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丰城内漆黑一片,居住百姓早已熄灯熟睡,唯有那座小木屋还亮着微弱的烛光,将丁陶左右来回踱步的影子拉的忽长忽短。
“丁陶。”
元净秋停在院落外,望着丁陶,脚下没有继续往前。
丁陶步伐倏然一滞,似在怀疑方才是否幻听,抬眼一看,见元净秋果真出现,当即小跑迎上前。
她压着眉,很想狠狠苛责元净秋一番,质问她这么晚去哪儿了,亦或者想跟年幼时阿娘教育她那样,给她吃一顿藤条。
但在看到她的刹那,所有怒气顷刻消散。
借着头顶暗淡月光,瞧见元净秋微乱的发丝,还有灰扑扑的衣裙,丁陶只是牵起她的手,转身回屋。
木屋内暖融融的,火炉烧得很旺。
丁陶娘也还没睡,出来看了眼元净秋无碍,这才转去里间歇息。
她被丁陶摁在火炉旁坐下,丁陶则转身忙碌,不一会儿给她面前端来一盆水,再一会儿又去厨房给她端来一盘饭菜,还冒着热气,当是一直在锅里热着的。
她洗干净手,看着面前一盘青菜,一小盘肉,一碗冒尖的米饭,握上筷子抬眼看丁陶。
丁陶还在忙碌,忙碌到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丁陶……”
“先吃饭,吃完我们慢慢说。”
元净秋便不再言语,安心吃饭。
她不饿,也感觉不到饿,每次吃饭总是小猫一样随便吃点就放下筷子,这回却是将面前的饭菜一扫而空。
丁陶一边翻找着针线盒,一边余光看她。
见饭菜皆空,眉眼舒展几分。
“坐过来,”丁陶话简短的紧,元净秋照做。
“脱衣服。”
元净秋便一手抽开腰带,乖巧的脱下衣裙双手递给她。
“抱歉,把你的衣服弄坏了。”
丁陶一听这话,像是被踩中尾巴,抬手便在元净秋额前敲了一记。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衣服坏便坏了,本来也是破衣服,重要的是你,万一你回不来了呢?”
“我会回来的,只是路上有事绊着,迟了些。”
“所以,你今天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元净秋立在她面前,双手在身前交叠,老实回答:“去给邢公子摘了一束花。”
“……什么?”
元净秋又补充:“还人情。”
身后烛影摇晃,元净秋近在眼前,身上狼狈模样愈发清晰。
“人情、人情!人情!!”丁陶狠狠缠着线头,“那该死的人情我来还,你往后莫要掺和,记住了没。”
元净秋急忙点头,“记下了。”
“帮我穿针,我看看衣服怎么补。”
洗至褪色的衣裙翻开,丁陶凑近烛火细细查看。
有多处被尖锐勾破,还有一处是笔直的切口,像是剑。
丁陶将衣裙抖开,仔细看了切口位置,竟是胸口。心下骤然一凛,松开衣裙扭身按住元净秋肩头,另一手扯开她胸口里衣。
肌肤瓷白,不见伤处。
她狠狠松了口气,看着衣服上的破损,嘴里又嘟哝,“究竟什么花啊,让你跑那么远,还受了伤回来……”
“猰貐。”
“什么?”
“那两个字读猰貐。”
“……读咳嗯,”丁陶嘴硬。
“邢公子已经告诉我了。”
“邢公子邢公子,你信他还是信我?”丁陶放下手里衣袍,索性去挠她痒。
*
邢府。
灯火通明。
邢纯儿伤势大好,再次清醒过来之前,邢灼风差人将她送回她原先的院落。
眼前这屋内,只有邢烛鹤一人。
万千推门后侧身让开,邢灼风提步入内。
床榻前守着个小厮,听到动静当即起身,看清来人,慌忙揉揉惺忪睡眼,跌撞站起身来,垂首唤一声“大少爷”。
万千蹙眉斥责,“叫你守着二少爷,你倒在床头睡得舒坦。”
小厮急忙跪地求饶,“守心知错,再也不敢了,还请大少爷饶了我这回罢!”
万千怒哼一声,还待再说什么,邢灼风抬手止住他话头,“罢了,他是烛鹤的人,伺候烛鹤也有些年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守心面露喜色,将要叩地道谢,却觉胳膊一痛,旁边吧嗒一声,掉落条手臂,断口处冒着滚滚黑雾。
“就免你一死,往后照顾烛鹤上点心。”邢灼风垂眼觑着他,眉眼和善,仿佛施恩。
“惫懒东西,还不退下?!”
“是!”
守心额头冒着冷汗,忙不迭拾起地上断臂退出门外,小心翼翼将门闭合,万千道:“二少爷心善,竟收了这么个东西在身边。”
“待烛鹤醒了,他的人,往后由他教训便是。”对于邢烛鹤与邢纯儿,邢灼风素来疼爱的紧,对他二人身边伺候的人也多几分宽容。
他伸手在虚空一捻,夜弥天凭空出现。少了片花瓣的缺口处还有灵气在徐徐外溢,相邻的花瓣光泽已略微暗淡。
“夜弥天?”万千惊诧,“少爷已经寻到了?!”
“不是我寻到的,是她。”
万千微微愣神,紧跟着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她”,当是近日频繁出入府中的元净秋。
“这等夺天工造化之物,元姑娘一介凡人,是如何寻到的?况且夜弥天身边还有猰貐守护,元姑娘平日里可以对付邪傀,可猰貐与邪傀不可同论。”
“她有机缘,”邢灼风忆起她澄澈的眼,又补充一句,“她那样的女子,合该有这样的机缘。”
邢灼风看着暗淡的花瓣,坐在床头,将花瓣叶片乃至花蕊小心翼翼喂至邢烛鹤嘴边。
花瓣撕下的瞬间灵气汁液开始滴落,邢灼风小心按着邢烛鹤下颌,尽量不浪费一星半点。
等到最后一滴没入邢烛鹤口中,邢灼风坐直身子凝着弟弟变化,放在膝上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片刻后,邢烛鹤腹部亮起纯白柔和的光,逐渐笼罩住他全身,淡淡黑气从皮肤七窍排出。
手臂重新生出肌肤,覆盖住通红的肉与泛蓝的血管,一直朝上生长蔓延。
生长速度越来越快,邢灼风胸口下心跳也仿佛跟着越来越快,搭在膝上的五指更是掐入掌心。
半晌,邢烛鹤身体修复的肌肤停在下颌处没了动静。
上半张脸眉眼似画,鼻若悬胆,但在其下是斑驳撕裂的红,能清晰看到血肉肌理与白齿。
“这、就差一点……”还偏偏差在最重要的脸上。
万千道:“莫非是脸上被邪傀撕咬,注入邪傀的血液时间太久,已如邪傀无甚两样,而这灵物,对邪傀不起作用……”
邢灼风眼底微光暗下,放在膝上的指骨攥的轻响。
是那神的错。
如若不是祂横加阻拦耽误他时间,烛鹤又岂会落得如此地步?
替弟弟掖好被角,邢灼风目光凝着他下半张面庞,“仙山,我明日启程。”
“明日?是否太过仓促。”
“用了夜弥天,烛鹤大抵快要醒了,我不想他醒来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我离开后你看好府上,尤其照看好纯儿,莫要她乱跑。”
“是。”
*
阳光微暖,雪色开始消融。
元净秋晨起洗漱之后照例在门口看了眼大缸中的三眼鱼。
原本尾巴还坚强划划水的鱼,此刻肚皮朝上,已然于夜里某个时刻死去。
元净秋拿了葫芦瓢将其舀出,绕到木屋后将之抛远。
她前脚刚走,后脚远处窜出个矮小的影子,一阵嘎嘣响动之后,原地留下零星鱼鳍。
元净秋立在原地,似有所感应般回头望。
“阿秋,该吃饭了。”
丁陶呼喊声在前,元净秋收回视线,绕回屋前。
草丛中沙沙作响,探出双幽暗的眼,猩红的舌舔过嘴周。
冷风吹过,干枯的草地伏低,露出那矮小的身影。
是条犬,不过成人手臂长。
一身火红似落日的毛,两耳耷拉在左右,嘴筒子下兜兜齿,直勾勾望着元净秋进去的木屋。
那嘴筒子张启,竟然口吐人言,且是抽了十多年旱烟的大叔音。
“吃饭,是该吃饭了……”
它悄然没入草丛中,沿着阴暗处朝着木屋急速靠近,可四条腿过于短,活像冬瓜安了四瓣蒜,腿倒腾的快,半天才跑出人类跨出两步的距离。
“这块肉给你。”
屋内,丁陶给元净秋分了块厚实的肉,还叮嘱她,“现在肉可稀罕,别走太远,就在门前吃。”
元净秋照做,搬了张矮案在门前坐下,才要动筷子,却忽而抬眼,望向侧前方的大石块,一截红色的毛茸茸露在外。
“快些吃,一会儿风吹得凉了,吃了肚子难受。”丁陶也端着碗出来。
元净秋不回应,只是看着某个方向。
丁陶扒拉一口饭顺着她望着的方向看去,“唔,是条狗哎。”
可恶,被发现了。
那条火红色的狗索性从石头后走出,迈着短腿朝着二人一摇一晃走去。
“这、好丑的狗……”丁陶停下扒饭动作,吐槽一句,“怎么长得又像山魈又像牛的。”
那狗步伐如遭雷劈,步伐倏然僵住。
元净秋眉梢轻动,“它好像听得懂。”
“真的哎,”丁陶半开玩笑,手肘轻碰元净秋,“夜里不安全,不若咱们也养条狗看门吧?”
那狗闻言昂首挺胸加快脚步朝这边走来。
元净秋低头开始吃饭,“但是夜里看到它恐怕会吓到。”
“也是。”
那狗不敢置信地退后两步,而后掉头狂奔逃离原地。
“嚯,还是条爱面子的狗。”
丁陶打趣一声,带着元净秋去烧瓷,卖瓷器挣到钱要盖间瓷窑。
这几日丁陶有去售卖,城中虽然才恢复运作,但总算也卖出去几件。
元净秋才将套上围裙,却忽而有所感应地回头。
下一更在后天十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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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