恩穿过底层的走廊，一路往草坪那边走。

“雄主，我想过了，我不能被动地等着斯凯恩给我找不痛快，得做点什么。”赛恩踏前一步推开半身高的铁门，替伊莱拉着门把手，等他走进来之后又继续并肩往前走。

“嗯。”伊莱应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想先把科学院、联盟政府、工程部，还有其他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虫召集起来开个会，通告一些检测站拿到的数据。我觉得这事我没必要全部自己遮掩作假，大家都该有个数。”

“可以。你不用公开全部数据，放一些明显的疑问给他们就好了。”

“我也是这样想的。雄主，您能代表雄盟会出席吗？”

“可以。”伊莱先答应了，然后才问：“你打算在第八星链组建雄盟会？”

三年前军部曾陷入贪腐丑闻，雄盟会也跟着惹来很多攻击与争议。但雄虫毕竟是雄虫，民众们更多气愤于个别害群之虫残暴贪婪没有底线，并没太在意高级雄虫们接受贿赂与斯凯恩交易安抚配额这件事，因为反正他们也得不到，根本就无所谓斯凯恩与费尔德哪个占了便宜。倒是雄盟会内部的众多低等级雄虫对于主席团的很多暗箱操作极为不满，联合起来把原主席保罗·戴维斯和他的班子搞下了台，换了另外一位B级雄虫做主席。

而伊莱则因为并没有虫抓到他任何贪污之类的证据，仍然是主席团的元老成员。毕竟虐待自己的雌奴这件事并不算违法，自始至终也只是招来一些极端平权主义者的攻击，雄虫内部压根就没当回事。

反而因为他经常会答应一些雄虫的拜托，替他们做过几次安抚任务，伊莱在B级雄虫群体间的名声虫缘非常好。

“既然要从长计议，总把雄虫阁下们纳入军管也不太好。下个月微虫洞通讯网就能修好，第八星链迟早要加入星网和整个虫族见面，至少也得有个能在公众面前代表雄虫利益的发言虫，毕竟保护雄虫是文明的共同利益。”赛恩说。

赛恩没有提雄保局，因为和大灾变之前一味替雄虫当打手无底线满足他们所有要求的那个组织不同，现在的雄保局本质上在保障的是雄虫能安全顺利地履行安抚义务，受益者其实是需要精神安抚为生的雌虫。而现在第八星链军管，布拉德少将说一不二，军官们趾高气扬，没有雄虫们反对的余地，反倒真的需要有个组织来保护这些脆弱的雄虫们，免得他们被军雌骚扰太过，不能保持平和愉悦的精神状态。

伊莱做这个首领至少绝对不会有雌虫敢小瞧他，顺带也能让所有说酸话的雄虫闭嘴。

“这样，我也不会再犯先前的错误，”赛恩仍然感觉充满歉意，“自以为一手遮天，惑于掌中权势，对您失去恭敬之心。您这次饶我不罚我很感激，还望您不要太过纵容我，我不想变成和斯凯恩一样的虫。”

“行。”伊莱没有再说什么“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无所谓”，直接点头应允，然后指了指自己身前的草地：“跪下。”

赛恩微怔，绕到伊莱身前，顺从地落下双膝。

“抬头。”伊莱又吩咐。

赛恩从命。

他看见伊莱忽然从衣兜里摸出来一个蓝灰色的锇金六方晶项圈，款式和首都星常用的那种抑制环有点像，但一眼就能看出只是个装饰品。

“雄主……”赛恩蓦然惊喜。

伊莱打开项圈锁扣，蹲下身给他戴在了脖子上，恰好贴合于颈部。

“我没办法对等地爱你，但给你一些归属感还是可以的，”伊莱说，“这里面有定位器，能感知你大概的位置和生命状态。”

他握住了赛恩的手，引导他去摸项圈后面一个隐蔽的按钮，“这里有一个开关，你可以自己选择要不要打开定位器。你要记住我为你戴上它只是为了让你安心，不是逼迫你为我所控，你什么时候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想摘就摘掉，都没关系。”

赛恩听得心花怒放，不住地点头，朝伊莱笑得非常满足：“我不会摘下或关掉的。谢谢雄主。”

“好，”伊莱说，拉着他站起来，“你是我的虫，我会一直看着你。”

赛恩感觉什么意难平都没有了，整个虫的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还有，”伊莱忽然退后了几步，全身连表情都没动，赛恩却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精神力闯进了他的精神海，呼啸盘旋了一圈又离开。

“您这是……”赛恩睁大了眼。

伊莱没有做任何解释，只简单道：“遇到危险记得求救。”

赛恩被狠狠地震撼了。

他先前就听伊莱告知过，如果有需要可以远程给他安抚，也见过他点亮机甲钥匙，但唤醒机甲只需要一点精神力讯号，和安抚需要的大规模精神力外放不一样。在那之后伊莱也没有真的给他隔空安抚过，都是在他需要的时候亲自赶去，只要没有外虫在就不用□□媒介，直接以皮肤接触的方式完成安抚或修复。所以赛恩心目中一直把伊莱当成一位虫纹表现有点特殊的A级雄虫，只是在一些极端情况下才能短暂地爆发S级实力。

而现在，伊莱就在他身边，明确地让他感受到了S级雄虫才能做到的精神力外放，轻描淡写。

“这是……科学院最新研究出来的产品吗？”赛恩看见伊莱衣领里也有一条细细的项链，摸了摸脖子上质地一样的项圈，好奇地问。

“嗯。”伊莱还是没有详细解释。

赛恩就以为是个还未对外公布尚在研究保密期的项目，不再追问，又开开心心地说了一次“谢谢雄主。”

三日后，神诞日假期结束。

赛恩在联合会议上先宣布了第八星链雄盟会正式组建，他的雄主克罗莱特阁下担任分会长。

对此所有虫都没有意见。大家都知道只要微虫洞通讯网建成，第八星链就算是彻底并入了文明主体，不再只被视作军事前线，而是联盟政府所辖的一个新政区，那么雄虫管理保护事务总要进入正轨，否则他们这帮第八星链的军政议员都得被弹劾。而克罗莱特阁下本来就是首都星雄盟会主席团成员，这里除了他也没有别的雄虫更加名正言顺。

或者说，克罗莱特阁下来做这个分会长都算是屈尊降贵。按照虫族法律雌侍的一切财产权柄都属于雄主所有，讲道理此地他才应该是地位最高的虫，他能修复布拉德少将的精神力这件事在这个圈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不管从名分还是实际来说，克罗莱特阁下都有足够的底气要布拉德少将向他低头。

而现在，众虫看了看坐在方桌主席位上的布拉德将军，和对面下首表情平静淡然的雄虫阁下，都默默低了低头，移开了目光。

他们这些从首都星出来的虫就从来没见过雌侍坐在雄主上首的情况。原来克罗莱特阁下跟随布拉德将军过来还能说是爱惜看重自己这位声望显赫的雌侍，现在竟然愿意接受这种明确居于自己雌侍之下的政治职位，那可真的让虫震惊。

尤其克罗莱特阁下表现出的能力远高于一般的B级雄虫，在他们心目中和A级雄虫相差无几，只是因为虫纹的颜色不可能认错才没多想。这样一位阁下不管在哪都无比清贵，岂能受这种委屈。

是布拉德将军太过厉害，雄主都能摆弄得了，还是向来冷淡的克罗莱特阁下原来是个绝世情种，愿意为爱放弃骄傲？

他们都注意到了布拉德将军脖子上戴的新装饰，将军今天头发也梳得很高，一起拢在脑后，露出额角完整的深色虫纹。项圈这种饰品带有明显的昭告所属权的意味，一般都是雄虫用来表达对雌君的看重，若戴到雌侍脖子上则含了规训示威的意思，相当于抑制环的一种替代品。不知道是不是将军为了向雄主表白忠心换得妥协支持才主动戴起来展示虫前的。

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随着赛恩公布一部分亲自带回来的检测站数据，全都消失了个干净。

没虫有心思再操心雌雌雄雄那点事了。

嘈杂的争议与猜想像天气乱流一样在宽敞的会议室滚来搅去。赛恩没有提什么“未登记的星舰群残迹”，只放出了几个明显的疑点，就坐在一边喝着咖啡等待他们讨论出个眉目，同时偷偷观察自家雄主的神色。

伊莱有所察觉，给了他个略带好笑的宽容眼神。

“将军，我们想要再派遣一队虫去再测一次，以便提高结果的准确性。”科学院的首席严肃地说道。

“也当做帮您做个见证，没有不信任您的意思。”联盟政府议员连忙跟着说。

“没问题。”赛恩干脆利索地回答，“把名单报给我的副官，我会派虫护送你们的虫。”

科学院首席连声答应了，立刻开始低头盘算虫选，那位议员却怔了一下，商会联盟主席也欲言又止。

在所有虫看来，布拉德少将的利益和第一太空军完全捆绑在一起，如果这事背后真有什么阴谋，那他理应尽力遮掩才是。这样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讨论，还满口答应派兵护送各方去自行核实，反倒让他们又迟疑起来。

那个被称作深渊的地方附近可没有虫洞，只有军部搭建的临时跃迁点，宇宙环境更是比垣光城这里恶劣数倍，能平安到达的星舰只有A级往上的军雌才能驾驶控制，也无法即时通讯，没有布拉德少将点头靠他们自己绝对去不了，万一路上出个什么事故，那也非常正常，没虫能说什么，这条航线上又不是没牺牲过军雌。

不过派遣几个无关紧要的虫，试探一下布拉德将军的真实态度倒也无妨。

于是议员和商盟主席还有其他虫也都先后答应了。

“那么，雄盟会就是我去吧。”伊莱最后一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